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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终 一切故事, ...

  •   一切故事,都会走到终结的时刻。
      沿着长梦之河溯游而上。和所有落魄的归人一样,他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本以为会看到一片城圮屋倾的惨景,城内的人们却已然振作了起来,将毁弃的市街进行了简单的修缮。只是曾经巍峨的城墙已在战火中塌去小半,倾颓的雉堞被熏得乌黑焦黄。
      我回来了,辞。
      在心中默念着友人的名字,卡拉肖克•潘漫步在已然走过千百遍的市街。他熟悉这光荣城的每一条街道与暗巷,一如俯视自己手心的纹路。这东边的集市,热闹一如往昔。只是这两侧的街景已全然陌生了——那些小贩的吆喝还是在的,可再不会被那个人在这附近经常性地碰巧遇见,腆了脸非要跟着自己回到位于王城另一边的家里,然后理直气壮地吃完母亲偶尔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做的,本属于自己那份的点心。

      归国的路上,渐渐得到了更为确切的消息。因王都守备兵力薄弱,叛军兵临城下之时,国王提出了以自己为饵开城迎敌的决议。旨在避免无谓的牺牲,保存精锐力量。内阁经商议后通过了这项提议,并在迎降当日解散了军备。是夜,王室直属的三支龙骑带领留守的精锐部队突围出城。两支分别前往南面和东面的邻国请求支援,剩下的一支则去而复返,暗中驻扎在远郊待机,一面等待着援军接应,一面窥伺着王都的动向。
      叛军占领光荣城之后,将请降的国王软禁,并拥立了前王族的一个孩子作为新君。而新君在位不过一百一十四天便惨遭杀害,据称是在被软禁的前国王处喝茶之后,腹痛而死。叛军的实权领袖顺理成章地接任了王位,并立刻以毒杀新君的罪名将前国王投入地牢,加以严刑。而废君既不承认罪行,亦不分辩自己的无辜。见得僭王便嬉笑怒骂,往往惹得对方暴跳如雷,决意择日处决。
      行刑前的某日清晨作例行巡视的时候,守卫的兵士发现铁栅被锯断数根,地牢竟不见废君踪影。守卫大惊,立即禀报上级,并迅速在周围展开搜查。半个时辰之后,便发现满身伤口的废君昏迷在离警戒线不远的地方,手脚镣都已挫断。大概是被连日的重刑极大地削弱了体力,在逃离途中不支倒地的。僭王得知后大发雷霆,严令进行彻底清查。至于废君此次的逃狱未遂,自知严刑拷问也问不出什么,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就秘密处决了。遗体只有很少的几人见到,至于之后是如何处理的,更无人知晓。
      有传说叛军内部的细作,是废君很久之前便已布下的棋子。叛军入城之后,便开始暗地进行着活动。也有说法认为废君自知逃脱不出,却故意地作了这一番戏,惹得叛军内人心惶惶,为后来援兵的到来争取了时间。在城外驻守的龙骑首领是阿赫琉瑟家的继承人,亦是废君旧识。得知即将处刑之后,准备强硬地冲关救人。而此时又传来援军将在不久后到达的消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在部下的劝说下只得按捺住焦躁的心情继续等待。
      正当叛军为细作一事心旌动摇之时,援兵终于到达。一早安插在光荣城的内应配合着进攻的时机引爆了之前便埋在城脚的炸药,炸毁了东面的城墙。王军与援兵以此为突破口一举攻入。而城内的民众,亦齐心协力,拿起手边的武器纷纷涌向叛军所驻守的营地。僭王眼见大势已去,自知不敌,领着残余的部下打算弃城而走。却在近郊被闻讯赶来的阿赫琉瑟家继承人斩杀于剑下。

