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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笼寒水月笼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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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国的未来将带向何方,她完全不晓得。因为他们说邵国必须要有个王,那就不得不照着他们的去做。那是十年前的夜,夜色深沉,无月无星,有的只是一夜的悲凉。那时靖隆才刚登基不久,邵国的大地上依旧是枭王乱世时残留下的可怜焦士,少有生机。她坐上神骑,漫无目的地飞翔,每俯看一次地面,心中就多一份难过。这便是王,因为有了王才有了这战乱,最终受苦的是百姓,是这片大地,绿色的山野就这样化为灰烬,邵国的前景犹如这夜色一般深沉渺茫。靖隆说过将会按照他自己的意思去做,情况再糟糕也已糟不到哪去了。抱着这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她去沧海迎来这位新王,并当了他的首辅。紫氏家族从来就不是什么普通的豪门旺族,他们生来就被赋予自己的使命,别无选择。紫筱如此,她亦如此。
一阵风自她身旁窜过,有些怪异,她急忙勤住神骑,调头追去。
是怪兽,绝对没错,刚才的那阵风是由从她身旁飞驰而过的怪兽引起的。令她更奇的是怪兽的背上还坐着一个人。
紫瞳紧追其后,一追就追赶出几千里,那一人一兽越过了平坦的原荒大地,穿梭过巫山,最终落在了沧海之滨。那人从怪兽背上滑了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那黑色的海水中,裤角挽起的脚浸在海水中,顿时海风中夹杂着一些不易觉察的血腥味。
紫瞳却闻得分明,不由皱皱鼻子,出声道:“你受伤了?”
那人回过头来,脸上起了惊异之色,见到紫瞳,却突然弯起眉眼,露出一个天真愉悦的笑;“只是一点小伤,不碍事。”
紫瞳望着那人的笑颜,不由一惊,即使面带污垢,衣着褴褛,那人的笑依旧让她有种豁然明朗的感觉,尤其是那双眼仿佛是镶入眼窝之中的紫水晶一般,明亮夺目清澈。
紫瞳不禁回以一笑,赞道:“你的眼睛很漂亮,真像我的名字紫瞳。紫瞳,真是一模一样呢!对了,你叫什么?”
“不知道,我没有名字。”
“那你可以给自己起一个。”紫瞳看着她的眼睛道,越发觉得她的眼睛极美。
她摇着头,指了指乖乖站在海滩上等她的怪兽:“我可以不用,如果可以的话,帮它取一个,它会很高兴的。”
“饕餮?”紫瞳奇道,“竟是传说中的怪兽,今日竟让我遇到。真没想到有人竟可以骑着饕餮到处乱逛,你还真不简单。”紫瞳乐极,不由想伸手去触摸饕餮,竟不记得饕餮是传说中极其凶恶的食人野兽。若非被那紫眸少女制止住,她怕是痛失了一条胳臂。
“它吃人?”紫瞳余惊未平,用另一只手搓着从兽口逃脱的那只手臂,更觉后怕,手心里不由沁出丝丝冷汗,“我以为有人驯养,它就不会吃人。没想到,本性不改。”
“它总是觉得饿。”紫眸少女叹了口气,“我对它说过好几次,不可以吃人,可是它不听,我也没办法。它饿了就必须找食物吃,否则就难以生存。为此,它常常会被人追着打,弄得遍体遴伤。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样。”
“你的伤……”紫瞳不忍说下去,心里却清楚,那伤是被那些人追赶时所造成的,因为他们恐惧,恐惧这庞然大物会将他们活活吞入腹中,所以他们急切地需要自卫。
紫眸少女轻笑着摇头:“不碍事的,伤口已经愈合了。”说着她还撩起裤角给紫瞳看,紫瞳低头看了一眼却又马上别开眼去。紫眸少女身上的伤口竟真的不见了,若不是裤上沾有血迹,根本无法得知她竟是受过伤的。
紫眸少女许久不见紫瞳说话,语调中不由有些颤抖,紧张道:“很奇怪,是吗?”
紫眸回神,笑着摇摇头:“一点也不。这样也不错,受了伤还可以省了看大夫的功夫。”
“真是个奇怪的人。”紫眸少女释然道,无邪明朗,仿若一弯破云而出的明月,倾洒出满满的皎洁。
“很奇怪吗?我?”紫瞳指着自己的鼻尖,笑问。
“嗯。我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不会怕我,也不会令我觉得害怕。”紫眸少女肯定道。
“这样吧?你跟我回洄溯。我保证你可以吃饱穿暖,还让靖隆给你个大房子住,他胆敢不听的话,我就要他好看。”紫瞳说得信誓旦旦,举手投足间竟带着指点江山的豪气。
“靖隆?”紫瞳少女清澈无尘的眼中泛起不解。
“靖隆是个笨蛋,不必理他也是可以的。或者你来我那里住,不行不行,紫筱那个人真让人受不了,不过让他找个房子也不是难事。”紫瞳盘算着。
少女瞪着期待的眼睛,冒出一句:“那它可以一起去吗?我的饕餮?”
“饕餮么?”紫瞳想了想,缓缓摇头,“它恐怕不行。”
“那还是算了。”紫眸少女迟疑了片刻,摇着头,微笑道,“从小都是由我陪在它的身边,离了我,它会不习惯的。若有人再打它,就没人护着它,为它疗伤。”
“是吗?”紫瞳神色不由一暗,随立又明朗起来,“若有一日,你不再跟饕餮一起,可以随时来洄溯找我。”
紫眸少女闻言笑得十分开心,眼如钩月。
“我想到它叫什么了,”紫瞳倏然叫起,拾起一根树根在沙滩上划下“遇见”二字,“就叫遇见。因它见证了我和你的相遇。”
“嗯。”紫眸少女喜上眉梢,伸手轻扶着饕餮的头,柔声道,“遇见,喜欢吗?”饕餮温顺地用舌头舔着她的脸,样子十分乖巧,活脱脱一只温和的羊……
秦殇猛然睁开了眼,不知为何竟会想起那么久以前的事,与紫瞳的相遇恍如隔世,或许已不会有人如紫瞳那样对她吧?谈话可以谈得如此坦然如此舒服。
巫山的明月照在郁郁葱葱的林海,影影绰绰,没有皎洁如洗,有的只是冷森森的爬上她露在衣衫外的皮肤上,带着冥间的死白。她撩起衣袖,自手腕起的半条手臂已漆黑如墨,藏在剔透皮肤下的黑物如活着一般,蠕动着向那截洁白如雪的臂上慢慢延深,甚至隐隐约约听得见爬动的声音,如此黑白分明的一条手臂,更显诡异。
秦殇面无表情地封住了身体的几处穴位,以免毒入攻心,动作快如鬼魅。
风起,树动。
摇拽的树影宛如枯槁的爪子一点一点慢慢地伸向她。她在心中冷冷一笑,这犹如从地下爬出的嶙嶙手骨,却是这些年来死在她手中的人,阴魂不散地用怨意纠缠着她,侍机寻仇,要将她抛到她早已注定该去的地方。
是今夜,这个蛊毒发作的夜,她身体正值虚弱的夜?
