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季》无华畑宝

2、初识 九月初。盼

　　九月初。
　　盼着尽早结束夏末带来的燥热不安，可依目前的情况来看，仍为时过早。K大校园内人头攒动，顶着一张张幼稚白嫩小脸儿的新生携同家长穿梭在各系咨询处，脸上带着激动和些许惶恐，斗转倒去怎么看怎么像六神无主的苍蝇。陈瑾岚抱着胳膊站在学校主楼12层俯瞰，端了半晌无奈摇头嗤了声，心里约摸着差不多该吃午饭了吧，便理了把头发准备乘电梯下楼。刚迈出两步，就被一人张着双臂给拦了下来，心头一惊，定神低头才知是刚上任的艺术系学生会副会长——杜能。
　　陈瑾岚见是此人不做多想的就要跨步离开，谁知这杜能仍然不得要领地定在他面前，更要命的，只要他一有动作，这小子就欲做强抱状！就这么拉锯三四个来回，陈瑾岚只得竖起中指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压抑着几欲爆发的情绪厉声道：“干嘛？！”
　　见陈瑾岚终于耐不住自个儿的强行阻拦，杜能才收起手臂，双掌合十来回摩擦，冲他低头哈腰：“那个……会长啊！”话音刚落就被陈瑾岚给硬生生截住：“告诉你多少次！我现在不是会长！要找会长找蔡庸！找李秘林去！”这语气是越拔越高，愣是把杜能那本就不怎么白净的脸给拔成了煤球，一边哆嗦着一边提着脸继续给陈瑾岚拜佛作揖，心想这陈老小子平时脾气挺好的啊！怎么今儿跟吃了吨炸药似的满嘴的火星儿味儿？！难不成又是他家那小娘们儿又给他气受了？！
　　哎呦~我了个擦啊！这可是撞枪眼儿上了！
　　他是怕了陈瑾岚这邪神的，自个儿打大一进了系学生会就是跟着他混，眼睁睁看着这老小子是怎么一步步从艺术系学生会会长混到院学生会会长的。不不不，不能说是“混”，这老小子可是有本事的，谁不知道他有个牛B晃晃的爹啊！任是个人，就得在学校兴风作浪一把，可人家陈瑾岚不这么做，人家可谓是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谁人不说好？谁人不买他的面子帐？
　　不管身处什么职务，陈瑾岚一直都是为人谦和，见人便是挂着迷人般的微笑，一个字儿都不用说，就把上至BOSS教授下至学弟学妹给迷的是七荤八素恨不得认不出爹娘！家世好，长相好，学习好，性格好，能力强！如此完美一人，任谁谁不喜欢啊？可偏偏陈瑾岚有一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的怪癖——大姨妈！
　　这个所谓的“大姨妈”可不是咱们说的那个需要月月舒才能解决的毛病，指的是陈瑾岚一个月必换一个女朋友！这时间之准规律之常简直让人错愕到无以言表，任何一个词都不足以代表这三年来都解决不了的癖好，以讹传讹间，大家就给封了个“大姨妈”的别称。
　　之所以称之为“怪癖”，那是因为这事儿也不过是传说，明眼的人一看就知陈瑾岚这么做不过是想摆脱那些整天缠着他不放的女人，只得每个月定时定点儿跟领工资似的对外宣称自己又和哪个系哪个班的谁谁谁好上了，以便断了其他不断骚扰他日常生活人的想法。
　　这本来没什么，反正也就这么个事儿，人家自己乐意谁还能管得着么？只可怜那些爱慕他的女同学啊~整日是盼星星盼月亮的等着，好似等不来大姨妈还真就给断了一样，有些恨不得都爬上望夫崖哭天喊地去。可怪就怪在，在大三还有一个月要结束的时候，陈瑾岚竟然把这谣言怪癖给做实了！他真就和大一艺术系的系花——隋宵好上了！临到考试结束，陈瑾岚想要结束这段感情，可隋宵是说一千道一万也不肯分手，最后一发狠竟闹到大院去，说是陈瑾岚始乱终弃不负责任！这可得了！私底下来往倒是无所谓，可一旦搬到台面上就马虎不得成大事儿了！
