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间》卓三公子

1、词间

　　38度，夏
　　中午闷热，许艾坐在窗边写字，鬓角淌的汗水掉在白纸上晕成一个透明的点。
　　“阳光透过叶子，射下淡绿色的光影” 念一遍
　　“光影” 又一遍
　　“光影” 再一遍
　　风吹过，有树叶的摩挲的响声

　　“ 大家好，你现在收听的是‘午后词间’ ，我是小艾。今天我给大家讲的故事名叫‘夏日光影’。希望各位听众朋友今天也有个好心情。”
　　“炎炎夏日，大家在忙碌同时也要注意身体。稍稍停下手中的工作，休息时候，享受一下特别的夏日光影吧”
　　许艾轻念这个故事，她读那些句子时候，觉得仿佛真的看到夏日明晃晃的日光和影子。
　　她想，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工作。念着念着，她会觉得那些词语描绘的场景就在眼前了，然后不由自主想象，也许就是她想的那个样子。

　　许艾推开院门，她听见有谈话声。
　　低沉和冷淡，这声音她听了将近10年，是沈老师。谈话声停了，沈白显然看到了她
　　“好久没来，手要生了。”
　　“不会，家里自己一直写的。” 许艾笑
　　沈白没说话
　　“沈老师，今天写什么”
　　“你早都会了，没什么一定要讲的了。” 沈白说话一向不紧不慢，一字一句都很有力。而且，很到位。

　　从6岁起，沈白教她写字。
　　沈白说：你把你写出来的字念出来，你念的什么，你眼前就出现什么。
　　那个时候，许艾觉得，沈老师说的话，仿佛有种力量，让她不得不相信这就是真的，她念什么，眼前就出现什么。
　　于是，从那天开始，她非常努力的学习写字，她要把所有的字都学会，拼成那些词，那么念出来，就会成真的了。

　　沈白教她写，风和日丽。风和日丽，风和日丽，她就看到明丽的太阳，还有和风的在空中卷起的微浪，
　　沈白教她写，白雪皑皑。白雪皑皑，白雪皑皑，她就看到无尽的雪原和刺眼的光芒。

　　许艾用一个本子，写下沈白教的那些零碎的词语，用它们拼凑成句子。不住的重复着默念。连许艾的妈妈都觉得，她着魔了。

　　也许真是，她为沈白教的那些词语着魔了，是沈白，让她着魔了。
　　恍惚十年，她学会了所有沈白能教的词语，每一个词语都有一个缤纷的样子。她爱上那些斑斓的词语，也爱上沈白。

　　“沈老师，你什么时候走？” 许艾低头揉乱一头短发，准备坐下，发现院子里的椅子已经被搬走了，差点坐了个空。
　　沈白没有过去扶她。
　　“明天早上朋友会过来搬东西，下午就走了吧。”
　　“非得走吗？”
　　他不由得楞了一下 “是的。我呆在这里太久了。我想我应该出去看一看了。”
　　过了一会，沈白见许艾么没有回复正准备回身。她却开口说
　　“那明天我来送你行吧。”

　　“好。” 许艾知道沈白在淡淡的笑着。

　　夏天的晚上，即使白天温度再高，夜里还是会有些微凉。
　　许艾试着重复，却还是不确定该用怎样的语调来说出“我爱你”三个字，默念的词语这一次却让人想象不出场景。因为那一定不是一副完美的画面。

　　“ 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午后词间’，我是小艾。今天你过得还好吗”
　　“ 那么，这个午后，我要个大家说一个关于‘我爱你’的故事，这样念着，你是否也能感觉到心里有微微的暖意呢？”

　　天气正好，日光偶尔的轻慢，让人忽略这灼灼夏日，竟不可思议的有微醺感。
　　许艾穿着半身裙，大概是淡黄色，因为太瘦，所以一直松垮垮的吊在了腰上。沈白在她身后将门锁上。

　　“沈老师。” 她叫他
　　“嗯？” 沈白回过头。
　　“沈老师。”
　　“嗯？” 些些的疑惑。
　　“沈老师，我想我大概喜欢你，嗯，很久了。”
　　所有设定好的台词和场景都不算数，那些意料之外的词语自己跑出来，自然而然将情节实现成另一种样子。

　　“小艾，你今天才19岁。”
　　“嗯，我知道。”
　　“而我已经快36了。” 他在轻叹。
　　许艾觉得有徐徐的风吹过撩起了覆眼的刘海，她心里忽然想到-徐徐轻风。徐徐，徐徐。不由自主的默默重复，周围的景色也慢了下来。
　　阳光慢了，声音慢了，有人叹息，也慢了。

　　“对不起，小艾，我得走了。有人在等我。”
　　“小艾，我告诉你说，念一个字的时候，念什么，就看到什么” 沈白接着说
　　“小艾，我也会想你的。”
　　“那么，我想你的时候，就念许艾的名字。” 他说。

　　他说，我想你的时候，就会念你的名字。

　　夏天结束的时候，许艾拿出那个记满词汇的本子。她轻轻念，沈白，沈白，她写下这个词语，歪歪扭扭的字迹如同幼儿。纸上只剩下整块的墨迹，层层字迹让刚写下的词语无从分辨。
　　许艾从不介意这些难看的字体，不是因为视而不见，是因为，即使视了，也无所可见。
　　一出生，就看不见的女孩。医学上称，“失明”，一般人称，“盲”。

　　许艾突然想起沈白走时念起她的名字。

　　“小艾。”他重复说了四遍。

　　其实那个时候，沈白轻念着，他觉得他仿佛有个女孩站在她面前，眼中是没有光芒的一潭死水却脸的表情却生气勃勃。她认真的对他说喜欢，却比喜欢更喜欢，很多很多的喜欢。然后变成了爱。
　　他又想起当时女孩的妈妈找到他，希望他教许艾写字，鼓励她，帮助她，让她不要因为自己是盲人就轻易放弃往后的来日方长。就像他的老师教他一样。
　　沈白念着她的名字，“许艾”，轻轻重复，念起来如同“爱”般亲昵。
　　然而，他却不能告诉她，他也有很多很多的喜欢，和爱一样多的喜欢。
　　因为沈白从不曾生活在许艾默念的那个缤纷世界中。他无法告诉她，其实沈白跟许艾一样，从出生起，就不曾能看见。盲眼的人，看不见那些风和日丽与白雪皑皑。他教给许艾何止是那些能够想象的五彩斑斓，沈白早就给了许艾他能够拥有的整个世界。
　　他花了十年的时光用黑白调配成的彩色，是美丽的词里行间。它们是许艾的世界里最最不能戳破的绚烂谎言。

　　“各位听众朋友，你现在收听的是‘午后词间’，我是小艾。夏日已过，你浮躁的心情是否也随之平静了呢？”
　　“ 我今天要念的故事是关于一个喜欢收集词汇的女孩的故事。”

　　轻轻默念，念出那个词眼，就仿佛能看到，词眼间那些温暖又充满爱意的景色。

作者有话说

　　咳咳 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