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一)
他的手藏在左一口袋里颤抖,冰冷的温度,手心却出了好多汗,腻腻的感觉同样出现在喉头,粘了嘴巴,开不了口。喉咙深处却像哽了一根鱼刺,喉头上下滚了滚,刺痛着他,这种痛,一直蔓延到耳根。
掩上办公室的门,猛舒一口气,低头转身,迈开腿,不经意间留意到脚上的鞋,简单的白色帆布鞋鞋头上一抹刺眼的黑色,脏脏的。“嗬~又脏了”略有些惆怅的语气,可传到耳朵里,自己又恼了,“我愿意!”无头无脑,带着些和自己赌气的成分。
转转转,不知走过了几级楼梯,带着黑黑的晕眩感,大步穿过略微阴冷的过道,“吱呀”一声拉开玻璃门,总算走出那栋楼。
门外的阳光格外强烈,强烈到他错以为已经穿过大气层,到达了太阳星。阳光笼住全身,抬眼,眼皮却被阳光压住,钝钝的疼,他不禁闭上眼,在黑暗中向身子左边移动。那边有一棵梧桐树,枝叶扩张开来。脸上再也感受不到阳光带来的刺痛,一阵微凉的风拂过面颊,张开眼,望着阳光穿过乱七八糟的枝桠大大小小的透过来,圆形的斑点让他想起那颗印章,戳在那张贫困生证明上,同样戳在他的心上。
“呸!”他恨恨地在心里吐了一口痰,回头看,那楼似乎又暗下去。
(二)
“一会啥课啊?”
“概率论~~要不咱出去吃饭吧?”
“又逃课?”
“反正作业也没有写,走吧走吧~”
身前的三个女生叽叽喳喳的说着,他突然想到,“我也有一节课要上,是在哪个教室呢?”抬头望望周边的几座教学楼,似乎没有一间可以去。
掏出手机,调亮屏幕,望着电话薄里一连串名字,问谁呢?一个画面突然闯进他的脑中,《购物狂》中刘青云饰演的选择恐惧症病人,在望着满天满地的卫生棉时,不知选哪一个。小小的手机屏幕上现出一张笑的略有些抽搐的脸,自己嘲笑一下自己,选择很简单,闭上眼,随便选一个就好。
问了上课地点,同学还贴心地告诉他:“这节课结课,要交开学时布置的八千字论文。”“噢”挂上电话,他有些微的慌张,看着手腕上跳动的秒针,还有三分钟就要上课了,浅浅的记忆里,那门课的教授者是位难得很有激情的小老头,但是,“呵”轻佻的口气,“谁记得那么久远的故事。”
再抬头,满眼都是楼房,借助自己的身高,越过很多人的头顶,望见学校门口那座很壮观的六层楼,图书馆,就那里吧,平时也很少人去。
于是,就是那个地方,牵引着脚步前行,闭上眼,任由脚带着身体,往那个方向而去。
(三)
图书馆说是六楼,事实上有书的只有三层,四楼是机房,顶上的两层一直空着,传说是要留给下一届的新生做活动室,他来过这,为老师的文件。
爬到五楼时,身体有些吃不消,撑着膝盖低头大喘气,又瞧见鞋上那块污渍,脑袋中轰的一声炸开,抬起沉重的头,一口气冲上六楼。
这个地方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吧,站在天台上,他觉得有些冷,脚边一株狗尾巴草战栗在风中,毛茸茸的穗,静静摇摆着,倒真像一直调皮的小狗抖动着尾巴。
以前,家里的庄稼地里长了很多很多狗尾巴草,初生时小小的细细的一两片嫩叶,远望去,几乎看不见。但是一场小小的秋雨,它们便在一夜里燎原般疯长起来,当时父亲很恼火,让他和弟弟把这些野草全给拔了。秋风微醺之下,他和弟弟在田野里疯玩疯跑,翻筋斗,跳马,摔着也不怕痛,大片的草被压在身下做软垫。直至日头西斜,才想起父亲的嘱托,于是,两人火急火燎地开始拔草,狗尾巴草的根须很浅,几乎只是浮在土上,很快,他们拔完了地里的,田埂上的,满满铺了一田,那么多的狗尾巴草,着实吓了他一跳。弟弟一看大功告成,急匆匆拉了他就走。他到现在还是记得,夕阳下的狗尾巴草,活像一张厚实的毛毯。
伸手摸摸那株草,柔柔的感觉像极了有谁在亲吻他的手心,那一点小小的温暖携着感动直抵心脏,一株小草,带着这样的魔力,好神奇。
再回到秋天的故乡,第二天傍晚给父亲送饭时,他望见,戴着旧草帽的父亲弯着腰在田间拔草,昏黄的光下,佝偻着背的父亲好像那株弯弯的狗尾巴草。
眼睛又疼起来,人说七窍连心,是不是心也疼了呢?
这个比喻并不是一时兴起,或者说,在他的潜意识里,父亲就是一株狗尾巴草,很微小,甚至不值一提。父亲不高大,干瘦的身材,微蜡色的脸,额头上还算光洁,但是眼角却染上年轮,眼睛有些黄,是肝不好的原因。回一趟家,总看见母亲里里外外的忙活,看他回家,端出难得的整鸡来慰劳他。而父亲,在这个时候,会问他:“什么时候回学校?”那时,痛苦的感觉尤为强烈。
手紧紧的握着,他甚至听见那株小草碎在手心的声音。
(四)
耳边是已经敲响的上课铃,他站起身,展开手,天台上的风很大,霎时把手心里的细穗吹的一干二净。
朝下望望,地面上有很多人,他们匆匆忙忙,好像一群被死尸吸引的蚂蚁。
突然想到一个化学实验,法老之蛇,□□受热分解,体积迅速膨胀,曲折成蛇形。
他甚至想起,那时带他做课题的老师的脸。更多的,他悲观的想到:活着,就要面对像法老之蛇一样的恐惧,不断膨胀,并随之一世,不死不休,至死方休。
很冷,就要这样走了么?
