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江南好风景》粟小米

9、噬月玄帝的伤心往事

　　8、噬月玄帝的伤心往事
　　“小狗小狗，你叫什么名字？”道渊小心翼翼地把包扎好的小狗抱在怀里，小狗受伤了，被捕兽夹夹到，血肉模糊的，一定很痛吧。想到刚才小狗瑟瑟发抖却又装出一副很凶悍的样子对他露出还没有长齐的牙齿，道渊亲昵地把头在小狗的背上蹭蹭，也不顾小狗反抗地多么激烈。
　　“呵呵，不说话的话就叫你小狗啦~”道渊很高兴，又有了一个小朋友了，虽然不是人类朋友。道渊很小的时候就在大街上被师父捡到，然后领回铁柱观修习道术。因为不善言辞，被同龄的小朋友们嫌弃，又因为天赋异禀，被师兄师姐们排斥。但是他有很多非人类的朋友，比如小花小草，但毕竟它们只是植物，给不了他所希望的回应。所以道渊长到十岁，居然一个朋友也没有，最亲的人就是师父。现在好了，他有了一个小狗朋友，小狗会用圆溜溜湿润润的眼睛看着他，会伸出粉嫩的舌头舔舐他的手掌，会在他对它亲昵的时候拼命抵抗。道渊知道它是害羞了，真可爱啊。
　　当晚道渊回去的时候是带着幸福的笑容的，而他的师父却眉头紧锁，隐隐地嗅出一丝妖气。
　　“小狗，来吃饭了~”道渊拿出怀里包的很好的桂花糕跟什锦酥，摊在地上。小狗先是嗅嗅，水淋淋的眼睛疑惑地望着他，看道渊笑地跟朵花儿似的，翻了个白眼，伸出舌头舔一下，甜甜的，似乎不错的样子，于是便毫无形象地大吃起来。
　　道渊最喜欢看他家的小狗吃东西了，好像拼命打仗一样，明明没人跟他抢，还是吃的到处都是，浑身的毛都沾着食物渣跟他自己的口水，眼神里却是相当的满足，享受地舔着嘴巴边上的毛，期待地看着他。
　　道渊笑着摇摇头，双手摊开：“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小狗不信，嗖地跳进道渊的怀里，一颗脑袋拱啊拱的，不放过一丝食物的气味。
　　道渊哈哈大笑，拎着小狗就往旁边的小溪里走：“我说你能不能吃的干净点儿啊，回去啊师父又该说我了。”
　　小狗朝他汪汪叫了两声，还没叫完，一捧沁凉的溪水把它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那年春末夏初，道渊弱冠，小狗却还是原来他们相遇时候那么大。
　　如果他知道他的小狗其实是只巨大的狼妖，他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对待它？
　　他知道的时候，是他十八岁，修为大进的那天晚上。
　　狼妖抵挡不住满月的诱惑仰天长嚎，一身暗红色的皮毛在银色的月光下闪闪发亮，优雅高贵的身形，嘹亮的嗓音，威风凛凛。似乎是一个仪式，虔诚地嚎叫完毕，又变化为小狗的样子。
　　转身。
　　便看见道渊一脸迷茫的神色。
　　该来的还是要来。
　　他叹了口气，变回狼妖的模样，居高临下看着他，同样还是那乌黑发亮的眸子：“我叫噬月玄帝，我是一只狼妖。”
　　道渊久久回不过神来。清冷的月光给噬月玄帝镀上一层银色的铠甲，他不禁用手抚摸着他的毛发，还是这么柔软。
　　是狼是妖有什么关系呢，即使当初在捕兽夹上的不是一条小狗，他也会救，然后倾注一生的心血对他好。
　　而且他该高兴，他的朋友，原来是可以讲话的。
　　噬月玄帝任由他看着。这个人啊，即使自己突然变回真身，他就不会害怕么？他就不会说自己欺骗了他的感情，大叫着要杀死这狼妖么？这个人啊，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时间好似静止一样，风缓缓吹过。
　　“小狗。”道渊笑起来。
　　“叫我噬月玄帝。”狼妖有些无奈地纠正。
　　“小狗。这么多年都喊习惯了，改不了了。”他要狼妖蹲下来，蹂躏着他脑袋上温暖的皮毛。
　　“好吧，随便。”狼妖半是无奈半是放弃，只一个名字，怎样都无所谓。才不是因为……道渊笑起来，让他似乎得到了救赎。
　　只是这样的笑，他再也看不到了。
　　直到他被抓到了铁柱观底部，他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道渊走后不久，铁柱观的那群道士就一拥而上，专攻其弱点，他还没有伤了任何一个人。
　　为什么道渊不仅没有对他害怕，反而跟以前一样亲近他。
　　为什么他要被关在这里这么久，却还没有一个人来看他，他该知道他最怕黑暗最怕寂寞。
　　在他浑浑噩噩想着这些的时候，道渊领着一班铁柱观弟子，打开了水牢的大门。
　　他想立刻扑过去，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但是他不能，他被捆着，脱不开身。
　　道渊像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让他听见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噬月玄帝。”不是小狗，不是那个叫了十多年的称呼，而是……噬月玄帝……
　　“罪孽深重的狼妖，以弱小的生灵为食。我且问你，你至今屠戮过多少村子？”清冷的声音，仿佛现在才认识他。他是道士，正直清高。自己是妖，罪孽深重。哈哈哈哈怎么会觉得跟他是朋友呢，怎么会认为这段回忆在他心里同样重要呢，怎么会对他……抱有幻想……
　　“我噬月玄帝今日落到你们这帮小人手上，是我瞎了眼，交错了朋友！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朋友……”道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意味的神色，“那么，道渊便为你这位朋友做最后一件事。以吾之血，念汝之名，道渊在此与噬月玄帝立下契约，噬月玄帝如见水面火光，便可任意而去，反之不得稍离，若有相违，则受天雷之击，神形俱灭！”
　　言灵为咒，鲜血为符，代替绳索，融入狼妖的骨血，死死钉在玄冰柱上。
　　狼妖声嘶力竭的吼声，没人会同情。
　　那个会同情他会救他会给他吃的会抚摸他会纵容他会爱他的人，已经死了。
　　一碗忘川水，断情绝爱。
　　转身，融入黑暗，便再也看不见寻不着了。
　　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无尽的孤独寂寞。无尽的杀戮，无尽的嘶吼，无尽的思念。
　　他怨恨，恐惧，愤怒。
　　他思念，怀恋，焦躁。
　　三百年，道渊早已化为一杯黄土，而噬月玄帝依旧孤独。

　　看着浑身是血的百里屠苏离开，噬月玄帝闭上眼睛，静静地想念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人。这么恨这么爱的人，居然已经想不起他的面容。
　　噬月玄帝低低地笑出声来，生生死死，就像大梦一场，末了，居然记不起梦里的场景，只是觉得，这梦真美，真想一直一直做下去。
　　那就继续做美梦吧，继续吧，追寻那天温暖的太阳，悠闲的午后。
　　似乎一抬起头，他的手就会伸过来，笑容纯净明媚，他说，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