　　任是你陈瑾岚家底再厚本事再大，校方为以示公平安抚民心也得把你给办了！闹到最后陈瑾岚主动要求放弃院学生会主席一职，并做一万字检讨。这一万字处罚下来时，陈瑾岚当时就乐了，转脸把这份差事交给了杜能。所以杜能对这事儿前前后后了解的是一清二楚，只把这检讨写的是惊天地泣鬼神，如何如何没有以身作则，如何如何悔不当初。也得亏这差事，才让杜能这小子知道他陈老小子在这华丽外表之下，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想到这儿，杜能不由地现出分奸诈，继续搓着手说：“哎呦呦~你瞧我这记性！您这不是当了我这么多年领导嘛？这一时半会儿的我也改不了口！实在是对不住哈~又提起您这伤心事儿了不是……”陈瑾岚一听这话，登时抬腿就要给他一个大马趴，杜能这小子本就长得跟猴子似的，赶紧把这与生俱来的身体条件发挥到极致，扑通一声整个身子就朝陈瑾岚扬起的那条腿跪下去，两条胳膊死死抱着，脸也跟着贴上面，一边顺势把这腿给落地上，一边哀嚎起来：“陈爷啊！我说陈爷！您无论如何也得答应我件事儿啊！您要是不答应，我这日子可就没法儿过了呀哈！”语毕就抬头可怜巴巴地望着狂按太阳穴的陈瑾岚，“你赶紧给我起来！撒手！”杜能依旧坚贞不屈：“您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不撒手！”
　　这杜能死皮赖脸的功夫陈瑾岚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可就没见着像这次这么张狂的，兴许真是有什么要命的事儿，不然这王八羔子也不会作践自己到这份儿上，整个一吊丧的寡妇！“行行行！你先起来，有什么事儿吃饭说，我正饿着呢！”
　　一听这话，杜能噌地撒手一蹦三尺高，兴奋地嗷嗷叫：“陈爷！爷！您真答应了？”
　　“你有完没完？！”陈瑾岚真是受不得他这一惊一乍的闹腾，赶紧朝电梯走去。
　　杜能这小子，天生得贼眉鼠眼猴子像，刚进大学那会儿就是一营养不良的小地痞，没一个人相信他是他们的“尖子”，幸亏是学艺术的，不管怎么着都能沾点儿“艺术家”的范儿，就是猥琐了点儿。
　　陈瑾岚比他大一届，在学校里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当他从同班女生嘴里听说“大姨妈”那事儿之后，心里便对这等人物崇拜地五体投地，加之又是一个系的，他就不自觉的给陈瑾岚冠上“爷”这么一名头，此后是削尖了脑袋要往学生会里钻，为的就是能和陈瑾岚套上点关系，也好从中学点泡妞儿的本事。
　　可谁料陈瑾岚这人对外是有副讨人喜欢的好皮相，为人处事却谨慎小心，跟着他混了快三年，也不过是混了个系副会长而已，眼看这距离是越拉越远，谁料在他就要心灰意冷时，上天竟开了眼，给了他这么一好差事，只叫他泪眼婆娑尽叹皇天不负有心人啊！
　　陈瑾岚家在本市，杜能这小子外表不怎么样，心却是贼精。他寻思既然这盼了多年的机会摆在眼前，何不趁热打铁将计就计？干脆就贴上他陈瑾岚，暑假我呆学校不走了！
　　本以为自己这如意算盘打的又满又准，谁料陈瑾岚暑假跟着家人一起出国散心，留得他一人白挨了两个月，好不容易等到开学，校领导就给他出了个大难题，系学生会会长蔡庸因骨折请假一学期！事出突然，又恰逢新生入校，这学生会的工作量又大，只怕他经验少应付不过来，考虑之后决定让陈瑾岚先顶着。
　　刚接到这命令杜能一时半会儿还真有点消化不了，琢磨着依陈瑾岚的脾气怕是不会再回学生会的，可说实话自己这没毛的刷子确实是不顶用啊！也不知道学校那帮秃驴头子是怎么个想法！当初要整人家的是你们，如今请人家的还是你们！真他妈不是一般二般的甩手掌柜加不要脸！
　　思前想后，还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硬着头皮找到陈瑾岚，不管怎么着，试试吧！他陈瑾岚之前再怎么落魄，也总好过让自己这个本就没什么威信的副会长百倍！
