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绝恋》锦袖

48、毁灭

　　天色微亮，殿内烛光未灭，佛像在似明还暗的光线里面色晦涩，湿润的晨风鼓吹，明黄的帐幔下隐隐现着三个人。白蛇站在殿外，握着长剑的手微微发凉。白蛇知道昨晚对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来说都不是一个平静的夜晚，可是今天，是解脱还是继续沉沦对这里的任何一个来说同样重要。轻拢被风吹乱的长发，白蛇深吸一口气迈进门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殿内的长幔被白净的手撩起，一张轻灵的笑脸钻出来，白蛇不禁看呆了。是小青的女装扮相，可是又有所不同，原来的小青是淘气的、温暖的有时落寞的，可是现在这个少女，满脸洋溢着甜蜜的微笑，竟比星辉更灿比莲蓉更香。可以让一个人有这样的微笑的，除了爱情还是爱情，不过一夜，青蛇这般心境又是从何而来，白蛇疑惑地看着她。青蛇亦含笑看着白蛇，眼神向旁边一撇。青蛇的身边，法海微笑着，从容泰然，脸色苍白的许仙也笑着，眼底有浓得化不开的感情。白蛇突然有点恍惚，这不过是三两好友间在春光灿烂中的一次小聚吧，否则怎么会有这样这样的暖流在几个人中间流淌，怎么会没有决战前的风雨之势。
　　“姐姐来的好早，”青蛇清脆的声音响起，随意温暖地让白蛇有心酸的冲动，“是来看小青如何回到法海的心里吗？”
　　寒冷的冬天的早晨，刺骨寒冷，白蛇的表情僵硬，青蛇的眼神流动，笑意动人。
　　“姐姐不说话，那我就当是默认了哦。”
　　“人都到齐了，那么我们开始吧。”法海伸手朝帐内做了个请的姿势。
　　“等下。”
　　“且慢。”两个声音同时响起，白蛇意外地看着青蛇，青蛇也定定地看着白蛇，随即展颜一笑。
　　“等会儿，我就永远消失了，法海，你觉得有没有必要对我们这几个受害者做下解释呢？”你说你会消失？许仙发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抓住青蛇的手脸上的苍白支离破碎。青蛇安抚地拍拍许仙的手，眼底有真正的疼痛，“没关系的，姐夫。”许仙还想说话却被法海硬生生地打断。
　　“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就当是我最后的请求，”青蛇挣开许仙的手走到法海面前，“我会消失的，法海。”抓着法海的手剧烈颤抖着，法海叹口气，转而看向白蛇，平静的脸上开始有波澜涌动。
　　“事情不过是这样，许仙来找我的那天我和他都知道了我们的前世。”
　　白蛇惊讶地看着许仙，说过的话如潮水般冲进白蛇的脑海。
　　等了千年我等来的是你 ....
　　你来找我，不过是你的一个错误....
　　我笑我对你明明只有责任却爱上了你，我笑我最终放不下对她的承诺....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一直都只有我不知道而已。是该愤怒还是悲凉抑或绝望？白蛇一时竟不知道要如何反应，只是怔怔地让过往一幕一幕在心底冲刷。
　　“娘子我....”面对玉笛的恐慌，面对青蛇时的矛盾，面对白蛇时的心痛，有千言有万语要说，却怎么也无法说出口。
　　“许仙不过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可是得道法师——法海，你这般表现我可就想不通了呢。”青蛇看着发呆的白蛇、憔悴的许仙，悄悄握紧了拳头。
　　“这个嘛....也不过是我也羡慕了，我也想要我的生活罢了。”