      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如何的悲伤——心里竟然是平静的,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讶异。所有激烈的情绪——震惊,沉痛,愤怒,仿佛已经全部从身体中被剥离出去了,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如同多年前就被抽干水早已枯竭的井,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
      再后来,战火终归平息,政权终于还是回到了原先四大贵族们的手里,只是老一辈的家长们多在数次血与火的洗牌中离世,实权渐渐转移到了年轻人的手上。新拥立的国君似乎是王族旁系的一个孩子,今年才八岁。据说因为阿赫琉瑟和梅龙尼卡两家的新族长老是针锋相对的缘故,为了秉持王室一贯的中立和公正,摄政王由克勒米罗家的独子担当。想起那个笨拙的大鼻子青年,他紧绷着的的嘴角终于露出了稍柔和的线条。如果是那个温和的正直青年的话,摄政和教养新王的担子的确稍微沉重了些,但也算是相对较为择衷和稳妥的选择了。
      穿过热闹的市集再翻过一个小丘,便是王宫的所在。内乱时期内阁决议开城的同时一并放弃了这座设计简单的宫殿,退守到近市郊的夏宫。叛军离城之时,照例是放一把火烧去。宫殿那原本庄严肃穆的屋顶早已在火中倾毁,而忽至的一场大雨使得建筑的主体部分得以幸存下来,抬眼望去,满目都是断壁残垣。因了被弃置的时日太久,这地方竟是荒芜了。他漫步到本该是大殿的位置,从前挤满了唇枪舌剑的老头子的地方空荡荡的,墙壁的罅隙里已漫漫地生出了荒草。旁边的廊柱上,仍留有清晰可见的剑痕。他用手指抚上,被锐器砍出的边缘抵着皮肤,粗粝的触感。而王座竟然还在那里。秉承了龙族王族一向朴素传统的座椅是石制的,坚硬而冰冷,坐上去的感觉大概不会太好受。“我真的一点都不喜欢那个位子,”友人的抱怨似乎还环绕在耳边,“也不给加个垫子。在那么硬的椅子上正襟危坐小半天,硌得人从脚趾头一直疼到牙齿。”
      从大殿侧面绕过庭院再往前走一小会儿,意外地碰见了阿赫琉瑟家的小子。
      曾经弄塌了他父亲书房的那家伙看见了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别过了脸。然后被同行的高个子青年沉默地揽过肩,垂了头缓步离开。潘认出那人是传闻中和阿赫琉瑟关系很差的梅龙尼卡家的新任族长。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似乎还曾帮他替过考,第一场的对手便是这位呼声最高的阿赫琉瑟家的希望之星。以绝对的优势取胜之后,他还能记起面罩后面总是一脸阴鸷的乖僻少年眼神里流泻出来的愤恨与不甘。而最后的赢家并不是击败了所有对手获得全场欢呼与掌声的自己——那个靠出售门票和彩券赚得盆钵满满的赌棍王子把金元漫摊了一桌,略微下垂的眼角盈盈满是笑意。他说,潘,一千万其实也并不是那么难挣嘛。
      那是多少年之前的事情了,再想来竟然恍如隔世。

      有鸟儿的尾羽从半空掠过,他抬起头。那必不是友人所豢养的鸟儿,不会亲昵地栖在那人肩上,每次都非要等到自己忍受不了调笑一拳揍过去时候,才惊惶失措地从主人身上飞开。风挟着烟沙由南面的国度吹来,干燥而冰冷。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星子一颗一颗地睁开如同银砂般的眼睛。残破的雉堞那边,似乎有人在唱歌。嗓声并不见得好,甚至还带了些许喑哑。可是掺在这风烟里遥遥听来,平地里添了几分苍莽的意味。

      “长梦之河的水啊
      你将要流向何方
      你可知那垂死的鸟儿
      叫声哀伤又凄凉
      它也曾明媚婉转
      声声都啼在心上
      如今却随着波涛
      流离在遥远的异乡

      远赴异乡的人儿啊
      你此刻身在何方
      你可知那故国的姑娘
      泪水沾湿了衣裳
      她也曾笑靥如花
      像这泪珠儿簌簌绽放
      如今那零落的花朵
      又飘摇在谁的身旁

      ……”

      怀抱着剑,他靠坐在半已颓圮的王城残垣上,沉沉睡去。
      他梦见十四岁那年的夏天,郁郁的翠意覆盖了幽龙潭边的整个山谷。他蒙了眼,沿着溪涧一跃而下。有人盘腿坐在水畔的那块大石头上,顶着一脸欠揍的表情,微笑着望向这边。

      冰冷的月色静静笼罩着沉睡的王都。此刻,夜凉如水。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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