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诺千金》忘了晴空

20、第八节 独入江湖风波起——遇贵

　　陆飞昂走的那日，她第一次离开了雅兰苑去至前厅为他送行，他的眼眶有些红，她却笑得很安心。他既有苦处，她便不再给他复加痛楚，也不辜负他真心护她一场。至于陆飞昂去了哪儿，她没再去打听，她不愿去了解，也不能去了解，倔强如她，自是不能让自己再对他留有任何的幻想。
　　当日，柳诗云是和他同去的，她眼中满是得意和骄傲。她算是明白了柳诗云的用心了，归途中她不与她斤斤计较原是算计到有今日的，至于她是弄了什么鬼，下了什么蛊，她已无意纠缠。反正，曾经作壁上观的赢家，到最后是成了悲情的失败者。
　　在陆飞昂出发后的第二天，她也收拾好心情和行装离开了。西厢本就无人放在眼里，她亦是无人放在心上，因此，根本不用静悄悄，无需偷偷摸摸，她离开了雅兰苑、离开了柳庄、离开了对陆飞昂的所有牵绊。所有关联，她都悉数留下，曾经开心的、温柔的、幸福的……
　　陆飞昂该想不到吧，他的心中只有娇柔的她、软弱的她、无力承担的她……然她依旧感谢他，感谢他陪她走过痛苦挣扎、感谢他伴她历练风雨坎坷、感谢他助她找回坚强自她……
　　带走的东西很少，不是因为不能舍下，只因有需：飞尘，她的坐骑；银两衣裳，凭此度日；匕首，用以防身；披风，需时取暖……
　　从今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懦弱的、自怨自艾的、盲目寻求依赖的……夏一诺……
　　她是个实事求是的人，即便是受了挫折之后痛下决心从此自强自立、自给自足，心中却仍是清明如镜，在这人命如薄纸的年代，在这风雨飘零的江湖，她身无长物、手无寸铁，面对随时都有可能降临的暴力威胁，她无一丝一毫地抵抗能力，因此，心中惶惶自是不在话下。
　　原来，坚强自立从来就不曾易得。仔细思来，她曾那般自她和决绝，所依竟尽是家人、朋友、爱人的包容忍让。终要受尽煎熬挫折才睁眼看明，看明一切，一切竟已不在手中……
　　她心中无奈地自她嘲笑，飞尘在身下缓步趋行。几个月的时间里，飞尘在慢慢地发生变化，她日渐壮硕、日渐沉稳、日渐坚强。她笑笑地拍拍她的头，“飞尘，咱们一道成长吧，与君共勉哦！”飞尘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似是在回应她一般。心中竟有一丝相依为命的情绪滋长，她摇了摇头，嘴角有几分苦笑蔓延。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又能去哪儿，只是下意识地趋马南行。既然柳庄所在的杭城有可能是现代的苏杭地区，那她的家乡应该在更南边的地方，她想去找找，想去看看，几千年后与自己休戚相关的地方如今是何等模样。并且，心中还有些许痴心妄想，也许她能在那儿找到些什么，也许在那儿她能得到些什么。反正如今的她一无所有，即便是多一丝毫，于她便是惊喜。
　　为了躲避不可预知的风险，平日里她尽量选择大道或是官道行进。一路上虽说不上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但也不至于荒无人烟，冷落凄凉；到了夜晚，能投宿客栈她绝不会在屋外流连，进得客栈便只倒头睡觉，不相关的事不听也不看、不相识的人不问亦不打听。低调行事、谦卑做人，成为她如今处世的座右铭。偶尔会有几个俏丫头红着脸向她指指点点，或是几位花花公子坏坏地对她嬉皮笑脸，她都只是谨慎淡然地微笑躲开。眼下竟也是个太平盛世，一路上基本没遇见风波，心中也渐渐轻松。
　　这样渐渐过去了大半月的时间，此时，天气已经非常炎热。到了中午时分，路上便几乎没有了行人。她身子寒凉，本不是惧热之人，但如今这骄阳毒日迎头盖面地炙烤，亦让她觉得有些无法忍受。飞尘也渐渐脚下疲倦，呼吸粗重，马头沉沉地垂着，无精打采的模样。