　　他的生活？想过千种万种理由，唯独没有想到这一件。青蛇抬头看见法海脸上越发明显的皱纹和即使这时仍然清澈犹如婴孩的眼神，握紧的手终于松了下来。轮回了千年，只为了等待连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等待的人，时间的洪流里只有他孤独地无限地轮回着，只不过是为了幸福一对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只为了心底莫明奇妙的心痛，怕是很无助的吧。现在风轻云淡的这颗心，从发现自己一直做着这么荒唐的事后，怕也曾痛苦哭泣过吧？是自己的私心，是自己借着爱的名义让一个本该无忧无虑的生命忍受这样的凄凉。这么想着，青蛇第一次开始同情起法海来，手比心先一步行动搂住了他，“都过去了，明天，不是，是现在，我们就离开，过你自己喜欢的人生好不好？”
　　“不好。”
　　“什么？”
　　“开始了，就没道理停下来。小青，毁灭是为了救赎，救赎是为了新生。毁了这一切，然后从下辈子开始，我们四个就过没有承诺没有责任的生活，真正重生过的生命，你说好不好？”
　　这就是你这么做的理由吗？法海现在的脸上有生动的表情晶亮的眼神，不再是高贵疏离的法师、运筹帷幄的高僧。青蛇看着看着突然微笑起来，身后的白蛇神情悲恸、许仙欲言又止。
　　“好！那么我们这就开始。”素手将长幔一挥，两人的身影顿时消失在翻滚的帐幕之中。
　　日光渐渐照亮昏暗的大殿，许仙面无血色地看着白蛇，白蛇笑着，宁静地仿佛缠绕袅袅的青烟。“相公你猜，法海现在施法时可还是那么精致温润？”
　　许仙闻言皱紧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来，“小青说什么了吗？”
　　“没有....可是你这傻瓜，小青会舍得放弃我们吗？”白蛇歪着头巧笑起来，许仙也噗哧一声笑出声，沉闷的空气突然灵动起来，两个人愉快地像最无忧的孩子。

　　金钵里的水映着一张年轻的脸，粉嫩的脸颊、小而挺的鼻子、扑闪的眼睛，就是这个少女让爱情和承诺穿越千百年的时间仍然鲜活真切，让几个毫无相关的人经历百年千年的时间仍然彼此牵挂，就是双手，青蛇低头看着自己现在白皙纤瘦的手怎么也笑不出来，就是这双手把法海推进了万丈深渊。
　　“坐到我前面来。”法海的声音把青蛇拉回现实，青蛇闻言走到对放着的蒲坐上。
　　法海于是闭上眼睛，轻轻舒了口气，双手合十交于胸前。青蛇一动不动地盯着法海，紧张地握紧了手。
　　“你真的决定了？”法海似乎不放心，突然睁开眼睛一直望到了青蛇灵魂深处。
　　“当，当然。”
　　好，法海满意地点点头，再次闭上了眼睛。不过一刻，一缕轻烟慢慢从法海的头顶升起。这么短的时间，青蛇除了惊讶还有一丝心痛，千年的时间里，法海到底为了所谓的责任进行了怎样非人的修行才能达到这样的地步，到底该责怪青蛇还是宿命？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缕轻烟慢慢汇聚越变越浓，终于把法海笼罩在了烟雾中。青蛇的手悄悄背到身后，手掌微张，一团绿光在掌间滚动。烟雾中突然金光一闪，是时候了。青蛇手指骤然一收，绿光应势冲出手掌，一道银光之后青峰剑已然落在青蛇手中。法海周身的金光开始散发出幽幽的蓝光，这种法术相当凶险，故而对施法者的道力要求很严格，这样的光线说明法海正是气血两虚的时候，青蛇知道机不可失。
　　如果你忘了你的心，那么让我来替你让他们幸福，我欠你的，下辈子我会全部都还给你。
　　“对不起，法海。”手里的青峰剑渐渐举高，青蛇知道青峰一旦出鞘，就不会有失手的机会。用力一推，青蛇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鲜血，青蛇敏锐地感到如注的鲜血从指尖滴落，隔出的小房间里弥漫着鲜血特有的腥味，然后是女子通通彻心扉的惊叫，青蛇吃惊地睁眼，只一眼便惊地丢掉了手里的剑。
　　昏暗的光线里法海面色凝重地扶着护在他面前的许惠，而鲜血红艳地使许惠的一身红衣也黯然失色。许惠的脸色惨白，可是眼底却仿佛被血映得通红，顺着法海的身体，许惠慢慢慢慢滑下来，终于无力地蹲坐在了地上。青砖地上血流如河，血泊中躺着的人此刻微笑着看着许惠和法海，温柔地像朵盛开的芍药。
