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飞絮太飘零》千织影

15、大理寺监狱 那个时候，

　　时间又过了两日。腊月初十，天空之中冷雨缠绵，京城大大小小的道路上都是雨水淋漓。
　　白绮坐在厚盖华轿之中，将明黄的车窗帘一掀，那冷雨，就随风打在了脸上。街道两旁的商肆之中，人烟甚为稀少。白绮看见一家饺子馄饨铺的老板将自己的棉袄紧紧裹起，正在收拾路边自家的芦苇棚子。
　　轿子的前方两侧，领先着几匹高头骝马，林慕便在其中。他稍稍回转头，便瞧见了轿帘之后，白绮探出的一张脸。眉头微微一蹙，随她的视线看过去，却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子。

　　大理寺卿刘翼，负职外出未归，不在官署之中。少卿萧皓，远远见到大将军林慕、上骑都尉谢进、薛长史等人车马并骑而来之时，早已在署门外久候。
　　眼见林慕等人在长阶前勒了马，他便恭谨有礼地走上前去，拱手道：“林大将军、谢都尉劳烦大驾，萧某有失远迎！”转而又向薛翰韬等点了点头。
　　谢进同他官衔相当，自觉不配受他此等大礼，便笑着揶揄道：“萧少卿近来碰上了什么好事，这般周到热情。”
　　“谢都尉这句话可是在嘲笑萧某人？”萧皓一边吩咐手下奴仆，将刚刚卸下的马匹牵走照看，一边笑道补充道，“人在大理寺，十年也遇不到一回好事。”转而只见林慕将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拿在手里，于是便问道：“几个月不见，林将军近来可好？”
　　“呵，生了一场小病，没有萧少卿辅掌大理寺辛苦。”语气甚是客套，说的是实话。大理寺这种地方呆久了，人都沾上了霉气，萧皓所言并不虚。
　　萧皓听他说生了病，甚是吃惊，本想再问，却只见林大将军已经举步，亲身朝马匹后的那顶轿子走去。萧皓暗惊，竟没有想到后面还有更大的“人物”造访。
　　他肃然立身，眼见林慕掀开轿门的厚帘，将刚才手中的披风加在那人身上，才小心翼翼将其扶了出来。他这才瞧见到那位“大人物”，身形娇小，身着淡粉色的小夹袄，仔细一见，却只是一个小女孩！
　　心里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转头便向身旁的谢进，低问道：“这是哪位大员的千金？”
　　谢进也正看着那两人，笑道：“她名叫白绮，正是今日的指证人。”
　　萧皓暗吃一惊！原以为所谓的指证人只是普通的小民，却不想竟是一位官家小姐。只是，朝中有姓“白”的大员吗？并且连林大将军也如此上心。百思不解之时，林慕已经领着那女孩儿向他们走来。
　　萧皓藏下心中的疑虑，暗暗打量那孩子，却也只是一个眉清目秀、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而已，与其他的官家小姐并无不同。
　　“林将军，诸位大人！天气寒冷，官署内准备了酒菜，为诸位御寒洗尘。还请跟随萧某赏光前往！”萧皓见众人已到齐，往上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那林某等人，就却之不恭了。”林慕回礼拱手道。
　　不料那跟在林慕身边的小女孩，此刻两步上前，挡在萧皓的身边，恭谨道：“少卿大人，白绮在此劳烦您，先带我们将正事了结吧！”
　　众人皆是一惊。
　　萧皓尤其尴尬，仔细看向那女孩儿望向自己的眼睛。那茶色的眼睛像有一道魔力，气势凌人，教你不得不听从。分辨之下，却不像一般官小姐的做派。

　　白绮知道萧皓不会听由她做主，回头望了林慕一眼，却只见他正盯着她，面带忧色。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走到他身边，亲密地挽住他的胳膊，歪头对萧皓巧笑道：“少卿大人领路吧！”
　　林慕没有说话，萧皓看向两人，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于是便尴尬对众位道：“那诸位大人与这位小姐，便由萧某领路，先行移步大理寺监狱吧！”

　　“若这两名嫌犯真的与那邪教有关，少卿大人，你们会怎么处置呢？”白绮一边走，一边问。
　　“自然是绳之以法，不能放过一个。”
　　“会立刻处死吗？”
　　“不会，从大局着想，如今若能从他们口中得出更多的线索，自是更好。”白绮明白，他所说的，便是严刑逼供了。
　　“如若他们都不是呢，就这样将他们释放了？”白绮的语气中有许多不满。
　　萧皓知道这位小姐曾经深受其害，对这些人甚是厌恶，所以才这么关心：“其实这次让小姐来，也是下下之策，毕竟……”
　　白绮平静接话道：“其实我也只认识，那邪派当中的一个人。”

