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木》花辞

1、第 1 章 走进毛

　　走进毛衣巷的时候，正是凌晨四点半。
　　徐嘉南睡眼惺忪地把一箱子重物提在手里，踉踉跄跄从那老伯的三轮车上下来，一脚就踏在青石板的路上。
　　空气和地面都潮湿得很，大雨倾盆刚刚过去的景象。叶子落满了整条长街道，窒息在前一天淤积的泥水里，能闻着一股气压低迷的腐败味儿。
　　可是还是很晴朗。
　　于是那些关于遥远城市的汽车尾气味儿油烟味儿和大马路上的嘈杂声深深包裹着的浮躁气息，这会已尽烟消云散。
　　身体里那些近乎停摆的机构，顿时间僵硬地紧绷，所有血液大把大把涌上脑袋，一时间晕眩不已。
　　这便是接下来三年，他将要栖身的好地方了。
　　心跳颤抖着，一下没一下地，重重敲打在耳膜上。
　　所有故事，都会从这里开始。

　　第一章

　　当那些关乎温度的颜色落在脸上的时候，旋木已从那些梦里挣扎过来，或许是那些晨光执拗如他，又或许只是他的黑暗太过浅薄——所以即使紧闭了双眼，依旧也能摸索到那些蠢蠢光影，强烈的违和感。
　　所以醒了。
　　然后深深深深把头埋进被子里去，接踵而至的是猛烈的窒息。
　　他时常享受这样的抑郁感，因为窒息，所以所有的感觉在这一刻变得异常迟钝。
　　很有些懦弱地靠近了身边或陌生或熟悉的人，然后瑟缩进对方还算得上是温暖的怀抱。
　　这时候通常无关价钱。
　　仅仅是个人需求而已。
　　旋木又转了身去抱紧双膝，似睡非睡地沉默了。

　　事实上，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冷过了。
　　南方的雨纤细柔软得像是江南女子，步伐轻缓眼神彷徨，尽都被吹散在风过之处。
　　然后重重跌落土地，被人踩得破碎不堪。
　　这样近乎暧昧细致的潮湿感，顺着泥泞了残缺了的石板路，一点一点蔓延进巷子深处。
　　不知不觉地就深深扎下根去，不痛不痒地压抑了人心。
　　我应该是很痛恨这种感觉的，他想。
　　嗯，但是又如何呢。
　　这些难以启齿的微妙情愫，油然而生在激情褪去后的这个时候，显然很有些幼稚的可笑。
　　旋木一边自嘲一边支撑起赤裸的身体，侧对着睡在身边的男人，给自己点了一支烟，颇有些贪恋地吸了几大口。
　　然后放下手来，任那只烟的温暖，淡淡淡淡从指间渲染开去。
　　他不大记得自己是怎样学会抽烟的，只晓得这种味道他爸也有，在多年后的某个陌生人身上拾得，于是就一发不可收拾。
　　他已经长大，本以为该把这些看淡了，怎料那想念如同陈年的酒，本以为多年过去却更加浓烈香醇得教人欲罢不能。

　　“诶，我没想到你会抽烟。”旋木发了一会儿呆，忽听见身边的常客有些嘲弄的声音。
　　“是啊，不行么。”旋木赌气似地，作势又抽了一大口，轻轻浅浅抿出两颊的酒窝来。
　　“也没什么不行，只是你这样标致，倒不像那烟鬼样。”这人饶有兴趣地看着旋木，顺手揽了他的腰。
　　旋木是吃软的人，听了这话倒也不分辩什么，不冷不热笑了声：“陈先生不喜欢，我戒了他就是。”
　　“那也不用……正巧我烟瘾也犯了！”那人手快，自旋木嘴里夺了那半支烟，塞进自己嘴中，笑得颇几分轻薄。
　　旋木脾气一向算得上是极好的，温温陪笑了两回，一时之间也没话，便从床头柜上捏了两只牌，随手披了件单薄的衬衣，趿拉着一双宽脚的拖鞋，自顾自出了去。

　　旋木才出了房门就觉得挺冷。
　　也只仗着自己年轻骨子热，看着在爹早就裹了一身坐在门口柜台有滋有味地听小戏，笑嘻嘻地就凑了过去。
　　再没想那柜台边上就是风口，那穿堂的冷风呼啦一下子就灌进胸口去，旋木就特没形象地打了个喷嚏，把老爷子活活吓回神来。
　　“瞧你那个放浪样子，还不快把扣子扣起来。”在爹瞥了一眼旋木，将两副牌从他手里收了去“大冬天的，看冻死你。”

　　“他倒是不怕的，他冷了还愁没个人家去暖他？”半夏走到跟前，嬉笑着回了一句，然后把旋木一双冰凉凉的爪子攥进自己的手掌里。

　　“哎哊，我看大爷你就是第一位呢。”在爹眼睛也没眨半下 “大冬天肉麻也不怕牙碜得慌！”
　　“那是，半夏最疼我了。”旋木就势捉紧半夏的手，利索稳当地献了吻上去，光天化日之下足足纠缠了一阵才罢休。

　　“对了，细皮没和你一起回来？”
　　“可不是回来了，小孩子没酒量，早就醉在那里了。”半夏向着里屋努了努嘴“昨晚给王董灌了个死。”
　　“我就知道那老蒜头最会为难人的。”旋木打了个哈欠，斜着眼看半夏“你倒还能活着回来，真是造化。”
　　“那算哪门子造化，这一早的回来就被在爹派活才是造化。”半夏咬了咬牙“天都没亮透呢，那租客就上门来了，搬了好半天东西。”
　　“租客？”
　　“是附近大学的研究生，巴巴地要在爹租个房子给他！样子清清楚楚的——我还以为是新人呢……”半夏轻搡了在爹笑道“说真的，没想把他收了？”
　　“没正经！”在爹白了半夏一眼，又轻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我也同他讲了，这烟花地儿，不是干净学生来的地方，别不明不白惹一身是非……但那小伙子，固执得很。”
　　“……一副乳臭未干样儿，个字高高的木头似的，笑都不肯多笑一声，教人受不了……”半夏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压低下去，从后面把旋木收进怀里，暗声道：“就是他了。”

　　旋木猛地抬头，只见得一个穿着宽大夹克衫的高大男孩抱着纸箱子匆匆走来，冲着他们腼腼腆腆抿了一下嘴，鸭子般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清亮的略微潮湿的双眼一不小心就和旋木四目相对，然后眼睁睁见他颇尴尬地转回了头，姿态有些好笑地夺门而出。
　　微笑还浅浅纠结在旋木的嘴角，发硬发怵，不可自拔。

　　“最恨纯情系的了。”半夏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在背后神经兮兮地把两只手搓了又搓。
　　“还是有点可爱的吧？”在爹饶有兴趣地看着旋木。
　　旋木没有回答，他只觉得皮肉发紧，知觉仿佛大醉一般——眼前的画面声音有那么一秒钟尽皆模糊，只剩下他瞳孔深处的漆黑，一点一点在自己眼里扩散开去。
　　本能地翻开烟盒，纤长的手指夹着烟，拨弄着打火机，翻来覆去也没打出半点火星子来，只好支愣着那烟咬在嘴里，干巴巴的。

　　然后，他浑浑沌沌地转过身，动机混乱地开了口。
　　“我说，他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