即使是心中瞬息万变,她依旧是不动声色。
是时,一道黑影映在地面,涂鸦了一片墨黑,将原本的斑驳掩盖起来。她纹丝未动,甚至连眼也未曾抬起,声音轻若叹息,缥缥缈缈:“荆廆,隋邪呢?”
什么声音也没有,没人回答,连一丝风也没了,虫爬鸟鸣的声音也没,有的只是那如死一般寂静。
许久,秦殇站起身,弹了弹衣上的尘土:“也罢,我去瞧瞧他。荆廆,你来么?”
依旧无声无息。
稍顷,秦殇的声音又响起:“还是来吧。若我在半途因蛊毒反噬丧了命,你也可分得一杯羹。”
此等生死大事,她亦说得冷淡平常,仿佛全不当回事。
是的,若不快些将体内的蛊毒移出体外,说不准她今夜便会死去,甚至会尸骨无存。她操控着多只怪兽与鬼绛,一旦自己意识不清便会随时被这些平日里控制惯的怪兽、鬼绛将身子吞噬掉。对此她并不是很介意,从操控它们的那日起,她已有所觉悟。
可是,真的死得了吗?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漆黑如墨的手臂,徒步朝林海深处走去。
愈往深处走,树便愈发浓密,密得透不下半缕月光,眼前黑茫茫的一片,分不清何处是荒草,何处是道路,她只能凭着脚下的感觉,一点一点地摸索着路,并不时用手挑弄开头顶上的树枝,从容不迫。
渐渐地,可以看到了一点光亮,她加紧了脚步,拨开最后的一根树枝,顿时眼前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潾潾的一池春水,在月光的照射下更为清澈见底,只是风过时携来的水气中却夹杂着阴寒,那股阴寒足可冻入骨髓,即使是在炎夏,站在这个湖旁,依旧是阴气十足。
她小心翼翼地沿着湖边走,湖下清晰可见沉积着的满满的白骨,层层堆叠,覆盖住整个湖底。鳞波荡漾,她有种错觉,湖底的白骨会突然窜出水面,将她拖入其中,让她也化为那皑皑白骨,不得超生。
她定了定神,将眼拉回,不再看那带有邪气的湖面。
穿过那湖,没走几步便来到一个乱石岗,嶙峋山石胡乱散落于杂草之中,原本并无什么玄机,只是残月教的教主南宫月用纵横和阴阳术设成一个复杂的阵形。这阵形对平常人并不起作用,但邪气越重的人,阵形的效果越显著。若非熟知破解之道,她决不会闯入其间。
“什么人?站住!”身后响起一声喝止。
“你想拦我?”秦殇不曾回头,冷冷道。
“这是残月教的禁地,除了本教教主和持有教主手谕的人外,闲杂人等不准进入。”那人道。
“真是个严厉的人,若我一定要闯,你待如何?”秦殇背对着来人,淡若清水道。
“杀无赦!”那人厉声答。
余音尚未落下,接踵而来的却是一声惨叫,鬼哭狼嚎一般,秦殇慢慢回转过身,紫眸里盛着金光,陡然起了杀意。那人连滚带爬地跑出数步,身体却被无形的物体缠住,不得动弹。
“那就用你来解我的蛊毒。”随着这毫无感情的话语,秦殇已移至他的面前,手直探他体内,手臂中的黑色物体迅速地退下,钻进了那人的身中,只消片刻,那人便皮肤发黑,黑色物体迅速扩散至周身。秦殇快速地抽回手,就在那一刹,原本还有血有肉的一个人就在顷刻化为了一堆白骨,仅有一种诡异的不明的黑物若隐若现地吸附在白骨之上,七窃周围的越发浓密,爬进爬出地吸食着骨骼上的残质,让人恶心欲呕。
秦殇直直盯着那堆白骨,惘然自言:“看来这次又是我活下来了。”
“秦殇。”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即使有同门之谊,你下起手来也一样不含糊。现在可以走了。”
秦殇叹了口气,道:“竟还是让你追上。”
“当然,只要是秦殇要去的地方,别说这小小的一个阵形,就算是刀山火海,绛妍我也会跟着去,而且绝不皱一下眉。”她笑言道。
“那地狱,如何?”秦殇转过身,拿掉绛妍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问。
“我去。”绛妍一字一顿,不带丝毫迟疑。
秦殇盯着她,陡然向后一跃,退下了几丈远,厉声道:“荆廆,遇见,无论死活都给我拦下她。”
一只饕餮随着她的这声令下,跃然拦在了绛妍跟前,口中低声咆哮,面目更显狰狞,盯着绛妍,令她动弹不得。
绛妍只得眼睁睁看着秦殇渐行渐远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她微微一笑,手指轻弹腰间,一柄如水的长剑跃然于手中,细细看了一眼那剑,自语道:“秦殇,待我收拾了这牲畜,再去与你会合。”陡然将手中长剑一挥,竟是霸气十足,凌厉的剑气随着她身形的移动,向着那庞然的怪物刺去……
群石环抱着一处低洼,方圆一里开外低洼的边沿由红色的粉末圈出了一个圆,勾勒出极其复杂的文字密密麻麻地在圆中,四周的群石上更是贴着满满的符咒。如此画地为牢的圆内仅有一位男子,盘膝坐定。他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长发不曾束起,随性地披在肩上,五官无可挑剔,精致得仿若这凡间无法寻得,只是脸白得没有一丝人色,更显出长发的浓黑。
倏地,他扯开了嘴角的一条微弧,露出一个似邪非邪的笑,极慢地睁开眼,那双眼却完全不是人类的眼眸,似湛蓝的湖幽深无底,瞬息万变,仿佛只要动一动那眼,就将会有什么要覆灭似的,瞳孔细长,与其说这是双野兽的眼,莫如认为他的眼里藏起了一只野兽,一不留神的话,那只野兽便会跳出伤人。
这双眼是危险的,也是美丽的。
此时它一动不动地盯着某处,嘴角边的那个笑扩张了些,他惬意道:“我说,你的眼睛依如从前,还是那样的美丽。”说着他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尘土,脚步略带虚浮地向前走了几步,“喂,靠近些,你知道我不能走出去的。人既然都来了,做何站得那么远?不爽快。”
“隋邪。”一个清冽的声音轻声叫道,随声而落的还有一个白衣女子,白衣用极淡的线勾画出暗纹,暗淡的光下看得极不分明,却能感觉出精致。
“喂,明知我出不去还这样,真是欺负人。”男子嗔道,脸上的神情却愈发惬意。
“我以为,刚刚被南宫月施了法,你会动弹不得,看来并无大碍。”女子清冷道。
男子伸了伸懒腰,懒懒道:“关于这件事,也真为难那个南宫月,每个月都要不辞劳苦地钻到这个鸟不拉屎的荒山野林来施一次法。我不逃跑就是了,你让她省省心,我也可省些皮肉之苦。照她这样折磨下去,她会力竭而亡,而我则一点事也没有。你知道的,鬼族的恢复能力快得惊人。”
女子低头,沉默着。
男子见状,突地笑出了声:“喂,我说的话,你不爱听?”
