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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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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着光头的男生在那晚之后,每每见到我,总是不吝夸赞我一句:夏秋蛮可爱的。我一般都是埋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尔后,他便会接上一句: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某人说的。某人二字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深刻折磨着我的耳膜和心室。那个某人就是章亚。光头男生每次说完“某人”便会有意叹息一声,表示扼腕。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在笑我傻,或者是笑我不识趣。明明有一份爱情摆在我的眼前,我却不知道珍惜。他想告诉我,上天不会给我一个机会,让那个叫章亚的男孩重新跟我表白一次,即使我想跟章亚说,我爱你,如果一定要在这份爱上加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当时光头男生低估我了,整日忙于睡觉和清醒的我,压根没有时间去想章亚那档子事。尽管被人一次次提醒,有个叫章亚的男生喜欢我,我还是不知道那个叫章亚的男生究竟长成什么样子。六个男生统一坐在最后一排,而我由于每当上课铃声敲响便习惯性地去到周公处下棋,被班主任安排在了第一排的风水宝地处。既然我从不回头,又怎会知道那个叫章亚的男生到底是何方神圣呢?小侠和光头男一样,一直为我扼腕叹息,女生看我的目光也一天天变得奇怪起来。
那晚,光头男生神秘兮兮地跟我说:章亚喜欢你。于是我就一直坐在那里干巴巴地等着,之前已经说过了,我的那个青葱的年代,物质尚且处于极度不发达的状态,男生追求女生是要下点血本的,初次告白必准备些小礼品是必不可少的,或许是石膏的小天使,或许是一条精美的围巾,至少也是一封情意绵绵扑满香水,女生之间常常以此作为炫耀的资本。我在想,章亚会送我什么?结果却叫我失望的很,章亚只是托光头男生给我带了个口信,至于实质性的东西,连一封情书都没有。我理所当然地认为,章亚不过是在耍我玩玩。又或许,只是那个光头男生耍我玩玩。在我耐着性子等了一分钟之后,光头男生愣是没有从校服兜里掏出礼物的倾向,于是我继续埋头呼呼大睡了。我想,我当时的表现一定叫光头男生与那个躲在暗处观察事情发展动态的章亚失望透顶了,那会,我在略微失望之余还是有些得意的,毕竟我捍卫了我可怜的自尊心,面子上至少是挂住了。
当时我也是高估我自己了。人在处于不同的人生阶段时,会情不自禁做些不合时宜的事情,等到时宜适当的时候,发现对的事情已经被提前做完了。那是多么悲哀和可笑的事情,于是我就在不断的悲哀与自嘲之中不紧不慢地过到了现在的年纪。那时候,我应该先仔细看看章亚那个男孩,然后审视一下自己的内心,最后审时度势,再做出决定的。可惜,我并没有那样做,我雷厉风行地解决了那件事。
在光头男出现后的一个星期里,我与章亚的绯闻已经满天飞了,班里剩余的18个女生用好奇且醋意十足的眼神盯了我整整一个星期。她们也并不全是喜欢章亚,只是有些纳闷罢了,刚刚分班,为什么那个叫夏秋的普通女生就率先被人追求上了呢。于是,在我偶尔睡醒,抬头清醒之际,便会敏感注意到一道道酷热却故意隐忍的目光,待我迎上那一道道的目光,便只能看看高高的书堆和一张又一张的数学试卷。在这一个星期里,小侠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脸上常常挂着两圈高原红,她常常在我美梦正酣的时候把我摇醒,指着窗外,压低了尖细的声音说道:快看,章亚。我茫然抬眼,只看得见空荡荡的桃树枝头,却看不见半个人影。于是小侠叹息一声,说我没福气。我想,我确实是没福气的,要不然我怎么会在花样的年纪错过了那样多美好的事情呢。那些日子里,我似乎是患上了嗜睡的症候,睡睡醒醒,总没个清醒的时候。我知道,那个时候,我许是害怕了,害怕面对一叠又一叠的考试卷子,害怕一场又一场的考试,害怕一睁开眼睛,班主任就会拿着成绩单,满面怒容地站在我的面前,他会指着我的数学成绩说:看,又不及格。那时,我发誓,上了大学,我一定要选择一个不用学数学的专业。可是希望很快破灭了,班主任残忍地告诉我,如果我的数学成绩一直不及格,我就不能上大学。我害怕我上不了大学,因为那样,阿婆和妈妈的眼睛会肿成桃子,并且当着我的面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的瞌睡时间越来越长,数学成绩也越来越差,数学老师用沾满了粉笔灰的大三角尺使劲敲打我书桌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在光头男生突然出现的一周之后,那个名叫章亚的男孩终于有所动作了。那是一个下着小雨的中午,我理理书包,揉揉惺忪的睡眼,准备去食堂打饭。临出门之际,又是那个光头的男生,他大大咧咧地朝我走来,郑重其事地递给我一颗白色的“爱心”,叮嘱:这是章亚写给你的信。