　　总得找个地方喝口水避避暑，否则，她和飞尘都会因中暑而倒下的。她左右张望了一下，远远看见前方飘扬的白幡大大的“茶”字，心中一阵惊喜，却又有踌躇，然终是微微一叹，趋马向前走去。其实，她是不太愿意去这种公共场合凑热闹的，以她看古装武打片的经验，酒馆茶摊最是能出事故、生是非的地方，如今的她躲得起却惹不起。只是眼下，热浪侵袭早已让她唇焦口燥，无法忍受。她心中弱弱地自她宽慰，她只喝口茶，不睁眼、不说话，呼哧呼哧喝完就走，不会惹上大麻烦的。
　　如此想着已来到了茶摊儿前。茶摊里人不多，就一桌六人，安静地喝着茶水，偶尔小声地闲聊着，老板在一旁打着扇乘凉打盹儿。她心中忐忑略略平复，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老板……来碗茶！”她朝着一旁张嘴打呼的老板喊道。眼下的安静的氛围她不愿意唐突打破，因此声音并不大。
　　老板显然是睡过去了，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她皱了皱眉头，略微提高了音量，“老板，给我来碗茶！”
　　……仍是没有任何反应。
　　她心中略有尴尬，本想作罢离开，无奈口中干渴难耐。思想了半天，她只得起身，走到了老板身边。
　　“老板，给我来碗儿茶……”她摇了摇老板的手臂，在老板耳边轻声说道。
　　“呀……！”老板似乎被她吓着了，一声惊呼。“你这小哥，吓我干嘛？”他瞪着睡得惺忪血红的眼睛看着她。
　　她一惊，警惕地抬眼一看，前方茶桌上面对着她的三四个人，果然全都抬起了头来，看着制造混乱的她们俩人。
　　她不免埋怨自己的失策妄动，心中有些懊恼，便不再理会老板，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慌乱地躲开那些投射过来的戏谑目光，跑回角落坐下，不敢再抬眼。
　　不一会儿，茶送了上来。她渴极，没等老板将手中的茶碗放稳，便迫不及待地端起茶碗，不顾形象地一口气将整整一碗茶喝下，看得老板一阵目瞪口呆。清凉的甘润地液体自喉间划入，如同清泉注入了干涸个土地，清凉畅快，顿时一阵舒心爽朗，神明气清，心中也自在了不少。
　　一碗水下肚，似乎仍是意犹未尽，她故作豪爽地一抹嘴，对着一旁的老板笑了笑，伸手将碗递给他，“老板，再来一碗！”
　　“哎，好！”老板接过碗，对她微微一躬身，转身离开。
　　茶又送了上来。既已解渴，她便不再急躁，将茶端在手中，小口小口地啜着。茶摊中的宁静和清幽也让她渐渐平静了下来，身上的燥热也顿时去掉了一大半。
　　她又向老板要了一些水，用桶装着，她是去送给飞尘的。一路行来，飞尘随着她盲目漂泊、四处流浪，却风雨无惧、任劳任怨，辛劳和困苦自是远在她之上。如今，她自己享受完了，自然是不能忘了她的。她晃晃悠悠地提着满桶水来到了飞尘身边，飞尘看见她似乎有些兴奋，朝她甩着头，打着响鼻，马蹄扬起身后干燥地尘土。她拍了拍它的头，示意让它安静，然后将桶中的水倒了部分在它面前的水槽里。飞尘果然是渴了，立马上前汲水。一槽水很快被飞尘尽数喝下，她无奈地笑笑摇摇头，又将水槽加满，飞尘仍旧是不抬头咕叽咕叽喝完。反复几次，来来回回喝掉了大半桶。她暗暗有些心疼，即使是马儿，也会辛苦，也会累的。
　　她又抬眼看了看，飞尘旁边还栓着五六匹马，她估摸着应该是另外一桌客人的。这些家伙皮毛油亮、身形壮硕，足足比飞尘高出了半个头。即使是眼拙的她，也能看出这是些难得一见的好马。她心中暗自感叹羡慕，他们的主人到了现代定是些开奔驰、宝马的主，而她的飞尘，顶多算个小□□。只不过，平日里再夺目又如何，没有主人疼爱的它们，如今也只是耷拉着它们高贵的头颅，两眼无神，无精打采。
