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静夜悄悄凉如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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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城。
静夜悄悄，夜凉如水。
一轮冰盘也似的银月斜挂树稍，夜风拂过枝头，叶稍颤动不休。
云宅。
晴歆阁内，左侧一张雕花木质大床上挂着一幅藕合色的密纹纱帐，紧靠着的是一张精致的妆台和倚放好的绣凳，再过来一点靠墙而立的便是一溜儿的三个放满了书册的书架，书架正对着的是大大的书案。
南面开着一窗，东面墙上却挂着一具青色的琴囊，原本每天都会抚上一次的紫宸琴已被闲置五天了，若不是细心的丫环每天都拿下来擦拭一遍，不使琴染上一丝的尘埃，看见的人定会以为那不过是一件摆设而已。
除此之外房内便只有一张柳木桌和两只柳木椅了，桌上除了原本摆放其上的茶盘，就放着一盏烛台。
烛影摇曳，照见倚窗而立的人儿单薄的身影更形纤瘦了。
云想衣一袭素白织绵的单衣，去了钗饰的点缀，任那一头水样柔顺的青丝披散于身后，修长光洁的双手放在窗上，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丫环瑶儿撑着脑袋歪在书案旁，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小小的身子时不时地轻轻扭动一下，想是不耐夜深渐寒的天气。
想衣望着瑶儿辛苦支撑的样子，不由摇了摇头，跟着又是一叹。
云家原是以小本实业起的家。
做的是贩卖茶叶的生意，借着抚城青荼享誉全国，连梦华皇室里，出身江南名门，以品尽天下名茶著称的俞贵妃都赞不绝口的名头，云虎倒也做的有声有色，撑起一家门户更是富足有余。
云虎虽已年过四十，膝下却始终只有想衣一个女儿，不过他倒也不觉的有什么遗憾，因为只云想衣一个便已足够让他自豪不已了。
云想衣，是抚县城内人人都为之交耳称赞的才女。
自三岁起，云虎便不以她是女孩儿为拘而授予诗书。
待得八岁时，更是请了当时抚城数一数二的学馆名师董墨非长年住家授学。
十岁时凭一首《吟絮》：枝生千万缕，风伴起舞姿。何待天予授，共我上青云。为当时鸿云书院的首席执教白期悦老夫子所知，竟拈须大叹一声：如此奇才，奈何只是一名小小女娃，长成必奇女子也!
云虎听闻更是开怀大笑，深感老怀欣慰，女儿不负其悉心教导所费的心思，当着夫人罗雯翠及所有家丁侍女的面把小想衣抱起在原地大转了三圈。
“好！好！好！我云家生此女儿，定不枉我望女成凤之所望！”
此后，想衣除了识书认字外，更在罗雯翠的督促下学得琴棋书画，皆样样精通。
然而，待想衣慢慢长成，才女的光环已遮不住她容貌所散发出的光辉。
两个月前，她正在自家慰心亭中抚琴为母解闷时，无意中抬眼一望，竟发现有人攀在墙上偷看她，此后，抚城内便四处流传开了她的画像，人们再一次为她仿若天人的美貌所惊叹，称她是以花为貌，以月为神，以柳为姿，以玉为骨，冰雪做成肌肤，秋水妆成姿容，不愧是抚城第一美人。
世上女子千千万，所求无非有两种，一是美貌，一是才情，而这两样她都拥有，可是，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她根本不想要这第一美人的头衔。
云想衣打从心里苦笑出来。
如若美貌带来的是幸福而非灾难的话，她便不会如此担忧和心烦意乱了。
一个月前。
父亲云虎出外收购茶叶半月未归。
想衣便随母亲去归宁寺为父亲上支平安香，顺便再求回一张平安符。
回程的路上。
当天的想衣穿一袭明黄色的琉花长裙，外罩一件浅青压着蝶影暗纹的坎肩，柔顺的青丝侧分盘成象征少女的蝶翼式样，分别用两支简单的翡翠八宝雕花簪簪着，耳际两侧各垂着三股精心编制的发辫，模样说不出的明媚动人，右手捏着一块素白色的绣花丝巾，安然地依偎在母亲罗雯翠的怀里。
罗雯翠则是一身暗红的撒摆大裙，外扣一件绣着金黄线边的明蓝坎肩，梳了时下流行的贵妇髻，髻侧各插两支景泰兰雀羽簪，拿着白色丝帕的手放在想衣头上爱怜不胜地抚摸着。
瑶儿只有十四岁，穿着淡青色的小短褂和长裤，只是裤角别出心裁地分别用两根丝带系住，把有些宽大的裤角束成花摆形，显得十分伶俐可爱。
有着小孩儿心性的瑶儿爱玩爱闹，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她掀开马车的绣帘，把头伸向外面，看着一闪而过的树木风景。
“小姐！你快看，好美哦！哎——呀！”
马车一阵颠簸，瑶儿一时没有注意被弹开，头撞在了马车横木上。
小丫头揉着被撞疼的脑袋，嗤溜一下钻出了马车，很快便传来她不满的埋怨声：“李伯伯，您老慢点哟。甩到了我可不要紧，可别甩着了小姐，不然我可饶不了您。”
李大伯今年已有五十多了，从十六岁开始驾车到现在早是一个老把式，打从云虎开张做生意以来，他就到了云家服务，论起年纪和架龄都比瑶儿大了两轮还有余，自然不会把小丫头的威胁话放在眼里。
