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果》薄雪浓

1、第一章 老房子

　　“果儿，乖，叫二姨、姨夫！”母亲殷切地望着我，我却辜负了她，慢慢地往后退，往后退。
　　“姨姨，吃……”才四岁的朵儿，胖嘟嘟的小手，抓着一颗熟鸡蛋。
　　二姨的神色终于和缓了一点，伸长臂，一把抱起朵儿，搁在自己的膝上，揉着她嫩乎乎的脸儿：“还是朵儿让人心疼啊！”
　　二姨家的老房子成了我们新的落脚点。老房子是泥坯墙，灰黑色的瓦片鱼鳞般，瓦缝里生着密密麻麻的岩松。
　　院子里有一个灰砖砌的四方水池，积满了暗绿色的水。我顺手拿起一根竹竿，在死水里搅动，妄想发现诸如鱼、□□之类的活物。
　　“就知道玩，过来带妹妹。”呵斥的声音传出，我扔掉竹竿，怏怏地进屋。狭小昏黑的空间里，妈妈正跪在床上铺床单，朵儿却小狗似地在上面爬来爬去，兴奋的不行，妈妈才展平的地方又被她弄皱。
　　“朵儿，姐姐抱。”我皱着眉头道。朵儿乐颤颤的爬过来，扑到我的怀里。
　　我抱着朵儿，坐在木门墩上，来往的人，莫不好奇地喵一两眼。一来，我们是生客，二来，一个六岁的女孩抱着一个四岁的女孩，应该挺逗。
　　初步的安定后，二姨在妈妈的恳求下，帮我联系了幼儿园。三十来岁，皮肤暗哑发黄，下颚很尖，卷发枯燥如柴草被唤为线姨的女老师接受了我。
　　妈妈用一块褐红色的有着黑色斑纹的花布给我缝了书包。一个布口袋，两条系子，极丑，真实地反映了妈妈的针线水平。
　　幼儿园离老房子有十来分钟的路程，头天上学，我是带着小凳子去的。教室里横亘着一些水泥台子，算是桌子。水泥台后面歪歪斜斜摆放的各种凳子，都是学生们自带的。
　　我生得黑而瘦小，线姨把我安排在小班里。唯一的教室，小班的同学坐左半边，大班的同学坐右半边。
　　线姨给左半边上课，布置了作业，再去给右半边讲。幼儿园的书没有多少字，色彩绚烂的画面占了百分之八十。翻看着课本，我幽幽地叹了口气。在妈妈的教导下，已经识了不少字，唐诗听一遍就能背诵的我，这样浅显的课本，确实令人丧气。
　　尽管无趣，我还是跟着老师，一字一句地念“老鼠爱吃米猫咪爱吃鱼”这样的儿歌，表情虔诚而认真。
　　第二日，没人再送我，我自己斜跨着书包，慢吞吞朝幼儿园走去。却发现，自己带的小凳，所有的竹篾条都被人抽走了，只剩下个木头框架。不敢跟老师告状，那样别别扭扭地坐了一天，下午把凳子带回去。
　　二姨见到木头框架，狠狠地咒骂了一番，当然是骂那个破坏小凳的人，可我却分外难堪。垂着头，攥着的手心，渗出热黏黏的汗。
　　高大沉默的姨夫，倒是不发一语，重新找了小凳给我，木头椅面，结实而牢固，不怕谁再搞破坏。
　　身为幼儿园老师的线姨并不喜欢小朋友，甚至是嫌恶。这样一来，自然也没人亲近她，直到静老师的到来。
　　静老师替换了线姨，她比线姨稍稍要年轻一些，皮肤白皙，很有水色，笑起来十分可亲，黑黑的一束头发用鲜艳的塑料发夹夹在脑后。
　　静老师帮我们削铅笔，梳头发，擦屁*股，几乎没有人不喜欢她。谁都乐意与她靠近。
