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泷》殁忻

2、凤栖梧 鸢尾花儿又

　　鸢尾花儿又开了。
　　然后，它们就谢了。
　　如此干脆。红泷望着枯槁的它们，浅笑着拾起一地残蕊，用好看的指甲，碾的它们汁水横溢。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可以孑然而去，我是否也会如此义无返顾呢？
　　会的。她默念。

　　“少川，不，皇上。我想出游散心。”红泷面对着一地落花，淡然说道，丝毫不像在请求什么，似乎早已料准少川一定会同意。少川似乎已忘记了如何拒绝她，没错，他不忍，也无法拒绝，这熟悉的面容。

　　故乡。记忆中百转千回的斑驳的青石小路。
　　熟悉的街景，熟悉的天空。然而，已是物是人非。自从八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将自己接回相府，已经，九年了？自己不过是二八年华的少女，为什么，却要背负这令人窒息的仇恨？
　　她明白母亲是怎么死的。清亮的匕首贯穿了母亲柔弱的身体。血流如注，红泷，红泷，竟一语成谶。她眼怔怔的看着娘亲的眼神空洞下去，血液凝成可怖的暗红，还有那永世不忘的那女人的背影，匆忙逃脱，甚至忘了带走她漂亮的匕首。
　　她只知道今后再也不会有人唱着小调哄她睡觉，温柔的和她说故事，不会再有母亲这样美丽的人，再也不会。她其实忘了她自己。
　　望着母亲泪流满面的细致的脸庞，她默念，女人，你真是幸运，可以和娘亲共存于我记忆的最深处。才八岁的她扯出一抹浅笑，不知是鄙夷，还是辛酸。
　　然后她就莫名其妙被接到相府。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还有个父亲。嗯，英俊飒爽，意气风发，娘亲一向正确，选人自然也是。虽然娘亲死了，但泷儿又多了个爹爹，只要想办法找到那女人，为娘亲报了仇，我们一家以后就能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八岁的红泷虽然冷酷，但，终究是个听童话长大的孩子，她无法料到，事情远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当她准备摆出个最灿烂的笑脸来迎接这失而复得的父亲，她突然怔住了，因为她见到了那虽然窈窕匀称但在她看来令人恶心的身躯，被华丽的绸缎层层包裹，但依旧掩饰不了她的无知与浅薄。愚蠢的女人。她瞬间将笑脸转为蔑视。然后，那女人挽住了爹的臂膀，似乎理所当然的将水蛇般的身躯扭动着，小鸟依人似的伏在爹身上。蓦然，红泷有一种几欲呕吐的不适，于是她决绝的转身，离开，任父亲如何呼唤，也绝不回头。
　　红泷隐约听见矫柔造作的女声“她就是纹婀的女儿？真是没有家教。纹婀干什么去了？！”
　　女人，你忘了么，纹婀被你亲手杀了啊。
　　红泷在相府中始终是格格不入的白色，于是女人每天用看脏东西一般的眼神看着她，“整天穿一身白，真是一副霉相！”女人愤然。红泷知道这眼神中也包含着一种嫉恨，因为她发现镜中的自己已经越来越美，也与娘亲越来越相像，已经有很多次，父亲在恍惚中抱住她，轻唤着“纹婀！纹婀！”……但是这时，那女人往往会不和时宜的出现，用尖利的声音喊道“这是小的！你昏了头了？”然后红泷清亮的双眸中便映见父亲颓然坐下，不知所措的向她道歉“对不起，你和你娘实在太像了，爹又失态了。”
　　她渐渐明了，原来父亲还想着娘亲。其实那女人只有独自生气的分。她突然觉得，自母亲离开她后第一次如此开心。
　　她依旧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有时执着朵艳红的鸢尾。犹如母亲苍白憔悴的面庞上点缀的一点朱红，明艳，却显得越发惨淡。
　　娘，白色，是你最爱的颜色，然而，我，依旧配不上这白色。
　　从奴仆们的闲谈中，她已梳理出了事情的大概，红泷她从来就不是个愚笨的女子，自然知道人们隐讳的言语后的深意，对自己不堪的身世，她也只有装作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其实，她怎会不懂，人们闪烁的眼神中蕴涵的怜悯。然而细枝末节的东西，她也是无法知晓的，这，也许只有娘亲和爹才了然于心吧，她只能确定个大概的方向，并算计着自己的立场与需求。
　　娘，不必害怕，泷儿很聪明，泷儿明白该如何去做。
　　这女人是相府千金，而父亲则是入赘的女婿，女人是很喜欢父亲的，但父亲对女人却没有过多的兴趣，总是彻夜工作或是在外留宿。然而她始终不能弄清楚，娘亲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什么身份，又是何时参与进去的。她竟有些悔恨，那时太过无忧，竟丝毫未多注意过母亲平时的举止与流露出的感情。母亲，究竟是什么？
　　她也渐渐知晓自己的美丽。平时，她只是觉得铜镜中的脸庞看起来很舒服，总能联想到娘亲，但眼睛是和娘亲截然不同的，娘亲的眼睛闪烁的是温润如玉的光芒，而自己的，是凌厉却无奈的愁苦。她平时总是以最骄傲的一面示人，目空一切，凌厉决绝，但娘亲，却是她心中无法释怀的依靠和隐痛。
　　娘亲。泷儿好想你。

　　终于，红泷和女人无可避免的吵了起来。甚至发展到女人甩了她一巴掌。平时，女人总是对她不管不问的，仿佛没有她这个人，两人倒也相安无事，可今天，女人不知在父亲那里受了什么气，竟撒在了红泷身上。以红泷的个性，自然不会隐忍，顶了一句“你发什么疯？”，女人怒火中烧，竟劈手打在了她的脸上。
　　红泷一怔，蓦然抬起头正对着女人，明亮的剪水双眸紧瞪着女人，朱唇被贝齿噬的一片惨淡，犹如发怒的小兽，目光凌厉如剑，似乎要把女人撕裂，毫无征兆的，红泷浅笑“女人。我还年轻，有的是美貌，被你打一巴掌，丝毫也不影响，可是呀，你都人老珠黄了，如果我还你一巴掌，那么，你又会变成怎样的一副丑态呢？”女人嘴唇有些颤抖，竟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不过红泷也并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接着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机会看到你老去的容颜的。这把匕首，还给你。”
　　刹时，女人的小腹流出了鲜艳，好看的血。
　　哎呀。这么漂亮的血，再过一会儿，就要变成可怖的暗红了。为什么，美丽的事物总是难以留驻在泷儿身边呢，娘亲？

　　谁也不知道有过这样一次争吵，谁都认为女人是因为和大人吵了一架后一时气愤，寻了短见，捕快们也是这样推论的，那匕首，也是女人自己的——丫环们认得。他们都未曾在意一直哼着奇怪的小调的红泷，那个用尖利的指甲将鸢尾花碾成细碎的香泥的漂亮小姑娘。除了父亲。
　　然而现在，父亲与她之间，仿佛树立着不可逾越的屏障，父亲竟有些害怕她，害怕这个诡异的孩子，以前的大多数时间，他喜欢抱着她，轻轻摩挲着她光滑白净的额头。但自从那件事之后，就再也不是了，父亲甚至招募了大批卫士在身边保护，很少让红泷近身。红泷隐隐感觉，她杀死女人的事，父亲是知道的，但父亲为了自己的利益与立场，依旧只字未提，但，也开始防范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