“你不要喂喂喂地乱叫,我有名字,我叫秦殇。”
“这个表情生动多了。”顿了顿,他不屑道,“名字么?是那些愚蠢的人类对你的‘恩赐’,因你为他们卖命?”
“可你却被你口中的那些愚蠢的人类困住多年,这算什么?”她话虽较平日多了分戾气,但神情已恢复如常。
男子用眼对她一横,有些凶狠,最后却转化为无奈:“说了,你也不懂,我也一样不懂你。喂,你来这里,是因蛊毒发作吧?我嗅出你身上带着血腥味。明明从那时起就觉得失望、痛苦,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秦殇原本白皙的脸“刷”那失了血色。她惨然一笑:“因为我什么都不是,既然什么都不是,就什么都没有,没有喜怒哀乐,更不会失望、痛苦。”
男子带着邪气的笑,摊开秦殇用指甲插入掌心的手,那已被她掐出血来。男子低头,将她手上的血迹吮吸干净,随即满意地抬头,用舌尖舔了舔嘴唇:“人类的血,味道真是不错。”
秦殇的神色没起多大的变化,甚至更无情绪。
男子偏着头看着她,手轻轻抚摩着她的头,竟带着些说不出的暧昧:“喂,比起现在,我更怀念以前的你,那个你会哭会笑,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秦殇一脸空白地瞪着他,仅仅就那样瞪着他,毫无意识地喃喃着:“我什么都不是。”
男子低眉轻笑:“对,你什么都不是。可是却因流着人类的血液,所以不断在那个漩涡里挣扎。可是你要挣扎到何时?”
秦殇说起的却是另一件事:“隋邪,我要去……漈州……找人。”
“又是为了那个什么西伯侯?”男子带着嘲弄地歪了歪嘴。
“是。”
“果然还是这样。”男子叹道,“随你。”
秦殇似有似无的目光空洞地落在他身后的某处,脸上依旧一片空白,极细声道:“我会沉溺么?被那个漩涡。”
男子含笑地摇头,缓缓而肯定。
“……如今,四海生平,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全是仰仗圣上鸿福齐天……”
……
身着王服的男子听着这样的歌功颂辞,连连打着哈欠,一双睡眼努力地睁着,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站在一旁着紫衣的女子连连点着头,神色疲倦而漫不经心。
好容易,熬到了退朝。女首辅追上王服男子,训道:“靖隆,偶尔,你也认真听听朝议,像你这样上早朝却在打嗑睡,害得别人都将我与你归到一类去。要知道,早朝可是很重要的,你态度严肃点行不行?总是被人认为是昏君,连我也要跟着你一起被责备。”
“那就说个正经的事。”王服男子收敛起笑意,一本正经地对着凑身过来的女首辅道,“以后想打哈欠就大大方方地打。”
女首辅脸不觉一烫。
王服男子却已扬声大笑而去。
“靖隆。”女首辅大喝一声,追着邵王进了御书房,紫筱,迟早和邹奕三人已恭候在那里,见靖隆进来匆忙行礼。
“免了。”靖隆挥着手,走到桌案上坐定,侃笑道,“今日三位爱卿来是进谏,斥责,闲聊,还是喝茶?”
“你个昏君,什么时候还这么悠哉?我们来是为了奚言兵变之事。”迟早脸色一黑,当即吼道。
“哦。”靖隆一副恍然大悟,“奚言准备还要一段时间,更何况奚言与洄溯还隔着个漈州,奚言想破洄溯更非易事,不急不急。”
迟早闻言噎了一下,用更大的声音吼道:“你要等到何时才急,兵临城下,还是你这颗蠢脑袋被别人的利器斩下?”
“到时我连感觉都没了,还急得起来吗?”靖隆捉着迟早话中的语病,不以为然地笑道。
“主上,不如将洄溯一万人马调出,另可招兵买马多招集些人。”邹奕连忙进言道。
“不可。”靖隆断然拒绝,“即使如此,也只能勉强与奚言战个平手。到时洄溯无疑成为一座空城,若其余的诸侯趁机出兵攻入洄溯,我们绝无还手之力。你们知道的,诸侯并不在我的麾下。洄溯就无疑是拱手赠给他人。这点我们想得到,西伯侯也想得到。”
“那该如何是好?”邹奕为难道,“战也失城,不战也失城,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大干一场,死也死得壮烈。”
靖隆嗤笑道:“洄溯可不是如此轻易就会被人染指的。邹奕我给你四千人马,你去奚言。其余的人留守洄溯,以防诸侯趁机作乱。”
“四千?如何对得了奚言一万精兵?这无异于以卵击石,你想让四千人马白白送死吗?”邹奕凛然道。
“胡闹,真是胡闹。再昏庸也该有个限度。”迟早暴跳如雷道。
靖隆不以为意,继续道:“另在民间尽量多征些兵,邹奕,由你带到奚言去。”
“这也是远远不够的。”邹奕摇着头。
“这倒未尽然。”紫筱缓缓插入,“看来,主上是下了决心要与奚言一决雌雄。听说,奚言此次出兵的理由,是主上多次拒绝奚言修筑堤坝,导致奚言境内的遥河年年泛滥,百姓受害颇多。修筑堤坝是好事,主上为何未批准?”
“修筑堤坝本是好事,若有人用朝迁拨下的巨款做别的就未必是好事,况且,筑堤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花费大量的人力财力物力,国库从开元以来年年亏空,实在拿不出钱来,若等上几年,邵国走上正轨,我定不会拒绝的。偶然被人歌颂一番,毕竟还是不错的。”靖隆的话听不出真虚,令人无法全信。
“你以为这是儿戏,想怎样就怎样?”迟早对他的话倒也不是全部否定,甚至还有些是肯定的,但是见靖隆一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游戏人生的模样,便是气愤难当,忍不住出口责骂。
“无所谓,无所谓了,胜为王,败则寇,若败就去给西伯王做臣子,却别想着殉国。要知道,邵国犹存,亡的只是一个国君,自有人取而代之。如果这样就想去着死,那便只是‘殉君’,殉君算什么?那只是胆小都所为,畏惧面对世人的耻笑,什么‘贞女不侍二夫,忠臣不侍二主’,全是蠢话,难道一个人死了,一堆人都跟着陪葬就显得伟大?我说,那简直愚不可及。不就是死了个人,有什么了不起,现在打起仗要死的便是成千上万的人,那些‘殉君’的人脑袋是怎样想的,我可是永远也无法想通的,难道就空虚到没了什么未完成的梦想,急着要死个一了百了?”
