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不渝》睡衣睡裤

1、第一章

　　我睁开眼的第一帧记忆，便是烈火焚城的惨烈景象，晃晃悠悠地站在田埂上，看远处荒地中扬起的尘土模糊了铁马士兵起伏的背影，田地四周火光一片，不时有噼啪的声响，那是麦秆烧焦的声音，身后摇摇欲坠的木屋不断传来金属碰撞声以及妇人撕心裂肺的惨叫，一阵浓烟向我袭来，呛的我几乎无法呼吸。

　　这里……是哪？

　　这里……是地狱吗？

　　忽然一个衣衫褴褛额角流血的老人从木屋中跑出，黝黑的皮肤，满是褶皱的脸颊，眼中还有绝望的泪光。他一步步踉跄着跑到已被烧成一片焦炭的麦田里，延伸一路血迹，重重地跪下，孱弱的上身前后摇晃着，双手不停拍打着土地，哭丧哀号：“土地啊！我的神明！！如今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怎么……变成……”话还没有说完，双手抓起泥土便往嘴里塞，和着眼泪疯狂地向肚子里咽，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渐渐他的动作慢了下来，跪立了一会，直直地栽了下去，再也没有动一下，最后一滴混浊的泪水，顺着他眼角的皱纹流进泥土里。

　　不……这不是地狱。

　　这里，是人间。

　　……

　　我为什么会在这？

　　当我正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时候，两个满身血迹的士兵已经从屋里走出来，刺目的鲜血从他们手中的尖刀成股流下，他们看到我似乎挺吃惊，其中高的那一个挥起刀就要向我砍来，我本能地想逃，个子矮的那个拉住他：“哥，她看起来不像是村里人，这种地方怎么会生出那样相貌的女子，”

　　高个子粗声道：“那又怎么样，将军说了，这次焚城，村中不能有一个人活着出来。”

　　“可是哥，我们将军不是最喜欢美人吗，以前凡是向他进贡美人的部下，都多少获得的奖赏，我们是不是……”矮个子在一旁建议道。

　　“你是说……我们把她……这……让我想想。”

　　“哎呀，哥，你还有什么好想的，这事对我们有益无害。就这么定了。”

　　说着，那个矮个子向我走来，我看见他眼中贪婪的目光。一个手刀劈下，我眼前的景象暗了下去。

　　依稀是在半梦半醒之间，一片漆黑的世间里忽然有了缥缈的声响。听起来是两三个男子的对话，气氛似乎非常融洽，接着又是一番天昏地暗。当我完全清醒的时候，已经是在高雅贵重的寝殿里，金色的床幔，枣红色的窗棂，温柔的光线从窗缝中流进来。

　　躺在舒适的大床上，闭目，我竟然知道这里是无乐将军的极乐府！我不记得我来过这里，但却对这里的一切都如此熟悉，大到整座极乐府的空间布局，小到这屋里的一个茶杯，我闭着眼睛都能知道。

　　我努力回想着，试图想起更多的信息，可除了这极乐府以外脑袋里没有任何回忆。

　　有一个弱弱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带着娇柔与胆怯：“你……是谁？”

　　不渝。答案立刻在脑海里浮现，我突然觉得有些蹊跷，为什么我出现在郊外那场焚城的烈火中？为什么我偏偏被带到这里？为什么我完全不记得过去却知道这府里的一分一毫？

　　“看你这反应，我那药可真的奏效了。”那声音立刻变得冷静而讥讽，仿佛之前的娇弱属于另外一个人。

　　我转头看向她，那女子的相貌极为淡雅，举手投足中有一股清冷的气息，眉心一点朱红，嘴角含笑，眼中却是成竹在胸：“我想凭你的心思，大概也猜出了七八分，你确实中毒了，没错，是我下的，解药只有我有，记忆，也是我操控的。除了关于这极乐府的信息，你什么回忆也没有。”说到这，她嘴边的笑意扩大，“这种毒叫做月相迎，每个月不定时发作，每发作一次，疼痛便加深一次，你的五脏六腑也会随之慢慢枯竭。不过你放心，这种毒在三年内不会杀了你。当然，你若是让我满意了，我自然会给你暂时抑制疼痛的药。”

　　“你不怕我受不了痛苦选择自己了断？”我厌恶她的威胁，冷冷地反问。

　　她突然大笑起来，仿佛我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不愧是不渝，没了记忆也照样骄傲强硬，可是如今我比你还了解你自己，你是我见过最能忍耐的人，断是受再多的苦楚，你也不会对生命失望，你，不会死的。”

　　她微微收敛了笑：“想必你知道这里是哪，你不需要知道我的计划，你现在只要知道，你必须时刻听命于我，我到时间自会有办法将命令传达给你。三年后，事成，我给你解药。”

　　“那若是不成呢？”

　　“到那时，谁还会管你的死活。”

　　她站在床边，冷冷地从高处看着我：“做好司徒的女人，通过他拿到云机图。”

　　我没有注意云机图是什么，光是听到前半句话我就怒火燃起：“你觉得，我是那种会把自尊放在脚下，任人宰割的人吗？”