李大伯扬起鞭子在空中打出一声脆响，扬高声音爽朗地道：“哎哟，我说你个小丫头，竟然教训起你李爷爷来了，赶快坐好罢。”
回头对着车里朗声道：“夫人，小姐，这条路昨个晚上下了雨，本就不好走，我老李心急，是赶得快了点儿，夫人，小姐，你们快坐好，别被车子颠出个好歹来，老李可是担待不起呀。”
转过头又吩咐正搂着他的胳膊撒娇的瑶儿。
“丫头，你也快进去吧，前面就是转弯了，仔细被甩出去，到时甩着了小丫头的脸可不要紧，要是把小丫头的屁股甩开了花，那可是连凳子都没得坐喽！”说完放声大笑起来。
瑶儿不依地使劲摇晃起李大伯。
“李伯伯最坏了，就会欺负瑶儿，瑶儿不理你了，等到回去呀，瑶儿也不会再拿花糖果儿给小虎子吃了！”
眼见自己最疼爱的小孙子被眼前的小丫头搬了出来，李大伯不由嘿然一笑，道：“好瑶儿，我知道小虎子最是顶顶喜欢你的，也最最喜欢你做的花糖果儿了，好啦，你李伯伯再也不敢逗你了！瑶儿姑娘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李伯伯这一回罢。”
瑶儿小鼻子一抬。
“哼，让我好好想一想。”说完忍不住卟哧一声笑了出来。
云想衣听两人闹的有趣，不由拿丝巾掩嘴一笑。
罗雯翠也跟着笑了，忽又假装严厉地道：“这老李的嘴呀，最是讨人厌，没一刻正经的时候，要不是车驾的好，我早把他撵回家去了，省得到时带坏了小孩子。”
“哈哈！夫人，您可别真撵了我，我老李要在云家干一辈子呢。等到小姐出嫁了，我就叫我家的小三子来。要是我老了，驾不动车了，还可以给老爷夫人守门呢。”
云想衣本是柔淡的性子，倒也没觉有什么，但她最是不习惯玩笑，听言不由脸上一红，对着车门轻啐一口：“李伯伯说的好好的，干嘛要扯到我头上，我才不要嫁人呢，我要陪着爹娘一辈子。”
“啊哈！小姐要是一辈子呆在自家里，那可苦了人家喽，想必碧家的二公子碧落曦要在家里当和尚了。”
“娘！你瞧李伯伯，真是越来越没道理了，说话都照三照四的！”
“别理他！”
罗雯翠拉过想衣搁置在膝上的手揉了揉，脸上却堆满了笑意，分明很是高兴。
“不过，老李说的也不错，衣儿，你马上就要嫁人了，我这当娘的心里虽然挺舍不得，但我们做女人的，盼得不都是这一天吗。”
“娘，怎么连你……”
云想衣支起身子往一旁让了让。
“小姐的未来夫君是人中龙凤，和咱小姐那是天生的一对儿。”
瑶儿晃着脑袋，鬼灵精的插上一句，惹得李大伯又一阵大笑。
云想衣暗暗地瞅了瑶儿一眼，“小鬼头，就属你多嘴，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然后看向窗外不再说话，以免留下更多的话茬让人接了去。
“本来就是嘛，我又没有说错。”
瑶儿委屈地扁扁嘴，老老实实地坐着，不敢支声了。
罗雯翠见女儿扭身坐着，便知她是不好意思了，若再说下去，真惹恼了云想衣，到时候可不好收拾，便高声道：“好了，老李，别光顾着说话，小心路泞，到时别陷了进去！”
“是，夫人，老李知道。”
鞭子又是一声脆响，李大伯专心地驾着车，也不再说话了。
然而，碧落曦这个名字却如同一枚石子投入了想衣的心湖，荡起一丝轻微的涟漪，令她再也无法保持平静无波的思绪。
想衣已经知道，她和江南碧家的二公子碧落曦有婚约，双方更是早就约定等她十八岁时，碧落曦便上门迎娶。
三个月前，她的十八岁生日便过了，随后碧家果然有人专程送来了订亲信物，是一枚龙形玉珏，墨玉的底牌，翔龙浮绕而上，龙嘴的上方吞吐着一颗白色的珠子，龙眼却是镶着两颗璀灿的黑宝石，活灵活现，触手温润，一看就知是个稀世宝物。
玉珏原本是一对，还有一枚凤形玉珏，不过凤珏自然是由碧落曦收着，说是只有等到他们成亲时才能合在一处。来的人告诉他们，这玉珏若由女子贴身放着，不仅百病不侵，还能温经养脉，于女子有莫大的益处。
此刻这枚龙形玉珏就戴在她的脖间，贴身藏着，温凉温凉的，颇有几分静心的作用。
从那时起，她的父母便无时无刻不在她面前提起碧落曦，尤其父亲云虎，一说起他那个未来女婿，无不咧嘴大笑，每每更是赞不绝口。
原本她是不在意的，可听多了总免不了会上心。
碧家是南方有名的织造业主，所造布匹绸缎更被梦华皇室钦定为供品专制，开设的‘百烨玲珑坊’更是遍布全国！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二公子碧落曦的功劳，碧落曦不仅相貌出类拔萃，论起经商的手段更是无人能出其左右，他手腕灵活，果敢机变，自从二十岁接管生意以来，短短五年便一举把原本中上的碧家发展成现在南方七省中的第一巨富。
而他行事的果决与深不可测更是为他冠来“碧血修罗”的称号。
他在商业中是如同帝王般的奇男子，而她是柔婉美貌的才情女，云虎常说他们是天底下最般配的一对儿。
可是，他若果真如此优秀，她还能保证是他的唯一吗？
而一场无爱的婚姻她宁可不要。
一切，还是不可测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静夜悄悄凉如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