“你个笨蛋,越说越不像话,像你这样的昏君,即使亡了,也绝不会有人给你殉葬。”迟早气得跺脚,指着靖隆骂道。
靖隆却不由松了口气:“那就好,省得到了地狱还有人在耳边罗里八嗦。幸甚!”
“呃,靖隆……”紫瞳的手轻轻摩娑着茶杯的口沿,一改往日,竟觉得话语一时扼在喉中,无法吐个痛快。对面的男子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心中觉得有趣,却不急着接过话,悠哉悠哉地端着茶盏,吹了吹杯中的茶末,细细品了一口,一副极享受的样子。
“我说,你也说句话,别只顾着喝茶。”紫瞳被他逼急,按捺不住,霍地站起身来。
“敢情紫首辅不是请在下喝茶的?”男子故作惊愕地问。
“紫筱,你装什么糊涂,方才在御书房,你听出了吗?那个靖隆明明抱着必败的样子去跟别人打,光气势就输了,更别说其他的。刚才你怎么也不劝劝他?”
“你不也是?”紫筱将茶盏慢慢一寸一寸放在桌上,“不过,主上这个样子,我倒有些放心。”
“放心什么?靖隆从来就是个笨蛋,做什么都做不好,弄得一点威严也没有,君不君,臣不臣的。天天被迟早那老匹夫念叨,害得我也被拖下水去。”紫瞳抱怨道。
“主上这次算是认真的,毕竟事关存亡,保得了洄溯,主上才可安稳一段日子,保不了,则亡。国无二君,这道理你该懂的。”紫筱斜睨了她一眼,话题一转,说起的却是另一桩事,“我反而担心的是你这小丫头。”
“我?”紫瞳不禁哑然失笑。
“你不知分寸,早晚是要吃亏的。还自以为是,唯我独尊,以为自己才是这世上最明智聪慧的人,一点女儿家的温柔矜持都无……”紫筱慢慢道。
“行了行了,你何时变得如此婆妈,好的不学,学迟早那老匹夫做什么,罗嗦!”紫瞳凤目一瞪,转而左右流盼,显出一脸的不烦耐。
“好,不说。”紫筱轻笑一下,“你何时认我为兄?”
“我何时不认你为兄呢?怎么说我们也是嫡亲的兄妹,生来如此,你我都别无选择。”
“这便是你对兄之道?”紫筱不禁摇了摇头。
“我怎么对你了?紫氏一族位极权重,吃穿住行样样有人伺候,我能如何?你也别不知足,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艳羡都艳羡不来。我无非是偶尔使使小性,未留台阶给你下,至于背负此等罪名吗?紫筱,怪只怪……”紫瞳话说至此却不由神色一黯,喉中的话却一时吐不出来。
“怪只怪这侯门生活太过寂寥无味,寻不到乐趣。”紫筱接下她的半截话,却触及了紫瞳的痛处,她不由横了他一眼:“知道就好。”
“那就给你一点正经事做做,如何?有兴趣走一趟漈州吗?”紫筱装做没看见,不动声色地问。
“什么?”紫瞳闻言不由来了兴趣,眼中的光因兴奋绽得极其明亮。
“这次可不是儿戏,事关重大,你可担当得起?”紫筱敛着笑意,严肃道。
紫瞳见状也不由敛起神色,直了直腰板,一副勇承大任的认真:“我可立下军令状,若完不成任务,甘受处罚。”
“好。”紫筱道,“你去漈州寻寻那州牧许怀山,无论于洄溯或是于奚言而言,漈州都是必不可缺的跳板,漈州侯朱屹之为人懦弱,且极重女色,是个见风使舵的主,稍加威逼利诱就可能转向奚言那方,为奚言开了这门户,到时洄溯恐怕危甚。州牧许怀山倒是为人正直,若能得他相助,缓机可大得多。”
“州牧本来就是由王派到各州去监察诸侯的,定会向着王,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这西伯侯我着实不明白,我听说,枭王时期西伯侯为了取悦枭王,杀了无数百姓,分明是个畏惧王权的胆小之人,而且如此杀戮,断不会为民请命至此,怎么可能会起兵谋反?”紫瞳紧紧绞起双眉,大惑不解。
紫筱叹了口气:“你有所不知,枭王末年,西伯侯秦元的儿子秦尚谨因不满西伯侯的所作所为常与秦元争执,后来西伯侯病危,侯位便由其子继承。这秦尚谨与其父亲不同,他十分杰出,知人知时,全国动荡之时,他带着奚言百姓休养生息,自耕自足,奚言那时就成为一个富足的地方,是全国动乱下唯一安定的所在,说尚谨代父救了奚言之州一点也未夸大其辞,只是侯位是要由王封赐,尚谨并未得到王的封侯,这侯位得来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但他却深受奚言百姓的爱戴。所以他登高一呼,奚言百姓纷纷响应,唯他马首是赡。”
紫瞳闻言,神色一滞,半天才沉呤道:“为何要战争呢?紫筱为何不能不战争呢?战争一旦触发,有多少人要家破人亡,前些日子才慢慢长出绿芽的土地难道就又要化为一方焦土?为何就不能各退一步,非要兵刃相接?争夺到最后又能如何?有谁能说得到的那些东西比失去要好,要值,要重要得多?如果不能,那战争又有什么意义?”紫瞳的脸色愈发苍白,终化为眼中仅剩的不忍和悲悯。
紫筱也觉心中一片悲凉,是啊,这是为何呢?枉他自诩熟读古今,研究周易和谋术,却也不知争夺是为何。或许只是为了满足一时的欲望,那也是一时,欲望犹如滚雪般,只会越滚越大,大得没了止境,大得将自己的身心一并吞噬。却在季节转暖时慢慢融了,化了,终还是会变得一无所有。那争来夺去真的有意义吗?可是不争夺又能如何,你不加入争夺,难道别人就不争夺吗?你能守住你的一方江山,但可以保证不被别人夺去吗?无法肯定,不是吗?所以也只能与之相争,或许不为侵略,为也只是为了能守住自己的一方天地,甚至更小些,如家庭,如家人,或仅仅是想保住自己的性命罢了,这并没有错,仅是一种本能,求生的本能。我没错,你没错,他亦不错,错的只是恰逢了这样一个乱世。可是盛世又能如何,难道盛世就没了你争我夺?盛世就能永享太平,长久无绝衰?