面对死,很多人有这样、那样的顾忌和不舍。
“现在,我要死了,还有什么遗憾么?”他这样问自己,“或者,我得再去上一节课。”
不要问为什么,谁也不知道事情的原因?反正,就是“想”做而已。
转身,下楼。
(五)
身边是忙忙匆匆赶向目的地的人,不知被几个人撞到,不知转了几个方向,一阵风经过,他被掠进一个教室,再睁开眼,望见的,是讲台上站着的,一位三十年纪上下的短发女老师。
找了椅子坐下,老师的PPT也打开了,《中国白话小说之三国演义》,周围的同学似乎都没有想到,紧挨着的男生转过头来,
“喂,很酷吧!”
“呃~” 他愣住,这是在跟我说话么?
“女老师讲三国,帅欸!”男生并没有再转过头来,自顾自的的说着,他细细地望了那男孩一眼,脸有点婴儿肥,皮肤很白,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满足又自豪的神情。
“喂”不自禁的,用肘横了横那个男生,男生很迅速的侧过脸来,“你~~请问,这是什么课?”
男孩了然地笑了,“大学语文”一种不断上扬的语调,“我的最爱!”
他定定的望着他,这个男生说,这是他的最爱。
这节课,是别人的最爱,可以说,是他的荣幸。
视线转回讲台,才发现,老师很厉害,没有捧着书,也没有用很厚的讲稿,只是很简单的站着,不时回头看看大屏幕上的提纲,便很自若的一直在讲着三国故事。“这老师很厉害”,他暗暗的想。
不知是不是心外无物,他极容易就被老师讲的内容所吸引,渐渐沉浸到那个故事里。脑袋里想象着那些武者的杀戮,在血色的斜阳下,得享刀锋所向,斩尽仇雠的欢畅。
“好了,今天就先讲到这里,下面呢~希望各位同学说说自己对三国的见解,什么都可以。”老师关了电脑,收了投幕布,走下讲台,含笑望着青涩的学生们。
他转头看看周围,有人低着头,手里的笔写写画画,不知在弄些什么,有人侧着身,和旁人嘻笑着。更多的人,低下头,扮鸵鸟状。
“害怕被老师点到吧”这种姿势,他很熟悉。
石英钟最长的指针转过一圈、两圈,讲台空空依旧。老师眼中最初的期许慢慢淡去,剩下的,一丝无奈,一缕怨愁。
他和三国的渊源,从很小就开始了,邻家大哥有很多书,《射雕英雄传》《七剑下天山》一般的“武功秘籍”,《三国演义》这样每个男孩子都欣欣所向的“战争大戏”,常偷家里的玉米、红薯讨大哥欢心,就求着给讲上那么一长两段的,断断续续的,讲过不少。上了初中,破旧的学校也有了小小的图书室,黄黄的书页,细细的读过,回家后给弟娃重述。
《三国演义》,一点一滴慢慢浸润他的少年时期。
要讲,还是可以讲的。但是~~这个教室很大,差不多有两百多个学生吧。
“同学们,我相信你们中间一定有对《三国演义》很有兴趣。很有心得的同学。今天不是考试,也不是师生谈话,就是同爱着一本书的书友,大家说说读书心得。”老师不懈余力的鼓励着大家。
从身边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转过头,是那个“最爱男”。他低着头,绞着自己的衣角,白皙的耳下皮肤甚至有点发红。
“说啊~你说啊”他在心里努力为他鼓劲。用一种近乎呐喊的声音。
男孩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偏过脸,“你要说吗?”他低声问他。
“我,不了。你说吧”他说出自己的心声。
在他直接的鼓励之下,男孩似乎下定决心,坐正身体,细细的胳膊高高的举起。
老师很惊喜,语中含笑,请了男孩到讲台上。
男孩开声的时候大家都善意地笑了,他很紧张,连带声音也变得颤抖,滴滴点点的说了一些他对三国的见解,末了,男孩歪着头,长吸一口气后,大声宣布:我以后,要成为关云长那样的大英雄!这下,台下哄堂大笑,毕竟,一个瘦弱到纤细的男生与身长九尺的武圣人关云长还是有很大的差距。
老师似乎也被这话逗笑了,她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停下来。待教室的笑浪平息之后说到:“XX同学说的特别好,说出自己内心的感受,真实又可爱,我祝愿他的愿望成真。”说罢,自己先鼓起掌来,大家也随之开心的鼓掌。
男孩回到座位,指尖还在颤抖却对他咧开嘴,笑了。他觉得这男孩不一样了,似乎就是一瞬间,从那株狗尾巴草到眼前的男孩,他如梦中惊醒一般,恍然大悟:一直以来,他把别人的一切当做风景,可是他自己,何尝不能是别人眼中的风景呢?醍醐灌顶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了!
心里,有一种微弱却深刻的东西在绽放,那是一种无关智力,而是一种属于人的本性中的情感——被伤害之后对于伤害的抵抗觉醒之后的坚强。他回过神来,慢慢起身,走出教室。
后记
“活着是人的根本,是人应该做好的第一件事。”
“不管遇到什么吗?”
“不管遇到什么。”
“如果绝望了怎么办?”
“放弃,从头再来。”
“如果不能放弃呢?”
“承受。”
“承受?那不是很痛苦。”
“承受痛苦,并且承受时间,时间会让痛苦减淡,然后给予新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