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巷》安若薇

15、第十五章 一日为王

　　王华接到巷子里的老姐妹儿给自己的关于老许的消息的时候，手里那点儿菜叶子还没摘干净。她心想这个败家的家伙又跟街坊邻居胡侃自己那点儿八百年也扯不完的光荣事迹去了，扯下抹布就往巷子口的乒乓球台儿奔过去。

　　老许已经很多年没觉得自己像是个大爷了，特别是在越前龙马和自家儿子面前，能够把这么几十年学的东西都好好显摆一回可不容易，可是对于把这小巷子看得跟命根子还重的老许来说，他并不知道这届运动会过后这个小巷子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没人敢把这个消息告诉爱房子如命的老许。

　　这不这消息就跟闷在锅里的馒头一样憋在每个人的心里，当冒出的蒸汽撑的锅盖儿都快盖不住的时候，得找块抹布把它盖住，王华想自己就是这样一块儿抹布。兜头就给老许一把冷水，让他别什么事儿都不管只顾着自己的梦游。

　　许志衡和越前龙马就像是那些认真的学生一样听老许给他们讲着乒乓球的打法，赵孟玲有点愣愣的看着满面红光的老许给俩男孩儿说着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那些打法，今天的老许就像是疯了一样拉着两个孩子来回在乒乓台儿面前转悠，眼里有点儿泛红的拼命拽着乒乓球拍儿，为即将要召开的巷子里老少爷们儿运动会做着准备和策划，和平时那个乐呵呵的老头儿截然不同。

　　其实老许不是傻子，只是很多事儿他不愿意去想。

　　早上在早餐铺的时候就听到哥儿几个在说巷子要被拆迁改造的事儿，最早的消息是顺溜鱼头火锅城的赵老板告诉自己的。那几个看起来像是建设局的头头的家伙边吃边看着这儿的一切，用着一种特别高瞻远瞩的语气，估计伸手一指就能够扭转个乾坤啥的。

　　老许舍不得这里，虽然他一辈子在这儿都是跑腿儿的，但是难得的机会能够让自己年少时候的梦想也能正儿八经的实现一会，要多不容易就多不容易，拆迁是哪百年的事儿。

　　等这阵子过了再说，每次老婆王华对着家里该搬哪些东西而发愁的时候他就会装作听不见，自己看自己的乒乓球杂志，等到她被电视里的肥皂言情剧给吸引了，才慢悠悠的出来和自己的老哥几个出去转悠。

　　一直到这个热的能让人想洗好几次澡的糟糕夏天来了这俩能够让自己生活有点儿不同的父子俩，才微微让老许的日子好过点儿，特别是越前南次郎这个吃个饭都能笑料百出的老头儿，老许觉得亲切的就像是见到了自己的亲戚一样，就差没拜把子称兄道弟了。

　　王华就一直站在巷子口的某个角落里看着老许给两个孩子上乒乓球课，那个墨绿色头发的男孩儿，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叫什么名字，咕噜噜的和自家儿子说着日语看着挺带劲，偶尔和小赵丫头一起出去玩儿再回家，怎么着也算是自己的客人吧，想到这儿她想到了自家锅子厨房里那还在炖着的排骨，看着三个孩子想着他们咕噜噜喝汤时候生气勃勃的劲儿，就觉得特别窝心。

　　她是想气冲冲的揪着老许的耳朵问问，为啥把早餐铺的生意撇下不管就跑到这儿来教小鬼们乒乓球。但是看了这么一会儿突然又有点儿不忍心。

　　就让他当一天的大王吧，这老头一辈子喜欢这玩意儿，以后这儿拆迁了以后也不知道去哪儿去找这么好的乒乓球台子了。

　　龙马其实心里都知道老许讲的这些招式，但是他没看过这个老头儿这么认真的样子，似乎不是在和自己聊着什么，视线里只有这小小白白的球，是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类似的感受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可是完全不同的语系和环境呐，他想自己居然能够适应，也没人能够超过他了。