紫筱只觉胸中一痛,长长呼出了口气,更是空茫一片。
却听紫瞳笑道:“事已至此,多问无益。紫筱,我去漈州。”
紫筱见她的笑容中夹杂着许多的无奈和悲愤,不由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主上要保的是他的江山,你明白的,以他的为人是不会将自己的国家就此拱手让出的。身为紫氏家族的我们,即使拥护的主上并不是个好的王,也必须维护。紫瞳我知你不喜欢王,甚至有些嫌恶王,但我不同,我只知道这世上我唯一要保护的就是王,就算他有失王道,就算全天下都不看好他,于我,却宁可负天下所有人也绝不会负王,这是我做为紫氏一员的宿命,所以秦尚谨,甚至整个奚言,若有违圣意,必除之。”紫筱说到最后时目光一盛,顿显出杀意,于他那文弱的外表竟是格格不入。
紫瞳冷冷一笑:“紫筱,你倒对靖隆忠心。甘为他做走狗。可我不乐意,我明白他是绝不肯放弃王座的,他果然和别的王没有差别。”
“如果是以后的大战役要牺牲掉万人性命和现在发动的小战役死个千把人的话,我觉得主上并没错,紫瞳,要是你,又会如何诀择?”
“我……”紫瞳眉宇间的无奈和悲伤更沉了,许久,她缓缓摇头,“一切交给你和靖隆了,我不想管了,也不管了。”
“那还去不去漈州?”紫筱问。
“不去了,你另寻高人吧!”紫瞳负气地站起身,快步离开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地方。紫筱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主上,主上,请留步,请留步。”弄臣追着快步走向庭中那只等在那的神骑的昭王靖隆,诚惶诚恐地哀求他留下,甚至冒着大不敬之罪拉住了靖隆的衣袂。
“弄臣,放手。你何时也敢欺到朕的头上来了?有迟早之流的权臣还不够,连你这个小小内侍也想来凑这热闹?”靖隆板起脸,怒道。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只是这次奴才若再放主上出去,奴才的这条小命恐怕就不保了。主上就可怜可怜奴才这条贱命。留下吧?”弄臣说得声泪俱下,跪地连连哀求。
靖隆见状,也忍不住心生侧隐,沉沉长叹一声。弄臣只当他答应,连连扣首谢恩。靖隆却趁机跨上神骑。道了句“朕只是出去玩玩,你这条小命先寄在朕这里,放心,朕还用得着你,等朕回来给你想办法,你顶多只会有几日牢狱之灾”,便扬长而去。
留下弄臣一声悲过一声地叫着“主上,主上……”,却留不住靖隆渐行渐远的身影。
天微露出肚白,巫山深林处那原来处于月升之处的残月宫开始镀上了一层晨晖。左护法钟秀踏着晨露缓步于宫中的花园之中,长衣已沾了不少潮气,但他并不以为意,仍是坐在其中练习着吐纳之法。
“左护法,好雅兴。”一声娇音打断了他。他慢慢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藏在裙裾之中,仅微微露出鞋头的绣花鞋,一见便知是出自名师之手,布料、做工俱是一流,毋需看脸,他亦知来者是何人,连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叫了声“教主”。
“本宫来得似乎不是时候,打搅左护法静修。”残月教教主南宫月笑靥如花,眼中却微微露出点倦意。
“教主真是能者多劳,昨夜又是彻夜未眠?那鬼族的邪魔还真是棘手,竟要每月劳驾教主消耗真气去镇压那邪恶之气。”钟秀道。
“只是个鬼族邪魔还不致于让本宫耗费整夜的精力。”南宫月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些微的倨傲道。
钟秀闻言笑了笑,连连称是,隐约中闻出教主身上带着有一股幽香。那不是胭脂水粉的香味,却是一股檀香,不由一惊:“蛊?”
“噢……昨夜我招来‘五蛊神’,份量用得重了些,檀香到此时尚未退去。”残月教主想起昨夜毒蛇、蜈蚣、蝎子、蜘蛛、蟾蜍五种毒物在月下如百鬼夜行互相倾轧,互相争斗吞噬,最终化为她手中的“五蛊神”,想到自己轻移莲步踏过那陈尸遍野的土地,脸上的笑容更艳了,却带着罂粟的美丽和邪意,有种莫名的诡异。
钟秀不由一惊,身子也随之抖动了一下,脸色顿时煞白:“教主,这话说得吓人,莫不是……”他笑得虚弱,生怕这位残月教主将自己喂了那“五蛊神”。
“瞧你吓得。”南宫月从袖上掏出一方寒绢,轻轻为他拭去额上的冷汗,柔声道,“钟郎,就算本宫是蛇蝎那般的女子,也不会害你,以你我的情份,你是在怕什么?”
“教主,小心叫人瞧见了。”钟秀心刚一松,却见她动作如此暧昧,不由紧张地往四下里张望着。
“见了就见了,本宫都不怕,你怕什么。”南宫月脸色一下变了变,收回寒绢。
“我也是为教主的名誉,威望着想,怕因我损了教主在本教的地位。”钟秀见她面有戾气,连忙陪笑道。
“左护法,真觉得本宫在教中还有什么地位?一切政务不都是掌握在大祭师手中,本宫不过是顶名这个教主之名的一个傀儡。”南宫月脸色一寒,怒极反笑。
钟秀惊道:“大祭师素来淡泊,也不大关心政务,教主何出此言?”
“教中的人何时将我这样的一个女子放在眼里?有事情还不是先报告给大祭师卞信,待事情解决得差不多时,本宫才后知后觉地得到消息。就连一个小丫头也放肆至此,入巫山,却过门不入,竟未曾给本宫请个安,若不是有人借她这个胆,她岂敢如此放肆?”南宫月狠狠道,此刻娇嫩的容颜却因气极,眼角微微呈出些细纹,也只有在此刻才让人想起这位风华绝代的残月教教主已不再是年方二八的小女子,而已有四、五十岁的年纪了。
“教主,说的是谁?”钟用笑问道,却已心知肚明,除了她还有谁能令南宫月如此咬牙切齿,或许错不在她但却要她承受。钟秀偶然会想象她的模样,是否还是刚来残月教时那副瘦得孱弱的模样?但也仅是想想罢了,反正又不熟识。说来可笑,虽同在一座殿堂,私下却不曾说过一句话,即使偶然遇见,也是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地擦肩而过,模糊的记忆里也只想得起那个脸色发黄的丫头片子似乎总是躲在昏暗的角落里,不突出却也忽略不掉。而忽略不掉也仅仅是因南宫月的缘故。
南宫月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明知故问。”
钟秀笑而不答。
半晌,南宫月轻声叹道:“那丫头愈发像她了。”
“呃,教主说的是……”钟秀脑中模模糊糊地出现一个美丽的剪影。那时他还很小,也不过十岁,或许还不到,见到那人的次数不多,却也觉得那是个美得令人难忘的女子,只是永远美得朦胧,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有朦胧不清的,可仍牢牢记得那是很美很美的。那个女子身上总是带着股温和的药香,记忆中她亦是永远与药连在一起。无论是身背着装有满满草药的背篓,还是在晒满草药的庭院,抑是在那有着沉重金属色的炼药鼎边,她的身影总是单薄却也诡异,神神秘秘地自做的事,极少与人交谈。
“妖——娆——”南宫月狠狠叫出了这个名字,紧咬的银牙仿佛可以将这个名字粉碎得七零八落。
“是她。”钟秀轻笑,口气中仿佛多了份恍然大悟,两个字被他说得有些拖沓。
果然是她呀!