　　进了电梯，杜能赶紧一手攥住陈瑾岚敞开的外套衣角，陈瑾岚斜眼瞅了瞅冷哼声便不再理他，抬头盯着电梯门顶上的指示灯。这会儿正己中午，又是新生入学，主楼办公的人不是忙着就是在校园里应付前来报到的学生和家长，因此电梯里的人并不多。杜能本想着调节下气氛给陈瑾岚逗逗乐，可看他那满脸阴晦的表情便封嘴不敢造次。
　　直到抵至一楼，杜能才慌忙松了手紧跟着陈瑾岚往学校外走。他知道陈瑾岚从不在学校食堂吃饭，一是嫌人多，二是食堂的饭菜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杜能家庭条件一般，大多时候还是在食堂凑合，时不常去外面饭店开开荤也是常有的事儿，可这次不一样，要想让陈瑾岚同意，最少不得摆桌像样的？他赶紧把手伸裤兜里，皱着眉头寻思钱包里还有多少钱，本想掏出来看看，又怕让陈瑾岚看见嫌他小气，只得仰着脑袋苦思冥想算计这月的生活费到底能撑到啥时候。
　　“别算了，用不着你请！”陈瑾岚这话可够让他尴尬的，“爷！我求您办事儿哪！”
　　“别他妈跟我这个那的！”陈瑾岚停下来冲他低吼。得！这老小子心里还憋着气呢。愣头愣脑地呵呵两声赶紧追上已经五步开外的陈瑾岚：“陈爷！等……”
　　杜能追的急，实在是没看见有人正朝他这边走过来，结果话没说完就和那人撞了个满怀，没等他反应过来，只听“哎呀”一声两人一躺一趴齐齐摔在地上。
　　等他缓过来神儿，摇了两下脑袋才匆匆爬起来，拍拍身上腿上的土，而后睁眼看向依旧半躺在地上的人，这一看，可把他给看坏了……
　　“那个……同学？你没事吧？同学？……”眼前有只手不停地摇晃着，这声音整的杜能浑身一哆嗦！连忙把魂儿从五里地外强扯回来，抬头瞅着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站在自己面前的男生，杜能依旧是魂不守舍，咿呀着：“呵呵……没事儿……我没事儿……”说完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诈尸般蹿得三尺高，抓起那男生的肩膀从头到脚瞅了六七个来回，还咋呼着：“同学！你没事儿吧？！你没事儿吧？！摔着哪了？磕着哪了？！我对不起你啊！对不起你！！！”说着说着就又准备吊丧！
　　就他这张狂样儿，是个正常人都得被吓恍惚咯！还好这男生比较镇定，伸手安抚住杜能上蹿下跳的身体：“我没事儿。”然后冲他淡淡地笑了那么一下，就这么一下，杜能顿觉整个世界春暖花开，到处都飘散着男生身上传来的汰渍洗衣粉般的幽香！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再过美妙的想象也抵不过现实的冲撞，陈瑾岚的一句话让杜能臆造的美好瞬间崩塌，他迅速收回搭在男生肩上的双手，恢复那副人见人厌的下作模样，冲陈瑾岚幽怨道：“没什么，咱们走吧！”
　　就在两人几欲转身走人的时候，刚被撞倒的男生却开了口：“呃……同学！”说着就冲两人跟前走了一步，“我想问下艺术系新生在哪报名，我来得有些迟，迎新的都走了，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杜能看机会来了，立马上前表现，可嘴还没张呢就被陈瑾岚给截了回去：“我带你去！”
　　什么？！陈瑾岚你这什么意思？！刚是谁心急火燎的要去吃饭的？！又是谁先遇上这白净小子的？你怎么这么不仗义？连个先来后到都不分？你就这么瞧不起老子？！杜能登时气的是火冒三丈恨不得掐陈瑾岚脖子，可想归想，真就是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只能乖乖跟着陈瑾岚和那个傻乎乎的新生一起往系办方向走去，那步伐沉重地跟上刑场似的。