　　吐着唾沫讲的跟评书似的七零八落的战绩，一向是老许教孩子乒乓球时候的语言风格，一双肥肥短短的手来回飞舞，越前龙马甚至完全听不懂他到底在讲啥，但是看得出他的表情很幸福。这个男孩儿的嘴角也微微的上扬，暖呼呼的琥珀光滴溜溜的转，温柔的似乎可以腻死人。

　　还是牙牙学语的时候自家老爹就强迫着自己把球拍儿当玩具使唤，后来的排位赛晋级赛塞满了龙马本来就没啥油水的人生，春夏在东京秋冬在纽约，耳边少不了那些不知道在怎么叨叨的呢喃歌手哼哼唧唧的歌声，不过都没有这儿的吆喝来的实在，他都开始喜欢喝这儿的盖碗茶，浓的化不开的味儿，一水儿的茶叶漂着，晃晃悠悠的日子懒惰的让人都没法再去忙碌。

　　“老许该走啦，一会儿还要吃饭呢，老房子拆迁的时候也不多了，办不办这个运动会，你这个主席当不当都一样，走吧还没切菜呢。”

　　王华一看时间不早了，也顾不得自己在边儿上偷看老头给俩孩子上课这样的行为到底有多奇怪，上来就想拽住还在兴头上的老许。让他安静点儿干正事。

　　十几年前嫁给他就是图个他这人踏实肯干，现在想想倒突然觉得这么几十年过去到底是不是这个原因已经不重要，习惯成自然，就跟这生活了几十年的小巷子一样。现在这房子说都没说就要拆掉，运动会的召开多多少少有点儿未雨绸缪的味儿，像是巷子里的头头们给这儿的老老小小的一点儿回忆一样，回头就啥也不留。

　　“你别跟着瞎掺和，这俩孩子我还给他们讲完呢！”

　　王华第一次看老许如此狰狞的表情，眼睛里还充血，她知道这老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生气的时候最爱拿面前的东西说事儿。

　　“嘿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啊，正事不干全干这些，回头有的是时间让你当教练，你缺这点时间吗？”

　　王华一生气也顾不得那么多，以至于在一旁一直安安静静看着两个人的小许和龙马也有点愣，许志衡听着父母一来一往的吵架，混乱当中理出了一点儿头绪。

　　还有不到一个半月，这儿就要被拆了，而巷子里老老少少虽然都被安顿好了新的房子，但是还是没有人愿意搬离这儿，想想自家这个爱房如命的老爸，也不难理解为啥爹妈会这么激烈的争吵了。

　　这是早就预料到的结果吧，小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拉着越前龙马的手趁着父母争吵的混乱来到了安静的地儿。

　　这次倒是越前龙马张嘴想问些什么，但是看着许志衡严肃的神情又终止了自己的想法，过了半晌许志衡才闷闷的对龙马用他熟悉的语言说着自己一家子留在这儿的时间也不多了，过段时间这儿就要被拆掉。

　　搬家，然后来到一个新的地儿，寻寻觅觅的找着新的活法，龙马静静的听着男孩说着以后的计划，突然就觉得南城巷的天蓝的透亮的可以挤出水儿来，而自己身在其中，竟然也会觉得特心疼。

　　“你呢，我看你来这儿也不像是躲避谁的吧？”许志衡踢走一颗小石子儿看了看一直听自己说话的越前龙马，发觉自己和他用日语对话的功力越来越强，不禁在心里越来越佩服自己（-___，-）

　　“还有很多的比赛，我的目标还是站在以前没法站到的地方，看着不同的世界，然后在一个恰当的时间安定下来。”

　　越前龙马压了压帽檐，平稳的声线里像是在这个空挡里思索着啥，说出来的话不假思索。

　　“真羡慕你们这些人，想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许志衡有些无奈的轻笑一声，却没料到想走的时候被背后的龙马一把拽住，动弹不得。

　　“你不觉得，在这里的日子也是另外一种幸福么？”

　　男孩温柔的眼睛看着比自己稍稍高一点的许志衡，这样认真的语气让当惯了大哥的小许有些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