“有其母必有其女,妖娆那个贱人的女儿也和她一样,枉我教给她一身本领,她竟忘恩负义至此。”南宫月怒意一挑起,一时难以平复。
“教主,洛滨自昨日起就失踪了,至今仍未找到,他本该是守着禁地的,难不成……?”钟秀未理会她所渲泄的毒怨,那些渊源已长的恩怨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于是,顾左右而言他地问起了另一件刚睡醒时就听属下汇报的事。
“被我们的右护法用蛊化为一堆白骨。”南宫月此时气已平,说起这事时的语调反而极淡极浅,无关紧要。
“一事不明,还望教主指教。”钟秀轻笑着,语气却一本正经。
“说。”
钟秀边思索着边道:“秦……她叫秦殇吧?教主不见得喜爱她,可为何每到蛊发之日还要传信提醒她,甚至每年都容忍她回到巫山夺走一名门下弟子的性命?非但如此,还将她位列右护法。”
“本宫自有本宫的盘算,你毋需多问。等到了那日,就算本宫不说你也会明白。本宫就多容忍她几日,就算她不领情也无所谓。看她来去匆匆的,大概为是在为那人奔波了,果然,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个西伯侯。身为她师父的我也只能多担待些。”南宫月似乎想起什么好笑的事,竟是掩袖一笑。
转而,南宫月宛然一笑,双手勾住钟秀的脖子。一副柔弱的躯体紧紧贴着钟秀,柔声问:“钟郎,你倒是说说看,我与秦殇那小丫头比,谁美?”
钟秀握着她盈盈细腰,笑道:“这世上,还有谁能与你相比?”
南宫月笑着,娇嗔道:“又哄我,人家大好年华,我已是昨日黄花,人老珠黄。”
“即使如此,你还会让人比了去吗?月儿,你总是如此风华绝代,美艳无双。”钟秀有些意乱情迷道。
“钟郎,说话真是深得我意,这世上我绝不会被人比下去。钟郎,有件事你可得记牢了,本宫出身苗疆。你该明白我的意思。”南宫月的朱唇在钟秀的耳旁柔声细语道,却令钟秀心中一寒,那话如一条柔软的蛇在他周身缠绕着,冰冷,危险。
却听南宫月继续道:“我有些不舍秦殇那丫头,想把她留在巫山,不如由钟郎你出面留她一留?”
钟秀不曾想到她会突然如此说,更觉心惊肉跳,忙笑道:“教主,为难属下了,想那秦殇是您的高徙,而我武功低微,您让我如何挽留一位去意已决的人?”
南宫月笑着推开他:“钟秀若算得上武功低微,那叫江湖中的那些人排到哪去?钟左护法就不必自谦了。不过,秦殇那丫头也确实不好对付,本宫借‘五蛊神’给你一用,这可是本宫刚养成的,别让人给伤着了,本宫还要用它与鬼族的那位邪魔玩一玩,免得如此俊俏的邪魔闲得无聊,整日想着如何破阵而出。”
钟表秀看着她飘然而去的身影,又望了一眼残月宫的深处,那人就在那扇绯门后了。无论如何,都想要更接近他一些,要再接近一些,他的目标从来就只有那个,所以其余的绝不可败。他的脸上浮起一抹微笑,比与南宫月在一起时的笑容更真实更冷酷,无比自信地对着空荡荡的花园坚定地道了声“是”。
天已大亮,燃尽的柴还冒着余烬的烟,那堆柴烬的旁边躺着一名女子,一身绯衣已没了先前的明艳,沾着尘灰显得脏兮兮的,她的模样也颇为狼狈,脸色略显苍白,白中却带着铁青,在见到不远处的那人影时,原本微蹙的眉头却是缓了缓,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无论什么时候,看着那个人的背影都是寂寥而惆怅的。即使她身上的衣裳从来都不是暗淡的,但她却永远摆不开那身旁的深沉。
深陷的深沉,别人救不了她,她也救不了自己,所以她只能在那深沉中一点一点变得寂寞,唯一陪在她身边的,也是她会留在身边的只是那只食人的饕餮,她也只能从那一下一下抚摩着它那柔软的皮毛中感受着那些微乎其微的一点温暖和依托。
“秦殇啊,你怎会如此?”绯衣女子心里悽悽凉凉地喊着,那声音极小,微弱得被马上淹没,那声音却也极大,大得震得她的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绯衣女子一瘸一拐地向她走去,无顾那被怪兽伤到痛得锥心的伤,不顾那食人野兽竖起皮毛、威吓她不可接近的可怕目光,她只想靠她近些,哪怕只是一分一毫也可以。
“绛妍,好些么?”秦殇不曾回头,声音亦是冰冰凉凉的。
“秦殇,没走么?”绛妍又向前走几步,低声问。
“巫山多毒物,更有秘术,一个受伤的人是很难生存下去的,只会落下个死无全尸或尸骨无存的下场。”秦殇淡若清水道,手依旧轻轻抚摩着那只饕餮。饕餮极享受地打着哈欠,懒懒地蹲坐下去,样子极其乖巧,一点也看不出那竟是只凶猛的食人野兽。
绛妍面露喜色:“秦殇,这么说,你还是关心我的?”
秦殇的手变慢下来,轻叹道:“毕竟你是被遇见所伤。虽然你也伤了它。”
“秦殇……”
秦殇打断她:“我送你下山,然后就分道扬镳。”
“不,我不要。你走到哪,我就跟你去哪,天涯海角我都随你去。”绛妍固执道。
秦殇迟疑一下,低声道:“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也不是你想的任何人。跟我走,你又能去哪?连我自己都不知何去何从,除了跟着他,我别无选择。可是,绛妍,你我不同,你还有选择,天大地大,总有一处可以容你。”
“我,早已没有选择。”绛妍轻轻摇着头,目光如水般的忧愁,“秦殇,从我决心跟着你的那刻起,我早已做了选择。既然选择了,便没有再回头的道理,回头又能回到哪去,再也,再也回不到原处。秦殇,从迈出的那一步起,其实就已走上一条不归路。你若不让我留下,我又能去何方?我早已没了亲人,没了家。秦殇,你应该最了解我的。如果他赶你走,你能去哪?”
