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凤吟》李易

16、意难决 杨亦然，你

　　尚书公子接连遇刺，连三皇子派出的两名护卫也命丧黄泉。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京都各府。

　　兵部尚书杨景天终于撕下了斯文的面具，向世人露出了狰狞的獠牙。一道道命令从尚书府发出，全城戒严，地毯式搜索，绝不放过一个可疑人物。

　　沉默许久的白衣儒将终于爆发了！这一刻，杨景天以绝对的霸气狠狠震撼了所有人的心。龙有逆鳞，触之必死！杨亦凡就是杨景天的逆鳞！

　　外界闹得沸沸扬扬，躲在尚书府“养伤”的亦然和唐凝二人却悠闲自得。整日品茗抚琴，偶尔对练剑术，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我爹已经奏请皇上全国寻访名医，尤其是鬼谷传人，皇上也很感兴趣。若是洛北听到消息，不知道会不会来？”亦然落下一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露出贼兮兮的笑容。

　　闻言，唐凝捏着棋子的手一滞，抬头向亦然望去。她脸上并没有亦然想象中的兴奋，反而微微的蹙起了眉头，眼中犹豫不决。

　　“你不想见她吗？”亦然眉头一挑，不解的问道。

　　搁下棋子，唐凝轻轻叹了一声：“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我和她注定有缘无分，相见徒增烦恼。不如不见。”

　　“这些日子你心心念念的想着她，为何不愿见她？”

　　唐凝摇头，“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你就不会这么问了。表姐，我对洛北是一厢情愿，这份感情更是难以启齿。见到她，看见她对别人温柔，看见她和别人有说有笑，只会令我更加的烦躁。我喜欢她，却不能告诉她，只能把这份感情埋藏在心底。这种感觉，你能理解吗？相见时难别亦难，我怕见了她就舍不得离开。所以不如不见。”

　　唐凝低声轻诉，幽怨的声音如海浪般不住的敲打着亦然的心。心中霍然一痛，伸手出将唐凝的手握在手心：“凝儿……”

　　“大哥，你瞧谁来了？”亦璇欢快的声音突然从院外传来，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亦然转身望去，只见亦璇身边立着一道黄色身影。乌黑的秀发在头上挽了一个簪，滑过修长的颈脖轻垂在胸前。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眼睛透过棋盘停在那双相握的手上。

　　“韩小姐！”缩回被亦然握在手心里的手，唐凝起身相迎。

　　韩玥对亦然有意，不管成与不成，她总不能让人误会。况且她对韩玥的印象不差，如果韩玥能和亦然在一起，她自然乐见其成。

　　“唐小姐步履轻盈，想来余毒已清。”韩玥目光一转，落在亦然身上，“这些日子京都城内人人自危，生怕祸从天降，殃及池鱼。如果杨公子身体无恙，不妨劝劝杨大人。凡事不可太过。”

　　“多谢小姐提醒。”亦然淡淡一笑，朝唐凝道，“我已落子，轮到你了。”

　　见得亦然并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韩玥不禁微微蹙眉。这些日子杨景天气焰嚣张，闹得满城风雨，已引起很多人的不满。若是再不收敛，只怕会成为众矢之的。她今日来此一是探望亦然，二是想借亦然之口提醒杨景天。没想到亦然置若罔闻，根本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我不下了。坐了一个早上，腿都酸了。璇儿，你陪我出去走走。”

　　“好的。”亦璇嘻嘻一笑，和唐凝并肩离开。

　　亦然轻轻抿了一口茶，见韩玥仍站在原地，不禁失笑：“韩小姐请坐。”放下茶杯，从一旁的石案上取过一只干净茶杯，提起炉子上的水壶将茶杯冲洗了一遍，伸手捏过一小撮茶叶放入杯中。注入半杯水，用手轻轻晃了晃，将水倒出，复又提壶将茶杯注满。

　　“小姐，请用茶。”双手将茶杯放在案上，亦然笑得温和。

　　“你对女子都是这般温柔吗？”看见亦然一脸专注的替自己泡茶，动作优雅利落，神态柔和认真，韩玥心中莫名的升出一股燥意。

　　他对唐凝也是这般温柔吗？

　　亦然微愣，旋即笑道：“不是。”见韩玥不动，复又说道，“这是我第一次替人泡茶。请小姐品鉴。”

　　“是吗？那我可要好好尝尝。”韩玥笑吟吟的坐在唐凝刚才的位置，伸手取过一枚白子，“是不是该我下了？”

　　亦然吃惊的看着她突如其来的转变，暗想女人果然是善变的动物。韩玥这么理智的人，居然也是变脸如翻书。不过韩玥既然想接替唐凝下完这盘棋，却是正中她下怀。

　　观棋如观人，她正好借此机会了解韩玥为人。

　　两人你来我往，在棋盘上争斗不休。亦然棋风凌厉，一往无前。一如她的为人，恩怨分明，嫉恶如仇。韩玥则是相对柔和，进退有度，颇有大将风范。

　　“该你了。”韩玥笑呵呵的看着满头大汗的亦然，眼底溢满了笑容。

　　手执棋子，亦然凝神思索。良久，落子回盘，长叹道：“韩小姐运筹帷幄，步步为营，在下自叹弗如。”

