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未晚》白延胡索

2、单身妈妈

　　“老板，再送我几棵香菜吧。”我从女人手里接过半斤豆芽。“呦，现在香菜贵的紧了。”女人拧紧了眉头，一副不愿意的表情。“都老主顾了。”我边说边伸出手来抽了一小把出来，在女人面前晃一晃，说，“你看，就这么点儿，你秤也秤不出的。”“能秤，我这电子秤，多一点儿都能秤”，女人肥胖的大手说着就要来夺，我赶忙飞快的把香菜塞进豆芽的袋子里，又把豆芽的袋子塞进嘟嘟的手里，赔笑道，“给您谢谢了啊。”女人狠狠的白了我一眼。
　　“妈妈，我来拿。”从菜市场出来，嘟嘟会主动帮我拎东西，每每这个时候，我都幸福的想到，有嘟嘟真好。
　　过马路的时候，我把嘟嘟的手紧紧的攥在自己手里，六点多钟，还没有到家的人都会着急的回家，车子开的飞快，而且一点儿也不小心，虽然我的嘟嘟很聪明，一年前就学会自己过马路了，虽然我的嘟嘟是这样坚强，甚至我当时被车撞了，他都依然坚定的盘踞在我的肚子里不肯离开，可我每每看到那些开得飞快的车子，我依然会怕的要命。
　　路灯在头顶忽然亮了，道路两边那些吃过饭在纳凉的老人的收音机里，传来了晚间新闻的报时声。
　　嘟嘟的肚子和报时声同时响起来，我问他饿了么，他却摇摇头，陪我过了五年的苦日子，嘟嘟比同龄人都懂事一些，从来不说让妈妈为难的话。比如现在，即使他说他饿了，我也不能在路边给他买一块点心先填填肚子，或者比如这五年，即使他说他想见到爸爸，我也不能给他找个爸爸回来。眼下我飞快的走着，心里只想早一点到家，早一点给嘟嘟做饭，嘟嘟很快就赶不上我了，我便一把把他抱起来，嘟嘟肉肉的小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
　　我抱着儿子走过柏油马路，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胡同，我的家就在这条胡同尽头的一幢八十年代建成的老房子里。“方小姐，回来啦。”是邻居张家的男人。我尽量含蓄但不失热情的给他打了个招呼，从他身边挤过，走上窄仄的楼梯，背后我知道他的眼睛仍然在兴致勃勃的打量着我，想象着我的白体恤牛仔裤下面，有着怎样的一副和妻子截然不同的胴体。然而张国祥也只能这样了，因为他有个泼辣的老婆，管的他很严，而一个可以被老婆管的服服帖帖的男人，对于其他女人的想象一般也只会停留在在想象上。张国祥的老婆也姓张，叫张艳红，也是那个年代最普及的命字，不知道他们的父母给他们取名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此刻手中叫着平凡名字的婴孩儿，在几十年后，会相遇一个同样平凡的人，组建一个平凡的家，生下一个平凡的孩子，将平凡的日子代代延续下去。
　　可就是这样平凡的日子，对于我来说却成了一种奢侈。
　　说实在的，张艳红待我不错，出于女人本身的那种对不幸女人的同情，虽然她常常骂丈夫无能，但有个丈夫和没有丈夫毕竟不一样的，出于这一点，她对我不错。然而骨子里，红姐依旧带着小市民和小商贩的精明，我想，如果我问我借钱，她会找出许多合理或不合理的借口来搪塞我，又或者他丈夫有哪怕再一点点过分的举动，她都骂出市井妇女那种最难听的话来。
　　天气热了，家家户户都不关门，我走过我家的时候，听见她在教训，我不知道教训的是孩子还是狗，反正那骂的话总是差不多的。张家今天吃的是炸酱面，一走过去，一股酱香味就浓烈的扑过来，更加勾起了眼下两个饥肠辘辘的人的食欲。
　　回到家里，我立刻开始做饭，嘟嘟依旧跟着我后面转。他还太矮了，够不到水槽，我便让他站在垃圾桶旁边帮我剥大葱，然而即便是一根长成的葱，也比我的矮小的儿子高出了一截。
　　我开始往碗里磕鸡蛋，听这筷子打在碗边的声音，我们母子俩都高兴起来。我怀孕的时候最爱吃鸡蛋，嘟嘟像我，出生后也喜欢吃鸡蛋，在这样的旋律中，嘟嘟哼出一首刚刚学会的《蓝精灵》，那首歌我小时候也听过，如今听儿子哼唱起来，我也不禁跟着他唱，“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然而山的那边海的那边哪有什么精灵呢，以为翻过一座山，跨过一条河就能来到一个不同的世界了，倒不如就在这里，身边守着一个会唱蓝精灵的嘟嘟，他更像是我的精灵。
　　饭我很快的做好了，从儿子出生之后，我做什么都得匆匆的，我要挤出更多地时间分给儿子，所以我飞快的做饭，飞快的洗衣服，飞快的做家务，在珠宝店也飞快的给客人讲解，飞快的走路上下班，我成了一支自己鞭打自己的陀螺。
　　吃完饭我带着嘟嘟离开我们昏暗的家，走在那些有很多灯光照亮的地方，一切都是五光十色，在这样的光影里的人群，也显得没有什么不同了。嘟嘟看到很多人，显得有些兴奋，虽然知道我不能在那些色彩斑斓的小东西里给他买点什么，他依旧和其他孩子一样蹦蹦跳跳看个不停。我们的目的地是市府广场，嘟嘟可以在这里随意的玩一会儿，这时候，我就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我有嘟嘟以前，那个叫方圆的少女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