　　林慕感觉自己的手臂被她紧紧挽着，片刻也不曾松开。
　　他的眸色有一些黯淡，嘴里却淡淡打趣道：“你当时昏迷不醒，只顾着睡觉，还能知道什么？”
　　“你这是小看我！”白绮将他的胳膊就此一掐，撇嘴道，“不过要谢谢你救我，否则我就不能活着回来了。”那睨向身边人的眼神似水做的一样。
　　萧皓看在眼里，听进耳朵里，遂道：“是林将军将小姐救出来的？”
　　白绮笑着点了点头，满是得意之色：“是呀！”
　　“那么，刚才小姐说认识的那个人，是怎么样的呢？”
　　白绮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顿时露出孩子胆怯的一面：“嗯……当时我在湖上划船，天色很晚了我就想着准备回家，可是刚一站起来，就觉得眼前犯晕……”
　　“之后我就不知道怎么，竟然掉进了水里！当时好害怕，心想自己死定了……”白绮将林慕的胳膊挽得更紧了，林慕将头侧过去，深深看着她。
　　“可是这个时候水里突然游过来一个人，我原本以为他是来救我的，可是他竟然拿出一根绳子，将我绑了起来！”
　　白绮的气息有些不匀，林慕立刻就道：“别说了。”
　　“所以，我还是能认出他来的。”
　　白绮将头抬起来，同林慕相视在一起。

　　一行人说着，已经走过外围高墙铸成的严守防线。大理寺位列九卿，乃是皇朝专司刑狱的最高裁决署，关押审判的都不是平常人。所有经查获罪的高官大员，无论其职位高低，只要是涉及到刑狱处罚，都是监禁、断首在此。
　　与“织影”相关的嫌犯，被下罪于大理寺。足以说明，朝廷对邪教叛乱的重视程度。听闻，先皇便是忧心于邪教之猖獗祸乱，不惜一切代价，加以剿杀覆灭。后来这些反乱势力虽然得以镇压，然而朝廷也经历了重创。而先皇也就此一病不起，以致最后驾崩。
　　这时候当今的皇上才继位，接手了江山，开始了长达三十年的勤政治理。
　　却不料，邪教势力沉渣泛起，眼看就有愈演愈烈之势，朝廷怎能不重视？痛感于心，迅敏于行，如若再不吸取教训，防微杜渐，并采取雷厉风行之策，难道任凭国破家亡吗？

　　越往前走，大家的话便越少。而萧皓的表情也愈发严肃起来了。白绮紧跟着诸人向里走，眼见一个个械枪御甲的铁面戍卫森然而立，心中不禁发寒。
　　一重又一重的铁门次第打开，大理寺卿刘翼不在署中，少卿萧皓掌管一切事务。各级士官见到他都是要整冠行礼的，如今他身后还跟着朝廷大将，便显得更是严整肃穆，丝毫不敢冒犯。
　　白绮还是第一次接受这么“隆重”的大礼，若不是沾了身边这些人的光，恐怕一辈子都没这个“福气”。不过这么煞人的“福气”，不要也罢。

　　当最后一重大栅铁门“吱——吱——”敞开的时候，白绮觉得她这辈子，永远也不要再来！面前是一个关押重犯的地牢，比一般的监牢，更加阴暗，更加潮湿，活像地狱阎王审讯鬼魂的鬼屋。而白绮什么都不怕，唯一害怕的，就是封闭的黑暗。监狱一般牢不可破的黑暗。
　　身边无关紧要的侍从早就被挥退了。天空阴雨绵绵，刚开始头顶还是有人撑着打伞的，如今无遮无拦地行走伫立在雨丝中，教人加倍的凄阴。
　　在进入地牢的前一刻，白绮感受到林慕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这才有了一丝温暖。
　　萧皓紧蹙着眉，说道：“前面小心了。”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那甬道约莫只有两米宽，弧形弯曲向下，直通到地下深不可测的监牢。
　　白绮脚下一歪，瑟瑟打了一个颤！
　　林慕也是一惊，将她牢牢掺住了，“小心！”那目光中又是关心，又是责备。她不该这么任性，来这种“鬼地方”——可是她怎么能不来呢？！
　　见到了这座阴森的监牢，她才更加清醒地明白，她的未来是怎样的艰辛。她要一步一步安稳地走下去，行差踏错任何一步，她就可能坠入眼前的万劫不复！
　　空气中异常安静，不知道是这座地牢太大，还是里面关押的囚徒早已奄奄一息，他们除了听见自己回响的脚步声，没有任何的声音。安静得瘆人。
　　然而此时此刻的白绮，绝没有想到，往后的某一天，她会再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而那个时候，她已经不再是受人礼遇的小姐，而是一个被鞭笞得皮开肉绽，面临绞刑的死囚。当她恐惧的时候，没有人给她温暖的手臂，当她寒冷的时候，没有人给她撑伞披衣。因为那个时候，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林慕，会与她决绝成两个世界，会用那冰冷的、无情的目光将她伤成刺猬。然后他会说：这就是你不择手段得到的一切，你满意了吗？
　　她想，她应该是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