　　那女人用看蚍蜉撼树那样的表情看我：“不渝，你马上就会明白的，为了活下去，你别无选择。”

　　她作势要走，复又转身：“记住，我叫無琴。”

　　無琴笑着走了。这个冰冷、却从头到尾都没敛住笑意的女人。我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兴奋和对我的幸灾乐祸。

　　但是我相信她的话。我知道这种清冷孤傲的人，她要利用我，定会找到掌控我的方式，让我无技可施无可奈何只能听命于她，她不屑于骗我。

　　我没有以前的记忆，我出现在那场火中被两个士兵送来，我知道极乐府的每个信息，那女人恰好在我醒来的时候出现，这一系列的事不可能偶然，我是一颗棋子，这是一场心思缜密的阴谋，至于那个女人，我从直觉上判断，她不是那个下棋的人。

　　我心下长叹，我一无武艺，二无地位，三无关系，我从睁开眼那一刻开始的一切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想要离开极乐府，难上加难。

　　极乐府依山而建，没有明确的边界，虽说是将军府，却完全没有按照中轴的布局建造，而是随意的很。府院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练功场，四周是将士们的房屋，司徒的卧房和客房反而都在极边缘的角落。繁华园在极乐府的东北角，连接着青玄山，引山上一淙溪水，在园中人工建造出月牙形的怡情湖。园中花朵树木良多，小径阡陌错综，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各种名贵的奇异的花种树种都可以在这里寻见，我和这里所有的美人的居所就错落无序地坐落在这繁茂的花草树木中。繁华园中没有任何标志的建筑，走到哪去都是相似的景色，想来初来的人必会找不到出路，只能留恋花丛迷途不知返了。

　　司徒的那一场征战打得格外持久，春去夏来，战场上是刀光血影尸体横陈，但千里之外的极乐府仍旧生意盎然。初夏的天气十分宜人。没有仲夏午后炎热的风，没有季夏傍晚滂沱的雨，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样子，每一朵花都有梦。府中看似自由，侍卫极少，但是规矩颇多，我的活动范围仅限在园内。我无意赏花，便只能在自己的扶疏阁里看看书，想想未来的打算。

　　没有回忆的生活是如此孤独，我像婴儿一般对周围的世界充满渴望与恐慌。我能够说出府里任何一座阁楼的位置，却在这个熟悉的地方感到万分陌生与孤单。我无法轻易相信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每日唯有与园中的花草相对，在清晨和傍晚时分读上几本书。一颗心像是在世间游走，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连花儿都有梦，那我的梦想又是什么？没有回忆的生活又是如此惬意，管它之前做过如何的梦，如今前尘往事于我来说都不过是一场游园惊梦，终要掩卷熄灯，没有回忆的我是全新的我，自要用我自己的方式存活。

　　当一切都成往事，最好的选择便是随遇而安。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能持续多久，时间让我们把人心看的更加清楚。

　　半个月后，无乐将军凯旋。

　　在尘土的掩映下夕阳如血醉人。远远地就感觉到大地的震动，坚定有力。二十万大军不能全部入城，司徒只带了三千长风骑，长风，取长风破浪之意。刚刚打过一场大仗，又急忙返城的士兵们的脸上没有一丝倦怠，反而充满了庄穆与威严。队列整齐地排成九列，步伐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甲胄鲜明，泛着金属的寒光，仿佛上面还有血的腥气。一声低沉肃穆的号角声响起，整座城都沉入了庄严之中。

　　那是在千里之外的边塞饱经风霜的战士，在刀光剑影中九死一生的勇者，在鲜血淋漓中直面生死的英雄。

　　司徒一袭银白的铁甲，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涂了血一样鲜红，锋厉的眉下是一双深邃的眼睛，一双见证无数杀戮血腥暗红色的眸，坚挺的鼻梁仿佛是用风沙雕刻出来的一样棱角分明，皮肤是大地的颜色。

　　不同与城中娇生惯养吟诗作对的风雅文人，司徒身上有铁骨铮铮的男儿血性，仿佛生来就要接受众人的崇拜。

　　“恭迎将军凯旋！”来叔领着府中的一干人整齐跪下，呼声震天动地，表达对司徒最恭敬的诚服。

　　“免。”司徒的声音中气十足，摄人心魄。

　　“将军，您一路劳累，请先去卧房休息片刻，庆功宴戌时便开始。”

　　“徐管家，好好安置我的这些兄弟。”司徒下马，上前拍了拍来叔的肩膀。

　　“是，将军。”

　　“嗯，有劳了。”司徒说着话，眼神却飘向了别处，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好像朝我这看了一眼。

　　“最近府中有什么大事吗？”

　　“回将军，府中一切都正常，只是無琴小姐近日不大好。”

　　“哪里不大好？染了风寒了？”一提到無琴，司徒马上变得细致起来。看来無琴在司徒这里挺有分量的。

　　“倒也不是，府中的老太医说倒像是心疾。”

　　“先不去卧房了，老徐，去叫太医，我要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