我收到的第一封情书是小心翼翼地包在紫色的信封里的,厚厚的一沓,甚至有点淡淡的栀子花香。可是这次居然只有一个半掌大小的“爱心”,还是白色的。不是章亚拿我耍,就是章亚太粗心,这两样我都是不喜欢的。走在去食堂的路上,从天空中飘下来的雨丝越来越密集,我捧着两个饭盒,匆匆跑向食堂,路过一个铁皮的垃圾桶时,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有将那颗寒碜的“爱心”丢进垃圾桶里。那应该是我做过的唯一一件正确的事情,又或许,那是我做过的一件最错误的事情,如果我当时将章亚的情书顺手丢进垃圾桶里,以后的许多事情就不必发生。时光与命运都来不及假设与犹豫,一切都是那样自然的发生了。
吃着不算粗劣的饭菜,吃到一半的时候,已经犯困了,小侠一直在我旁边欲言又止,为了满足她,我只好问了一句:你怎么了。之间小侠立刻双眼放光,露出期待的表情,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口袋,小声问了一句:“章亚写给你的情书呢?”我楞了一下,掏出皱皱巴巴的破“爱心”,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不少,径自丢给了小侠,示意她随便观赏。小侠似乎得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般,鸡腿也忘记了啃,饶有兴味地拆开了“爱心”,一丝不苟地阅读起来。大约半分钟后,她疑惑地望了我两眼,摇摇头,那是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我不管,捡过小侠饭盒中的鸡腿,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小侠忽然什么话也没有讲,将那张湿哒哒的白纸工整地铺在我的面前,耸耸肩膀,出去赏雨去了。
小侠只是给了我一个台阶,让光着脚的我,战战兢兢地下楼梯,那是我第一看情书,有些鬼使神差。后来,那封没有廉价香水味的情书还是被我撕掉了,就丢在教室后头的垃圾桶里,垃圾桶放在饮水机的下方,漏水的饮水机“滴答滴答”作响,将原本就湿漉漉的情书滴得污损难看。我知道了,那个时候,为什么小侠会一语不发地离开,她一定是看了章亚信里的一句话。
信上说:“那天我搬着书桌下楼,看见你坐在三班的门口,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可爱。”我忘记了,我什么时候,坐在门口,并且还笑了。我的位置在第一排,靠近门口,可以看见连接教学楼的天梯和政教处门口的大芭蕉树。我不知道,在分科的那天,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笑了,并且被一个冒失的男生瞅见。难道那天,门口那两株早熟的桃树真的长出桃子来了吗?不然就是我吃错药了,一个只关心睡觉和吃饭的女生,生性凉薄,竟然会在不经意间笑了,我很怀疑情书内容的真实性,我有没有笑,不得而知,就连小侠也很少看见我的笑容,并不是因为我苦大仇深的身世,不过那些年头,确实没什么事情值得我展露并不美丽的笑容,不然妈妈怎么会给我起了个小名叫叶子呢,秋天的叶子,凉的很。
那个叫章亚的男生该是有多不幸啊,踩着了那万分之一的几率,看见我的笑,并且一发不可收拾,自作多情起来,甚至给我写了情书。我有些于心不忍,那个不曾谋面的男生,我有些不忍伤害,只是下意识地,冥冥之中,不想把事情做的太绝。于是,在见到章亚之前,我开始幻想章亚其人,我想,他应该是相当害羞甚至腼腆的男孩,朋友不多,有些郁郁寡欢,长相嘛,应该也是与我相差不离的,平平凡凡,有些自卑。我的想法是很有根据的,若是那些众星捧月的帅哥王子,怎么会因为一个相貌平庸、性格冷漠的女生的不自然一笑,就情根深种呢?思前想后了整整一个下午,那个下午,小侠说,我的黑眼圈出来了。我当时是有多嗜睡啊?当晚,在光头男生的指引下,我终于见到了章亚。事实上,我们之间仅仅是几张桌子,几个人的距离,我竟然一次都没有发现,有个叫章亚的男生。
当时,我并未看清章亚的容貌,些许是有些紧张与不大气,我竟然有些结巴。他倒是很大方,拎起黑色的单肩包,爽朗地说了一句:“你有什么事吗?如果不急,我现在要去画室了。”于是,我之前苦苦经营的对他的怜悯之情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怒火三丈的我,硬声硬气地回了他一句:“我倒想问问你有什么事。”当时,我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在冷笑,为了维护我可怜的自尊心。
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终于抬头了,愤怒让我变得勇敢,唯唯诺诺只会让人变得卑微,而不是不卑不亢。但是抬头的那一瞬间,我就后悔了,后悔刚刚自己用呛人的话朝章亚开火,章亚并没有得罪我什么,不过是我可悲的自尊心在作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