　　“你也很不错！”韩玥亦是惊叹，“我自幼喜读兵书，常以棋盘演化战场，沉浸于此已有十载，便是大哥也自叹不如。你从小不学无术，能在我手下坚持这么久，这份天赋实在让人惊讶。”韩玥目光灼灼，双目直视亦然。

　　杨亦然，你真打算瞒我一辈子吗？

　　亦然尴尬的笑了笑。虽然韩玥说的人不是自己，不过现在自己就是那个人。当面被人说成不学无术，还真是……

　　“韩小姐过誉了，我也是一时兴起。呵呵，无关天赋。”亦然目光闪烁。暗道韩玥明明不会武功，眼神怎的如此凌厉？

　　你为何不愿告诉我真相？

　　韩玥端起茶杯，升腾的水雾掩盖了眼中那抹失落。

　　我已经不在乎你是谁了。我只知道当初是你奋不顾身射杀熊瞎子，是你鼓励我说女子未必不如男子，也是你不惧三皇子为我挡风遮雨。见到你浑身是血的从树林中冲出来，你可知道我心有多痛？

　　我恨不得受伤的人是我啊！

　　看见你紧紧的抱着唐凝，看到你因她而流的泪水，见到你的眼神因她而温柔。我不得不停下迈向你的脚步，压下心头的慌乱和关心。那一刻，我真的很嫉妒她，也好羡慕她。

　　深深吸了一口气，韩玥强自忍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水。

　　杨亦然，你可知道我已经不可救药的爱上了你？

　　这场对逐，我已输得一败涂地……

　　“韩小姐，你怎么了？”亦然探头问道，“你眼睛怎么红了？水太烫了吗？”

　　“水雾太烫，熏到眼睛了。”韩玥不自然的别开了头。

　　“先把茶杯放下。”接过韩玥手中的茶杯，亦然快步从房间取来水盆和手巾放在井边，捋起袖子将木桶扔进井里，打上来满满一桶井水。

　　韩玥看着亦然忙碌的样子，心里突然感觉到了满足。

　　端来一盆井水，亦然将手巾浸湿，折好之后递给韩玥，“先敷会眼睛，不舒服就告诉我。最近府中住了不少名医，我一会替你拉几个过来。”

　　“哪有这么严重？”韩玥嗔怪，将手巾敷在眼睛上。

　　闭上眼睛，感受着眼皮上传来的丝丝凉意，韩玥不禁笑道：“杨公子细心体贴，玥儿以后有福了。”

　　“啊？”亦然端着茶杯的手凝固了，眼神变幻莫测。

　　“杨公子当日可是很霸道的宣布玥儿是公子的，难道公子忘了吗？”韩玥嘟了嘟嘴，不悦的说道，“玥儿和公子本就有婚约在身，只因玥儿年幼才拖至今日。如今玥儿十六岁了，若是公子有心，玥儿，玥儿……”说到后来，韩玥俏脸羞红，声若蚊吟。

　　她不会真喜欢上我了吧？

　　亦然脸色一垮，脑中浮现出一双黯淡的眸子。

　　我和她同为女子，怎能接受她的感情？亦然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不去想。韩玥喜欢的是男儿身的杨亦凡，而不是身为女子的杨亦然。如果有一天她知道自己不是杨亦凡，甚至不是男子，她还会喜欢自己吗？

　　与其日后痛苦，不如快刀斩乱麻！

　　不行！

　　亦然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她现在的身份就是杨亦凡，她的目的就是要让韩玥爱上自己。如果现在拒绝了韩玥，娘亲那里怎么交待？

　　即便娘亲同意退婚，也不能由杨府提出。

　　亦然郁闷的敲了敲脑袋，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答应下来了呢？

　　“你在干嘛？”拿开手巾，韩玥看见亦然正不住的拿手敲击脑门。

　　“坐得太久了，头有点疼。”

　　“我替你揉揉。”韩玥起身走到亦然身后。

　　“不用了，现在好多了。”亦然连连摇手。韩玥却不由分说，双手按在亦然两侧太阳穴上，轻轻揉了起来。

　　“你伤势刚愈，别累着了自己。以后我每天都会过来，要是让我发现你不好好休息，我就向杨夫人告状，说……说你欺负我！”

　　“我怎么敢欺负你？韩小姐，好玥儿，你可别跟我娘瞎说，不然我娘非扒了我的皮不可。”亦然一听头瞬间就大了，连忙讨饶。

　　“现在知道讨饶了？”韩玥笑的得意，“刚才我好心提醒你凡事不可太过，你是怎么应付我的？过了这么久，杨大人的气也该出了，你也不劝劝他。若是再这么继续下去，你杨家该成为众矢之的了。”

　　亦然嘿嘿一笑：“我爹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你说的他难道不知道？他既然这么做，肯定有他的打算。我人微言轻，怕是劝他不动。不过你能告诉我这些，我心里非常感激。”

　　“原来你早就想到了！亏我特意跑来提醒你，刚才你一定在笑话我吧？”心中气闷，手上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了几分。

　　“没有。我怎么会笑话你？”亦然眉头一皱，强忍着头顶传来的痛楚，一脸正色的说道，“你真心为我杨家着想，我对你只有感激。”

　　只有感激吗？

　　韩玥双手一滞，苦涩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