　　静老师很快发现了我的聪敏、早慧，出了大班的算术题给我做，我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给出了答案，她又给了我更难的算术题，我亦没有让她失望。
　　于是，我的凳子挪到了大班的位置，很快期末，大班要考一年级了，静老师让我跟着考了，数学、语文都拿到了第一，妈妈很是高兴。
　　可是到当地的小学去报到的时候，却遭到了拒绝。理由是我的年龄太小了，七岁才可以上一年级。幸好姨夫和校长相熟，走了关系，我才顺利的报了名。
　　小学离家远多了，以我的速度，足足要走上四十分钟。蔷表姐和元表哥都是那所学校的，可是，没人愿意同我走。往往是我“哼哧哼哧赶”赶回家，他们已经把饭吃完了。
　　性格孤僻使然吧，一个人去学校再一个人放学回家，并没什么不好的。拖着沉重的书包，走在夕阳的余晖里，沐着轻柔的风，听着归巢鸟儿委婉的鸣啭，心底如有一轮明月，清亮而安详。
　　外来客的身份，使得班里没有同学愿意和我玩，除了一人，他叫陈行。明明是个男孩子，却女孩般腼腆。相貌清秀，说话细声细气。
　　陈行同二姨家是一个村子的，这样的缘故，使得我们能一块上学、放学。陈行的上面有三个姐姐，家里亦很贫穷。所以，他常常会无可奈何地穿着姐姐的旧衣服，包括鞋子。这样穿着打扮的他，自然会惹来其他同学的嘲笑。
　　“果儿，咱们换鞋子穿好不好？”他局促地道，因为我的棉鞋是黑绒布的，更适合男孩子穿。
　　“行啊！”我想也不想就跟他换，蹬上他鲜艳花布绒面的棉鞋。
　　“果儿，你真好！”陈行脸红红地对我说，我龇牙咧嘴地对他笑。
　　我和陈行有时候会有一两毛钱的零花钱，这个时候，我们会互请吃零食。记忆犹深的零食是苹果酱、酸梅粉、萝卜丝。
　　学校附近有一个果园，有苹果酱卖，一毛钱，可以买到一大勺黄色的苹果酱，酸甜可口。只是后来有传言说，他家的苹果酱是用坏掉的苹果做的，于是果断地放弃了这种零食。
　　再说酸梅粉，一袋一毛钱，袋子里有紫色的粉末，连同两个小小的塑料勺儿。我和陈行你一勺我一勺，酸酸甜甜的粉末，能刺激出大量的口水。
　　所谓的萝卜丝，也并非真就是萝卜做成的丝，只是吃起来有点像干萝卜丝的味道，所以大家也就这么唤了。也是一毛钱一袋。
　　那时的愿望就是能有好多好多一毛钱，可以买吃不完的酸梅粉和萝卜丝。
　　二姨的女儿刘蔷，当时已经上五年级了。学习成绩好得不得了。但听妈妈说，蔷表姐并不是二姨的亲女儿，是别人放在二姨家门口的。二姨那时和姨夫结婚有几年了，并无所出，就收养了蔷表姐。
　　蔷表姐身体苗条，瓜子脸儿，虽然皮肤黧黑，但还是蛮漂亮的，只可惜，左眼是坏的。右眼如清水里养的黑玛瑙，顾盼生辉，左眼却眼白占了大多数，眼珠黯淡浑浊。
　　后来，我也知晓了蔷表姐眼睛坏掉的缘由，那是蔷表姐三岁的时候，二姨在灶台煮饭，蔷表姐拿了笸箩里做针线的剪刀来玩，一不小心，就戳到了眼睛。
　　二姨时常唏嘘道，若她有二三十万，就给蔷表姐治好眼睛云云。
　　蔷表姐冰雪聪明，她知道自己的缺陷，内心的自卑不是说没有，但她用一种昂扬的姿态，去把自己各方面打磨优秀，希冀自己的光芒能盖过那一只坏眼睛给她人生带来的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