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家》nebulavei

1、钢琴家 上

　　即使是现在在梦中我依然可以听到那些如雨点般密集的掌声，高雅热烈的掌声在金色天顶里回荡，捷克音乐厅那巧妙的优美的产生声乐立体音效的建筑墙壁闪烁着深沉微弱的光芒，见证着在这里一个一个音乐家的成功与奇迹。
　　然而那些掌声曾经使我非常苦恼、忧惧，我痛恨过那些整齐划一的掌声，即使现在它们消失了，这样的掌声依然让我不得安宁。我是在捷克音乐厅演出过的年龄最小的钢琴家，在国际钢琴比赛中完美胜出，被冠以神童的名号，辗转欧洲各地的音乐厅演出。在掌声鲜花、杂志电视环绕中长大。我记得当时我七岁，站起来才和钢琴同高，享负盛名，却不知道手中弹奏的每个琴键与每个音符具备什么意义。
　　这样的问题，我反复问过我的父亲，为什么我会弹钢琴，为什么同一个音符听起来会不一样，为什么我需要弹奏钢琴？
　　父亲从来答不上来，或者没有耐心去回答一个儿童这样琐碎的问题。每次我看到的都是从他眼中透射出来的期盼、信任、荣耀与骄傲。
　　后来我明白在这种眼神里我看到一种东西，叫做成功。世间无数人穷其精力追求的东西。
　　很幸运，也很不幸，我很早就得到了。而此后，我一直追寻着普通人都不会去追寻的另一些东西。

　　我就读于香港的国立高中，属于特招生。国中时，学校专门有一个学校交响乐团，集结了学校里擅长各种乐器的精英分子。我任命为指挥。指导社团的音乐活动，并每年代表学校参加所有国中的交响乐比赛。
　　虽然是乐团指挥，但我和乐团成员的关系并不亲密。我成为乐团指挥是理所当然，但同时在他们眼中，我只是一个孤高自许自以为是、有时脾气很火爆的人。因此我们中间需要一个更为热络更符合大众思维的人来联系成员关系、组织乐团活动等这些日常事务。这个人就是我们的首席小提琴手陵轩，他在人群中很有威望，成绩很好，同时也因为长相俊美深得老师还有女生的喜爱。他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和成员之间的联系某种程度上就是靠他来维系。不是说他有多特别，只是他凭着某种似乎是帅哥才有的惯有的自信和我打交道，找我谈话，聊一些学习与音乐上的事情。如果我只是一个音乐水平平庸的泛泛之辈，我相信他并不会花费过多的心力来热络一个思维古怪的人。我拿他当朋友，但是我知道他在我心中并没获得全然的尊重。

　　真正给予我启迪、帮我度过自我的难关的是我的钢琴老师，罗启芳老师。是她教会我音乐怎样弹奏真正的音符，她教会我用音乐来丰富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让人生只剩下黑白两色；也是她让我重新爱上音乐，作为一个普通人弹奏属于自己的真实的音符。

　　我担任学校乐团的指挥只担任了一年。这一年我们代表学校参加香港国中的交响乐比赛，把六年蝉联冠军最具实力的联合高中打败，夺得冠军，大获全胜。他们在比赛后热烈庆祝狂欢，手叠在一起，喊着学校的口号，就像在比赛前紧张的气氛中他们所作的同样的事。陵轩在他们中间带头喊口号，把情绪推到极致。俨然，音乐在他们眼中是一个通往成功的工具。我们选择的交响乐曲目犯了比赛的禁忌，时间超长。一开始这个决定获得所有人的否决。但是这是我故意的，我故意要打破这样的禁忌，故意告诉所有人享受音乐的才是最重要的。这才是选择音乐的原因。
　　夜风中，我突然感到兴致阑珊。尔后不久，我就辞去了指挥的职位。

　　如果没有音乐，那我还剩下什么？曾经这样的问题是我恐惧。
　　担任指挥的那段时间，对我是有意义的。那段时间是一个冰点，我一个人住在租来的房间里，不想弹钢琴，没有激情、也没有厌恶，只是似乎连手指都在玩自闭。
　　我父亲是一个医生，受人尊敬的医生。但是在外面玩女人，被我妈妈发现，他们离婚了。父亲和外面的女人结了婚。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我无比震惊，脱口而出骂我父亲，那个从小陪着我、激励我练钢琴的父亲，不是人。我所知道的，从小在我眼中的世界，完好的世界，总是一点点在消蚀，一点点在碎裂，不断地让我失望，不断地被迫去接纳。
　　“也许你只是感觉到自己被你深爱的父亲遗弃了。”陵轩曾经这样说过。
　　他是对的。也许我只是感觉被遗弃了，对以往那份父爱产生了怀疑，那份倾注在音乐神童里的父爱，而这个音乐神童不在的话，还剩下什么呢。
　　后来我搬出来一个人住。我甚至怀疑，以往的人生，我自己也只是通往成功的一个工具，并不具备成为人的意义。
　　每次学校乐团的演出活动，陵轩的家人都会出现在观众席，他有一个3岁的弟弟，母亲非常年轻漂亮，每次演出后，他们都会拥抱、其乐融融。后来听别人说陵轩的母亲并非亲生母亲，只是他的后母，3岁的弟弟也不是他的亲弟弟。陵轩的母亲很早就不在人世了。我时常会看到在一些重要的时日里，陵轩拿着奖状、抱着鲜花，笑着和他的父亲、母亲，还有弟弟一起照相。不知为何，内心一点也不羡慕，甚至对陵轩这种讨巧的行为感到厌恶、鄙夷还有同情。

　　在担任学校乐团指挥的这段时期，我与音乐保持某种安全距离，并没有渐行渐远。后来遇到了罗启芳老师，我又有了重新弹奏音乐的激情。我发现一个人可以点亮另一个人的人生，一个人可以给予其他人生命以温暖和色彩。这种力量就如同音乐。当我以同样的方式去激发他人时，我感觉到了一种完整。作为人的完整。
　　但是在临近毕业时，生活中又发生了一件事，而直到今日，我才明白过来它的真实含义。

作者有话说

　　最开始是想写一个关于钢琴家的故事。钢琴家的故事都显得聪明而阴郁。这是关于蛰族的，但是钢琴家不是蛰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