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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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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青石街已经是五年之后的事了。五年了,谁都未曾想到过要回来这里看看,就好像这条街已经彻底从记忆力被删减出去了一样。
隔着一排矮矮的平房,再向外就是繁华的中山东路。银行、学校、新兴的社区、天一阁……这些年份尴尬的建筑都被融合在一个街角里,统统被七月淋漓的大雨笼罩着。黑灰色的柏油马路就像是一条流动着血浆的动脉,将这些脏器都连在一起。
白然拖着行李箱在凹凸不平的青石路面上行走,高跟鞋一下一下地敲在水洼里,“咔嚓咔嚓”的声音就像是要断了似的。
青石街,顾名思义,一水儿的尽是青石板铺陈的路面。经年累月地被住在这小箱子里的人们踩踏,被这如瀑布般的雨水洗刷,坑坑洼洼不说,还布满了青苔。
“早些年还不是这样儿的……”
一手撑着伞,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支细细的女烟叼在嘴里,唇齿见飘出来的话语被青烟缠绕着,含含糊糊,却是脆生生一口麻溜的京片子。
家家户户的门都是闭着的,没有一扇有半分松动的痕迹。不光是门,就连是窗户都闭得紧紧地,就好像是一个个缄默不语的人,在盯着这个女人看。
街面上没有一个人,就连往昔铺着塑料纸买菜的街角也都冷冷清清地连一片白菜叶子都找不到。
“两年前就已经搬光了,现在,收归国有。”
想起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通过电话的,那人低低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慢吞吞地说这里的事。听不出究竟愿不愿意陪她聊天。
也是,喝醉了打老情人电话,大着舌头连句人话都说不顺,人大半夜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春宵花灯正逍遥呢,哪能这么好兴致听一个醉鬼在电话那头对这马桶吐啊。
要换做是她自己,也指不定骂一句“赤佬!侬又喝得阿爹阿姆都找不到了?寻我来做什么事?”然后狠狠地挂掉电话,这才够平心里这口恶气。
可也不知道怎么的,那天电话那头的男人还是说了不少话,跟以前一样,用那种漏风似的林桥牌普通话说说老街、老同学什么的,只是只字不曾提起过两人之间的旧事。
再后来,酒醒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的事了。从出租屋的客厅里醒过来之后洗洗刷刷就顶着颗千金重的脑袋上班去了,直到被同事埋怨一整夜电话占线,不知道人是死是活的时候才去翻了翻手机通讯记录,上面是个没存过,但却早就记得烂熟于心的号码。
是他……昨儿夜里,居然就打电话给他了!
这……也太丢人了。
“诶呦……小白,瞧你这脸,跟玩儿变脸似的……怎么了啊?”同事隔着桌子挡板开玩笑,“别说你昨儿个晚上喝醉了打电话给旧情人吧?”
我操你大爷的!你他妈能别这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成么?
白然脸上的一阵白一阵红已经彻底转为全青了,一路腹诽着。
还真别说,她学什么语言都慢,就学骂人学的特快。
“呦,心疼话费呢?啧啧,六个小时长途加漫游哦,你究竟说了什么啊?人接电话的人听得这么津津有味依依不舍。”财务领着杯外卖的咖啡往白然桌上一放,“喝吧,丫别给我死办公室里啊,看你这样儿,老娘这杯咖啡算请你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昨儿请你喝酒,今儿个请你喝咖啡,老娘我上辈子欠你的吧?!”
一边拿尖尖的红指甲刮了刮白然的脸颊:“算了,就当是养个宠物了,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也能买个好价钱。”
白然石化在座位里,随这群缺德的家伙胡闹,脑子里只剩下一团浆糊。
太丢人了……真是太丢人了!
捏着手机,只有那六小时的通话记录在上面,连一条短信都没有留下。
明明昨儿夜里喝得烂醉,连自己究竟何时打的电话都不知道了,偏偏却在耳边回荡着那个低低的男声: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老五在边上那家牙科诊所工作,前段时间喝酒碰到过,还有建国,孩子都满月了,刚办过酒,他们找你,联系不上……
他说了很多很多,基本都能记得起来。不外乎他那几个老哥们儿,她那几个闺蜜,还有她许久没见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如今都如何如何了,谁谁谁又结婚了,谁谁谁孩子都会跑了,还有谁谁谁换工作了什么的,却没有问过半句她现在如何。零零星星的都记了起来,却不知道自己说过了什么。
他也是不想再谈两人之间的事吧。
毕竟当初分手的时候自己说得那么决绝:“朔坤,就这样吧,你过你的,别来管我,以后我就算死在大街上你也别来找我。”
那个男人就坐在明亮的灯光下,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闪着银光的戒指,手里握着一杯清水:“进修用得着分手么?”
