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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手记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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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记四】
——铛铛铛。
残破的木质房门传来敲门声。竟然有来访者。
“莫非是你亲爱的老师？”克里斯汀放下杂志。这个女人不遵守组织的规定，沉迷于世俗的趣味。
“老师会来找我们？平时都是直接传递讯息。”
“我是说——你亲爱的——老师——”
我白她一眼。已经说得那么清楚那么难堪了，这个老师到底想干什么？
“你回避一下。”
“干嘛？这是我家！还是你觉得有我这样的好姐姐很丢脸？”
“你家？”我一直认为和克里斯汀住在一起的地方，叫房子。
“还是说……‘我们’ 的家？”
我叹口气，“那麻烦你端庄点。”
“我怎么不端庄了你说……你是要我怎么端着还是装成个什么？”克里斯汀又在发飙。
“嘘——”
我轻轻拉开一道门缝，“老师好。”
“是阿修的老师啊，请进请进，欢迎光临寒舍！”不知克里斯汀从哪里学来光临寒舍这样儒雅的
词。
而她依然是一脸地局促不安，一面嗫喏着“真是抱歉打扰了，我很担心这孩子所以还是自己执迷
不悟地跟来了。真是抱歉。”之类的话一面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
“老师不要这么说，非常感谢您的关心。我是阿修最漂亮最温柔的姐姐。”说着一把把我搂在怀里，我几乎窒息却不能挣脱，只能一直尴尬地笑着。
“不，不用叫我老师。我叫良子。我今天来只是想询问一下阿修的志愿表的事情，也希望作为姐姐的您可以给这孩子一些关心。”幸好她没有提及过往，是个温柔的人。
“啊！这家伙是个笨蛋，还是不要读书啦！”克里斯汀完全没有顾及我的叮嘱。
“不，并不是这样……阿修她很聪明，成绩也很好，我想她一定可以进入更好的地方念书，将来会很有一番成就的。”
“是吗？在您心中阿修是这么优秀的人呐？”克里斯汀用高跟鞋踩了我一脚。“不好意思，我和阿修先失陪一下。”说罢揪着我一直走到厨房。“这个老师怎么这么麻烦？还是除掉的好。”
“我说了她只是个平凡的幸福人吧。”
“我说了跟你扯上关系就不会幸福吧。”
“她什么也不会知道，我会搪塞过去，大不了就是听她的好好填志愿表就是了，又不会怎么样。”
克里斯汀沉默了。
“好了，这是我的事。”说着我甩开她的手走向门口。
“我不想让你死。”
“没事。”
“我是你姐姐。”
“你假装是我姐姐。”说罢我推开门。看见良子站在一摞报纸前，一脸错愕地把脸转向这边。
“她什么也不会知道，嗯？”克里斯汀倚着厨房的门。
“不好意思我以为是新闻。”
“是新闻。不过不是什么好新闻。您说明天会有什么新闻？”
“这，阿修……很抱歉……”
“老师，什么也别说，忘掉这一切，走。”
“阿修，你就这么让她走？你会被她害死。”
“她不过是在我家看了报纸而已。是吧？良子老师。”
“那就随你的便吧。”出乎意料。
“没想到有这么多，你猜这里有多少个了？”
“九十九个。”
墙角那些报纸全部是她的目标。动手的是我。
“你不会故意猜错么？真没劲。”
“明天是最后一个，有什么想说的？”
克里斯汀突然停下手中整理报纸的动作，抬头看我。
“你会记得我么？”
“记得？”
“依照约定，明天我就要死了。”
死。
“——达到自己的目标后，就安然沉睡。谁也别想回到阳光下的世界，那个所谓的幸福世界——没有能够为之拼尽全力的目标，失去理想而浑浑噩噩地活着。与其摧毁骄傲，不如永恒沉睡。
况且，没有了维系秘密的纽带，就要从世界上消失。”
这是老师说过的。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克里斯汀，要死了。我一直按照命令拼尽全力帮助的克里斯汀，要死了。我所做的帮助她的事，全部都是为了死？
我的目标呢？我的灵魂，我的死亡。
“你会记得我吗？”记得。眼前这个红发的女人此刻像个孩子。
“嗯。”
“会吗？你会记得我吗？”她的脸看上去就像是要哭出来了似的。
“嗯。”
“你说，你说你会永远记得我。”
“我会永远记得你。”
克里斯汀突然笑了，“真好。”半晌，“我能从背后抱你一下吗？”
我怔了怔，“对不起。”
“怎么？我明天就要死了。”
“如果不说对不起，你现在就会死。对了，最后一个是谁？”
墙角的一摞报纸，有华尔街的金融巨鳄，有中东的石油大亨，还有道貌岸然的政界要员，想必克里斯汀有着深重的仇富情结，但互相扶持不问缘由是组织的规矩。
她轻轻叹息着问我，“阿修，你觉得幸福吗？”
幸福。如果能够感受到幸福的话我们又怎么会相遇。我们是因为罪孽而在一起的，我们是背负着罪孽永无救赎的共同体。
“你知道我的目标是什么吗？最终要达成的那个。”
“杀一百个人。”
“不，我只想让我爱着的人能够生活在没有痛苦没有不幸的世界上。我有一个妹妹，她很可爱，是个好孩子，非常乖巧，不爱说话，可是真的是个好孩子呢，笑起来的样子甜甜的。”克里斯汀微笑着说。
“她现在在哪儿？”
“你不知道吧，我是波兰人，母亲是犹太人。”
“对不起。”
“如果世界上没有狂妄的野心就好了。我就不会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那下一个是谁？”
“阿修，你觉得幸福吗？”她第二次问了这个问题，“我也不幸福。这么努力了，依然得不到幸福。为什么呢？”
“你想说老师？”
“我没有想要责怪谁，只是刚才我突然觉得，其实我们并没有资格肆意剥夺别人的生命。我们是在制造不幸。”她一只手伏在厚厚的报纸上，“这里有九十九个因为我们而支离破碎的家庭，而我们却并没有因此感到快乐。老师的本意其实不是满足愿望，而是——自相残杀。阿修，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的目标是什么？”
我想要像一个人一样堂堂正正地站着这个世界上，想要努力变强，却没有想过在那之后的事情，因为我不相信幸福。我所憎恨的父亲，如果他作为一个羸弱的老人站在强大的我面前，我还能做什么。当人变得强大却反而没有了活着的理由，这是怎样的荒谬。
“我只是想证明自己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克里斯汀顿了顿。
“死？想死的时候吧。除了主和我自己，任何人不要想要决定我的命运。”
“我们一起逃走吧？”
“去哪儿。”
“随便去哪儿，威尼斯、维也纳、普罗旺斯……去没有憎恨和悲伤的地方……”
“那些城市，太远了。”
我想克里斯汀明白我说的太远了的意思，所以没有说话。轻轻挽起左边的袖子，露出一个丑陋的伤疤，我一直不知道她的刺青在手臂。然后她用随身的短剑刺向我左肩，蝴蝶刺青的位置。
“如果没有这个该死的符号就好了，如果没有这个该死的符号就好了……”然后她就哭了。
“不要背叛。早点睡吧。晚安。”我生生看着血液浸透衣服，印在克里斯汀的衣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