秦殇脸色一白,漠然的紫瞳中竟略过一丝痛苦,半天才叹喟道:“天大地大,可是竟从没有容我之地。你和我,是一样的?”
“是一样的。”绛妍定定地点着头。
“是……一……样……的?”秦殇缓缓重复道,一字一字说得极轻,轻得如飘起的羽,飘得惆怅,飘得无依。
“秦殇,带我去漈州。我可以帮你的。”绛妍拉住她的衣袖,微抬起的眼带着孩子气,怯生生地,惟恐她拒绝。
“我不带你去。”秦殇抽回衣袖,缓缓道,“难道,你就不跟来吗?”
“你是说……”绛妍惊喜地舒展开笑颜。还来不及兴奋地聒噪一番,却已被秦殇一把推开。绛妍打了个趔趄,退后几步,才站稳脚跟。再看时,秦殇嘴上已叼着一支箭,她头一偏,吐掉那支箭。
绛妍不由大声叫道:“何人,竟暗中偷袭?小人之举。”
一声长笑接踵而来,即使在大白天,这声音却依旧带着莫名的阴阳怪气:“秦右护法,别来无恙?几年不见是否还记得在下?”
一身青衫如风般掠过树丫,落在秦殇面前。来人长得倒也清俊,体态清瘦高挑,高视阔步地向她走近两步,眼中透出的光令人直觉得此人绝不会简单,带着一种无处不在的诡谲。
“秦殇,这人,你认得?”绛妍向前跨了一步,挡在二人之间,怒视着那人,却是开口问正着秦殇。
“不认识。”秦殇看了那人一眼,冷冷冰冰道。
那人也不介意,笑道:“秦右护法真是贵人多忘事,如今高就于西伯侯门下,却忘了昔日残月宫中的旧僚。在下钟秀,与秦右护法一样,在残月教位居护法之位。听闻秦右护法路经此地,不来打声招呼未免显得无礼。”
“原来是钟护法,真是失礼失礼。只是我们急着赶路,钟护法招呼也打了,礼也尽了,能否借一条路让我们过?”绛妍见秦殇半晌没说话,也不好得罪眼前的这人,连忙替她答道。
“恐怕不成。秦姑娘已多日未踏入残月宫,教主甚是挂念,难得姑娘路经此地,焉有不回宫中瞧瞧之理?教主特地派在下请姑娘回去一趟,小住几日,怎么说残月宫与姑娘的渊源要比与奚言的侯门深得多。”钟秀文质彬彬道,眼里却不容拒绝地逼视着秦殇。
“要留要走也是看我家姑娘的意思,就算我们要走,也是谁都拦不下的。”绛妍用余光看了秦殇一眼,见她面无表情,又挡了一句。
“多嘴的丫头,我在跟你家姑娘说话,你插什么嘴。”钟秀喝道。
秦殇冷眼看了面前的两位,轻轻拍拍遇见的头,道了声“走”便看也不看面前的人,款步与那两位擦肩而过。
“秦右护法,当真不卖在下一个面子?那也罢,在下人微面薄,秦右护法想必也不放在眼中,但教主总该受得起吧?”钟秀也未回身去看那一人一兽,仅朗声问。
秦殇的脚步滞了滞:“南宫月?她……想怎样?”
“这是一个弟子对师傅该有的态度吗?”钟秀不答反问,却回头看向秦殇,不由心中一战,那背影真切像极了她,婀娜,极妍,却总觉得不真实,与这地处荒野的残月教分明是格格不入,可是还是突兀地美丽和谐。
一度他以为他早已不记得那个人了,可是当见到如此相似的身影时,他才知那个人竟是如此深刻地印在脑中,不关风月,不关情感,只因那特别的美丽,令他虽只见一次却已难忘至此,或许因那美丽是有毒的。
秦殇缓缓抬起头:“师徙?南宫月与我?是这样的一种关系?我竟从不自知,她与我仅仅是利益与利益的关系罢了,我要的是她残月教不外传的蛊术秘技,她要的是西伯侯令我拜师时的谢礼,仅仅是互相利用。”
钟秀听她说得冷淡,不带丝毫感情,竟与南宫月那恨得咬牙切齿的怨毒如此截然相反,心中不免疑惑。若这秦殇亦是目含恨意,他觉得更在情理之中,如今这样,令他好生奇怪,难不成秦殇不知道她的存在?也只有如才合理。
他心中空明,笑道:“秦右护法,此言差矣。就算是西伯侯一掷千金的豪爽,可南宫教主堂堂一教之主,又岂会将这等俗物放在眼里?若非真的疼惜你这徙儿,谁会将自家的独门绝技倾囊相授?秦右护法,这身好本领又从何而来?”