　　“柳晨，你疯了吗，你疯了吗？”许惠用力摇晃着柳晨的身体，紧紧咬着的嘴唇仍然在不住颤抖。柳晨深呼吸了几下，“傻惠，只许你做，我做就是疯了吗？惠，不要摇了，我痛。”柳晨忍了忍，终于坦白承认。
　　“好，不摇不摇，你不要流血了。”
　　“说你傻还真是傻。”柳晨笑出声，却马上痛得皱起了眉头，“不和傻瓜说话，我要和法海说。”见法海闻言马上俯身，柳晨真的笑了出来，“就知道法海你不舍得我们。”说完脸色一收，“忘了前世今生的荒唐宿命吧，和惠找个小村子好好过你希望的日子不好吗？”
　　“不好！”法海突然站起身，断然拒绝。
　　“法海你怎么这么固执。”
　　“我说不好就不好，现在我要他一起毁灭！”法海的手指着青蛇，袈裟在周身的气流中鼓动，眼底的怒焰似乎真的可以毁灭一切。
　　“法海！”柳晨气恼地大呼一声，不料鲜血跟着喷涌而出，挥开许惠的手，柳晨吃力地支起自己的身体，“你....”你不要这样，我看着心痛。来不及说了，怎么办，柳晨咬紧牙关打算坐起来，可是使不上力，他只是在不停地抽搐，鲜血渐渐流出鼻子、眼睛、耳朵。
　　不要！许惠的失声痛哭顺着大殿绕行徘徊，震耳欲聋。
　　青蛇失神地望着越来越多的血，渐渐冰冷的柳晨和闻声进来的白蛇和许仙，“姐姐，我杀人了，一个无辜的人，姐姐....”
　　“现在你来选，自杀或者我来杀。”法海一步一步逼近青蛇，脸上凶光毕现。青蛇迟疑得看着法海，眼神涣散。白蛇和许仙这时开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了，可是情况如此逆转，白蛇只能苦笑。
　　“法海！是柳晨自己冲上来的，关小青什么事？”白蛇一步站到青蛇和法海中间大声道。
　　“关不关他的事，得由他自己来说。”法海高深莫测地笑起来，白蛇不禁打了个冷战，转身看着青蛇，却看见青蛇也望着自己。
　　“是我的错姐姐，”“不是....”白蛇急切地打断青蛇的话，青蛇却伸手挡在了白蛇面前，镇定地望着白蛇。是啊，她的青儿已经大到可以处理好自己的事了，于是白蛇点了点头。
　　“姐姐，是我的错。我不该爱上你，不该自私得想让你们幸福，让法海痛苦是我的错，让你们承担宿命的轮回是我的错。法海说的没错，毁灭就是救赎。”青蛇越说越快越说越坚定，白蛇却越听越心惊。
　　“小青，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姐姐，或许我死了，才是你们最大的解脱。”
　　“胡说，你不要听法海的。”白蛇抓住青蛇的手，不敢想象没有他的日子。青蛇的手轻轻覆在白蛇手上，微有些茧的手却温暖真实。
　　“我可以死，可是你要答应柳晨死前的要求，让他们好好活着。”法海点点头，嘴角噙着笑，弯腰捡起地上的剑递到了青蛇手里。
　　“你不可以死。”许仙一把拽过白蛇拦在了青蛇和法海中间，“我们都不死。”
　　青蛇此刻没有恼怒，没有哀怨，神情柔和地望着他们，“姐姐你大概不知道，当我们初遇的时候，你的身上那么馨香，香得仿佛是世上最美的一片竹叶。”
　　那时候，青峰山的空气那么湿润，跟着自己的青蛇那么赖皮，白蛇听着听着也微笑起来。
　　“姐夫，你一直把我看成箐儿了吧？可是即使我不再是箐儿了，我也一样喜欢你哦。”箐儿....
　　“姐姐，姐夫，你们答应我要好好活着的，上辈子没做到的，这辈子好好做到。这辈子做到了，下辈子我们就都忘了彼此，再也不要想起了。”
　　“好！”
　　“好！”
　　青蛇笑起来，“姐姐可不可以再替我梳一次头发，这次姐夫也要帮忙。”
　　“好！”
　　“好！”
　　一只冰冷的手，一只苍白的手，一样湿湿的风，就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青蛇微笑着，眼神渐渐涣散，安静地靠在白蛇怀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