“那谈恋爱轮得到你管我在做这行做那行么?我告诉你,刘朔坤,我许白然又不是卖给你们刘家了,还没结婚呢,少把你学区房不学区房的话题给我搬出来!就因为一套房子我就得换工作?凭什么呀?你怎么不把房买我公司那块儿啊?!你怎么不换工作啊?凭什么要我换啊?!你在机关工作你就牛了是吧?你不就是看不上我在人企业里打工么?我今天就跟你说明白了吧,咱不怕话说死摊牌,我就告诉你我要没能混个比你出息,你也别想再在宁波这里看到我!”
“你先冷静,坐下来再谈。”
“行了,我们真没什么好谈的,真的。是你说要考公务员的,行,我他妈伺候老子一样伺候你。是你说毕业之后要回来的,行,我跟你回来。是你说要我先去你朋友公司里做着,好积累点工作经验的,行。现在我好不容易要升迁了,你他妈现在又要我换工作,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是我阿爸还是我阿姆啊?”
“白然,声音小点……”
“声音小点?你现在嫌我丢人了?嫌我出不了手了?行,我走。你还真别等我后悔,我告诉你,我就算拖成老姑娘我也不吃回头草!”
发狠了似的,撸下中指上那枚和刘朔坤同款的女式戒指,丢进他的杯子里。“叮咚”一声响。
拎起小坤包,高跟鞋踩得咖啡厅的花岗石地面“咔嚓咔嚓”地响。整个咖啡厅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着这边,唯独他依旧坐在那儿,那簇明亮的灯光下,端着那杯茶,就像是一开始等她来时一样,默默地端着杯子,喝一口水。
就这么分了。
再之后就收拾包袱去了北京,进修、考研,要把一切都重新来过。
可是一切的骄傲就在酒醉之后又在那个沉默到近乎高傲的男人面前坍塌了。
丫就在心里笑我二吧?
白然咬牙切齿了一下午,最后扔掉那杯咖啡的时候,一次性纸杯的边缘已经全部从圆筒状变成了直立。
犹豫来犹豫去也没有联系过刘朔坤,也没见他有什么动静,就这么一来二去把这事儿忘一干净。
直到几个月前公司改制,分配她来沿海城市分公司当部门经理,这才又把这颗波澜不惊的心弄得风卷云涌了起来。
掐着指头算算都五年没回来过了。逢年过节,阿姆总是一遍遍电话催着叫回来看看,自己却跟着了魔似的,一想到宁波就会想起来当初说的“我就告诉你我要没能混个比你出息,你也别想再在宁波这里看到我!”,铁了心咬咬牙硬说是公司事儿多,留在了北京。
这么一熬熬出了个优秀硕士毕业生,也在工作后的短短两年里晋升到了部门主管。
都说人活一口气。
没想到这想遍了法子要忘掉刘朔坤的结果就是自己在心里头跟怄气似的惦记了他五年,甭说这惦记究竟是爱还是恨,反正许白然终归还是成就了自己,风风光光地起驾回宫了。
临走的时候公司里还开了个欢送会,哥们儿姐们儿的一口一个小白叫着。
白然到底是人精,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打点得相当得体,才共事了两年,这就舍不得人走了。
财务的姑娘一口一个老娘,抚着胸口跟嫁女儿似的说:“老娘难得把你养胖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走了呢!走就走吧,给自己寻个好人家,别亏待了自己啊,记得啊,荣誉是公司的,日子是自己的,你加班儿死在公司里也没男人来抱着你尸体哭。”
经理铁青着一张脸盯了财务姑娘老长时间,最后也慢吞吞说了句:“家里稳妥了,你工作也能安心。”
白然压抑着内心的狗血沸腾堆了一脸笑一一都说谢谢谢谢、是是是、对对对,回自个儿屋里的时候差点气得没把高跟鞋甩得砸破了天花板上的吊灯。脱丝袜的时候“嗤啦”一声,指甲在腿跟上划了一道,袜子一裂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