“钟先生是欺我年幼,不懂事才如此说吧?这世上太多事我都不得其解,但一家名门想在世上立足,无不立在累累白骨和金铢玉砾之上,对于一个想立足于江湖的教派也是如此的。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以残月教今时今日的势力,就算无意挤身至洄溯,难不成会不想在这武林称王称尊?别的就不说了,光一个脂粉斋就够棘手。没有经费,如何撑得起日渐庞大的残月教?”即使是在反驳那钟秀,秦殇亦说得漠然,说得事不关已,那仅是一种事实,一种陈述。
钟秀却在心中暗暗叹道,真是小视了这丫头,看她一副不理俗事的模样,竟将什么都看在眼里。不愧是奚言侯爷秦尚谨得力的左膀右臂。
“这么说,秦右护法是连教主的面子都不打算卖。右护法不识时务,就莫怪在下用这等方法留住姑娘。”他话刚落,秦殇只觉得有东西缠上自己的脚腕,并蜿蜓地绕上她的腿,她的腰,她的手,她急忙抓起腰上的一柄短匕,却被束缚住了手。
“秦殇,我来救你。”绛妍举剑砍过去。却被钟秀一挥剑,抵住脖子:“小姑娘,既然受了伤,就安静些,我可警告你,别轻举妄动,这东西可是会将她身上的血吸尽的,到时神仙也难救。”
秦殇脸色微变,低呼了句“五蛊神”。
钟秀不禁赞道:“秦姑娘,好眼力。”
“管他什么‘五蛊神’,‘六蛊神’的,快放秦殇下来,否则我灭了那只丑陋的妖怪。”绛妍敏捷地弹开钟秀的剑,用剑又挡下钟秀的另一剑。
“小姑娘,好大口气,秦姑娘就由‘五蛊神’看着,你和在下玩玩。”钟秀一笑,将气凝于剑上,用手指轻轻在剑上一弹,竟发出极清脆的龙吟。
绛妍却分明感到一股怪异的力量通过相抵的剑,传往身体内,几乎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绞碎一般。钟秀此刻又微微抬起手,点向绛妍的剑,绛妍不觉身体一震,向后连退了几步。好容易才稳住身形,却觉胸口,喉中满是腥甜,“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钟秀又送上一掌,绛妍跌跌撞撞地退至一棵树下,一手扶着树干才勉力站起。她用另一手按住胸口,忍住痛,嘴唇微微颤抖,却一遍又一遍地道:“放了秦殇,快放了秦殇……”
“小姑娘,死到临头竟还牵挂别人,忠心可嘉,却也愚蠢至极,没有足够的力量一切都是枉然。这就是力量的悬殊,这世上力量才是一切。”钟秀看着她道,那眼光就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站起又有何用?只不过是会让人再次打倒,加速生命的流逝。还不如倒在地上,得一会偷生。”
“放了秦殇,放开她。”绛妍用虚弱的声音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说,仿佛那才是她的护,用尽生命也要到最后的护。
“真是执迷不悟,撑得如此辛苦算什么。由我来送你一程,给你个解脱。”钟秀将手中的剑用掌拍,剑脱手而出,直逼绛妍。绛妍没有躲避,只是静静看着远处被束缚住的秦殇,没有恐惧有的只是满怀的遗憾。
秦殇,终还是无法帮上你的忙,终还是无法离你再近些,终还是要看你孑孓一人,让我独自品尝无能为力的苦涩,终还是要对你不起。她惨然地笑着,等待死亡的距离如箭般刺如自己的胸腔。那一刻,她是真的认为自己是必死无疑。
只是当她回过神时,才知道是秦殇的饕餮救了自己。它如雷似电地飞跃而出,用尖锐的獠牙衔住了那柄飞剑。
此刻她却不由冷汗淋漓,剑离她仅几寸,生死竟是这样一瞬之间。经此一番惊吓,她已然用尽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喘起粗气,她不怕死,可当死里逃生,她却有了后怕,很可笑吧?
她无心去看那一人一兽的战斗,只是透过那一人一兽快得不见身形的残影里看着秦殇,那样美丽的容颜,为何是空白一片,无喜无怒无悲无忧?一片荒芜,秦殇不该这样的,即是她并不知秦殇本该如何,但她深信秦殇不该是这样的。秦殇的表情被吞噬掉了,可被什么吞噬,她不清楚。她想拖着这副残躯去斩开秦殇的束缚,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仿佛已不是自己的。她就这样遥远望着秦殇,感到自己腹中的光一点一点变得焕散,可是努力地凝神看着。
秦殇本是一动不动,丝毫没了动静,仿佛一尊石像,没了气息没了活力,却在紫眸动了动后,松开了手叶的剑,落地。她脚轻轻一勾,剑跃起,挠到那“五蛊神”背后,一剑贯穿过“五蛊神”,边同她自己一起刺下。
“秦殇。”绛妍见状不由惊叫道,脑中随之空白。
“荆廆。”秦殇毫无所动,嘴里叫着小鬼降的名,却见那“五蛊神”身体剧烈地舞动了几下,仿佛极其痛苦,紧束着秦殇的肢体有了些微的松动。秦殇趁机用掌震了自己的伤口一下,剑被打出,却似听得人使唤,飞回秦殇手中。她背起手,一剑斩下那“五蛊神”的数个肢爪,扬腿朝它的几处伤用力踢了几脚。“五蛊神”吃痛不由松开她,一丈白绫开起缠住“五蛊神”的一只脚,她顺着白绫飘然而下,颇有仙姿。待落地后便不理那“五蛊神”,朝着那飞跃的两影子喊道:“遇见,住手。”
两道影子因她的声音一下分开,各退后几丈,饕餮站稳后立即落回她的身边。她抬手轻抚着遇见的毛,冷眼看到几丈外钟秀的手指,有血顺着袖口一滴一滴流下,落到地面,她轻声道:“做得好,遇见。”转而对钟秀道:“左护法,可否先行扯退?我有急事,改日再向你请罪。”
“在下尚未败,何能言退?秦姑娘与在下一样身负重伤,不如赌一把,你若输我便要留下,我输,你走。”
“何必?你打我不输的。你身上有伤,而我,伤已痊愈。何况你的‘五蛊神’已然消亡,而我的使令光饕餮与小鬼降你已然无法脱身。他们嗜血,若当真动手,我挡不下它们,到时你只落得如这‘五蛊神’一样的下场。”她话一落,那“五蛊神”已然倒下,一碰到地面便化为一滩水,尸骨无存。
“不比怎知结果如何?”钟秀垂眼道,四周已然卷起一阵狂风。这世上除了那个人,他是绝不可败的,而且终有一日,那个人也将是他的手下败将。
秦殇看了他一眼,拍拍饕餮的头,它便跟着她从容不迫地走到绛研面前,扶她上了饕餮的背,轻声对它吩咐道:“遇见,我们走。”转身朝山下走。
“你……”钟秀一时语塞,欲逼她出手,却被人拦下,只得眼睁睁看着秦殇从眼前消失。
“虽然她那么目中无人令人看不惯,但几年不见她真是愈发厉害,也愈发标志。”那人站在树荫中,容貌被映下的树影弄得斑斑驳驳,看不清楚,可大致的轮廓却看出俊朗。他悠闲地抱着一柄剑,低沉着声音道。
“为何拦我?分明是想赢的……”
“我的对手从来只有一个,就算她再厉害,还不值得我出手,别忘了身份,一切听从我的命令就好。”
钟秀经他如此一说,不由泄了气,半响又问:“那教主那边如何交待?”
那人轻笑出声:“‘五蛊神’一死,已有了交待。毋需紧张,就算教主怪罪下来,也是由我来扛。你何需操心?对于一个生活在黑暗里的人,只要认真完成主人交待下的任务即可,其余的少问。不听话的孩子,是要遭受惩罚的,说不定会受到皮肉之苦。”
钟秀脸色一白,脸上满是恐慌,连连称是。
“这才是乖孩子。”那人轻轻拍着钟秀的肩,“那么,现在乖孩子要回去该回的地方了。”
钟秀顺从地对他颔首,单脚一踏,掠上了林中的树,又连连跃几下,消失在浓密的林间深处。
那人右掌凝力,朝着自己的左臂打下,左臂便软绵绵地垂下。他便用未受伤的手抚着左臂,走出树影,容颜豁然清晰,竟与方才的钟秀样貌无二,嘴角轻轻勾起,自语道:“这样还有何不好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