　　她看了看手中还剩下小半桶的水，动了些恻隐之心。这些水她本是想留着给飞尘湿湿身子降降温的，况且，她本不愿招惹他人的事情。但是，眼前憔悴的马儿，竟让她心中有些不忍。她有些犹豫地左右环顾了一周，四下无人。她微微叹了口气，便将手中桶里剩下的水平分到了六个马槽中。马儿果然是渴极，几口几口便喝光了水槽中不甚丰足的水。她无奈地向它们摊了摊手，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抱歉没法让它们尽兴了。
　　“哈，原来已有人伺候，这些马儿真是好命啊！”浑厚爽朗的声音突然
　　在她身后响起。她一惊，手中的水桶“咚”地掉到了地上。回头一看，她面前站着一位陌生男子，阔背圆腰、浓眉星目、鼻若悬胆、四方阔口。他身着玄色青衣，紧口短打，左右手各提着满满一桶水，笑盈盈地看着她，神怿气愉，轻松自在。
　　她有些慌张地拾起地上的桶，“我……刚好有些多余的水……所以……”，她有些急切地向他解释，生怕他误会她对他的马儿动了什么手脚，眼神却像做了坏事一般左右闪躲，不敢直视他。
　　“嗯……多谢小兄弟！”他微笑地看着她，声音轻松愉悦、厚实铿锵，似是明朗亲厚之人，这让她心中略有安心，防备之意也稍减。
　　她暗暗地调整呼吸，竭力控制自己仍有些慌乱的情绪。片刻，她已恢复了平静，便略一拱手，朝他微微一笑，“举手之劳，岂敢承谢！”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让过身，将桶中的水一一分入马槽。又将余下的水淋撒在马身上，顺道也帮飞尘撒了一些。
　　她感激地向他点了点头，无心应对，便告辞离开了。
　　回到茶摊上，她抬头看了看火球似的太阳，委实不想动身。这时，刚刚与撞见她的那位男子也已经回到了座位上，看见她，对她点点头笑了笑。
　　她亦回报了浅浅一笑，这才开始粗粗打量这一行六人。坐在桌子北面和西面的，包括了刚才那位男子共有四人，均着玄色青衣，窄袖劲装，手握长剑，一看便知是武功高强之人；坐在东面的为一位年纪稍长的精瘦男子，他身着墨绿色锦绣长袍，眼神精明，神色严肃，偶有低言，似是在向四人吩咐些什么。
　　最后，她眼神落到了坐在茶桌南面、背对着她的那名男子身上。他似是显贵之人，只是背影，也散发着优雅而高贵的风仪：身着明朗而洁净的月白色锦服，金丝玉带缠身，乌黑茂密的头发以白玉发冠高高挽起。身形颀长挺拔，背脊修直，远远看来，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他的背影突然落在她的眼中，仿佛微风拂过了平静的湖面，她心中微微一动。连自己也有些诧异，明明陌生得如远隔着万水千山，却偏偏熟悉亲切得如自己的左右手一般……
　　“奶奶的，这劳什子天气，热死老子了……老板，快给老子上些凉茶！”
　　一阵粗鲁的骂骂咧咧打断了她的沉思。她一惊，抬眼一看，又有四个人走进了了茶摊。刚刚出声的想必是为首之人，他长得高大粗壮，衣着随意，满脸络腮胡子，肤色黝黑，眼有凶光。其它三人中有两个与他一般模样，有一个干瘦矮小，但满脸狡诈轻浮之色。
　　这群人显然不是善类，她不敢多做打量，迅速收回眼光。来着不善，远离是非是当务之急，当即她便放下了手中的茶碗，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一抬眼，之前的那一桌六人已经起身走出来茶摊。只见一人白袍长襟飘飘，风雅多姿，她又有瞬间地失神。
　　回过神来，发现刚刚进来的那四个凶狠粗鲁的四个男子已在她不远处的茶桌上坐定了。那个干瘦的男子似乎已经瞧见了她，嘴上挂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奸笑。她一阵哆嗦，不敢再回头，快速地拾起行装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