　　路上陈瑾岚给系主任打了个电话，询问系办这时候是否有人值班，说是系里来的新生因晚到找不到报名地点，正巧自己遇到干脆就直接带着去系办报道，主任那头不知是高兴还是为难，说自己也正有事儿找他商量，让他直接去他办公室就行。
　　一进系主任办公室门，陈瑾岚就觉得气氛格外诡异。他向来和系主任关系不错，算得上私交甚好，之前那档子事儿要不是这人给顶着说尽好话，势必会惊动他家那脾气暴虐的老爷子。所以通常情况下系主任但凡有事儿只要一个电话知会声即可，没必要让他来办公室。
　　打声招呼后陈瑾岚和杜能各自找地方坐下，那新生却是不知所措呆立着不动，杜能见状笑呵呵地拉他坐到自己身边，心想看这小子细皮嫩肉的，铁死顶不住陈老小子爆发的冲击波。
　　系主任倚在厚实的老板椅里，瞟了眼这新生，嘴角勾起一抹不明所以的微笑，这一下连带着勾起了杜能浑身哆嗦和陈瑾岚紧皱的眉头。
　　“你……是刚进校的新生吧？叫什么名字？”说着随手拿起手边的钢笔把玩起来。
　　“欧阳平凡”男生似乎有点胆怯。
　　“喔？”系主任亮声道，笑得更深。听到这名字，陈瑾岚和杜能也禁不住抬眼看向这男生。
　　“如此不平凡的姓氏却有着平凡之名，到底是平凡？还是不平凡？”钢笔自系主任指尖落下，复而将双掌覆盖在上面，微颦着眉头问着眼前这个状似局促却着实有几分可爱的大男孩儿。然后又拿起来，指向面前这三人“呵呵~不着急回答，我叫邓蔚然，以后，你，包括他们俩，都归我管！”
　　我靠！杜能睁大了眼冲邓蔚然咧嘴，面部肌肉抽搐到几乎痉挛。这死变态又抽什么疯？！他除了对陈瑾岚正常点儿，怎么一见到长相好的就摆的跟二五八万似的！谁他妈归他管啊？！谁稀罕！尼玛有P快放！我还等着求人办事儿呢！
　　坐在他对面的陈瑾岚倒是一副悠然自得相，抱着胳膊倚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端倪着欧阳平凡的表情，杜能那点儿小心思，想必连邓蔚然都一清二楚，倒是这个欧阳平凡，从一进来，看似紧张怯懦，可实际上却格外淡然镇定，连面对邓蔚然显而易见的调笑都能泰然处之，可见这小子绝不是外表看起来这般文弱。不说话便不说吧！老道如邓蔚然，定是一眼便看出这小子的本事，才会如此放肆。不由地将头转向笑盈盈的系主任，两人无形中交换个眼色，心领神会。
　　欧阳平凡依旧是正襟危坐，嘴角上扬，弧度刚刚好，说不上微笑，可也就是这么个表情，让人摸不准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
　　杜能是万万坐不住的，冲着邓蔚然抱怨：“我说邓老爷啊！咱能不能有事儿就赶紧说完拉倒？我这还想请瑾岚答应上头交代我那事儿呢！”
　　这话让陈瑾岚原本舒展的眉头再次微微皱了起来：“嗯？什么事儿？”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听我的就是，蔡庸那厮把腿给摔断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哪！这一百天他是逍遥了，可他担负的责任怎么办？纵观整个艺术系，有能力承担这个责任的也就你一人了，于是乎，在他安然返校之前，所有的工作你来做！OK？”邓蔚然转着手里的钢笔，摇头晃脑整得像个不今不古不中不外的二流诗人。
　　他这模样陈瑾岚和杜能早已习惯，可在欧阳平凡看来，略微有那么点奇怪。这时杜能略微侧身贴向他咬起耳朵：“别搭理他！整个一疯子！”这可让他忍不住不着痕迹的挑了一侧的眉毛，纵使动作细微，却仍被坐在对面的陈瑾岚尽收眼底。
　　陈瑾岚低头咬下嘴唇略作思考，复又抬头冲邓蔚然道：“OK~！”
　　“啊？！”杜能就着依旧挨着欧阳平凡的身体，像是被雷劈般甩脱了原本就够长的下巴。邓蔚然似乎也被他近乎干脆的回答震动到，可脑子一转，又神秘兮兮的奸笑起来，这其中，必有猫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