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生死红妆 ...

  •   一
      这一日十里红妆,彩衣披霞,是阿七最欢喜的日子。她的少爷如诺言所誓,红喜唢呐,迎她为妻。
      阿七与少爷的相识颇落了俗套。六岁那年,她是阿爹在赌坊里的最后一个筹码,只差丫髻里衔一株稻草,便有了卖身的模样。充耳所闻,尽是阿爹卑微求赌的贪婪渴望;目之所及,皆是行商赌客上下拿捏的目光。彼时,有人扯过她总角上的一朵黄花,她蓦然回首,少年净身而立,黄花在指间扫过鼻下,趁得肤容愈加如瓷玉般薄白,他尚显稚气的面上粲然而笑,笑她青丝发梢有拂晓清晨的味道。
      “那是皂角香。”尚不知所历何事的阿七夺回黄花,躲进阿爹补丁褴褛的宽袖后,眼见着一盅消金的骰子掷过,她别过过往,随少年同归大宅。
      二
      名字,是望身后依旧被你铭记的人所赠。旁人皆是父母,只阿七不同,她曾经的名字早已随那个诓骗她去市集买糖的阿爹一并模糊,她的名字随了少爷的排行,她要一辈子铭记的,是曾于身后摘花浅闻的那个少年。
      只是,这一场大红喜宴之上宾客寥寥,便是老爷夫人亦未临堂受拜。一条赭红难辨的绢绸花带连着她与少爷,拜过天地,便入洞房。秤杆挑起红盖头,她本欲摆弄学问,对少爷念一句曾于桃树下执手传教的“与子偕老”。
      谁知期许的面容上未见一丝欢足,连同合卺酒亦饮得僵硬。阿七虽不知少爷临案俯首在做些什么,却能感受到他举手投足间的冷漠与疏离。
      偌大的喜房如透风的洞,哪怕棉被加身、良人在侧,亦是一夜彻骨的寒。
      这种寒,阿七记得。老爷不许少爷娶她为妻,少爷便牵马携剑,与她私奔天涯。在一次穷追不舍中,少爷的马坠落山崖,临将坠地的那一刻,少爷覆背向地,怀抱于她,闻过她发梢,笑着道有清晨拂晓的味道……
      末尾未来得及说的话,淹没在随即而来的跌落中。她仿佛跌进一片火红的花海,花色被血掩盖,若翻天的浪潮,将她淹没,连同少爷的记忆,一并被吞噬殆尽。

      三
      因有过这样的缘,阿七才分外执着。执着于这场生死换来的婚嫁,亦执着于曾几何时对她视若珍宝的他。
      阿七成婚后的记忆里,少爷常临案俯首,形似忙碌,对她不言不语。她从起初的无语作伴,渐生不甘。或突作怪颜,或寻得蛇虫鼠蚁作弄,少爷却再未如过往般,抚她发梢轻柔处,佯装怒容,斥她作怪。
      阿七等来的,是冷漠的凝视,如死寂、若荒芜。
      终有一日,阿七等来了稍许不同。少爷时常不见踪影,她便趁夜在少爷脚踝捆绑红绳,临塌枯坐,欲死守天明。可一梦初醒,她却睡在锦被里,被子四角掖得妥帖细致。
      阿七说不出这有甚的不同,她只觉得,只要守着这份执着,便能静等花开。
      然而,这日黄昏,少爷却自宅外领回个花似的美人。
      自成婚后空荡寂寞的大宅,不知从何时起歌舞升平。小厮丫头时有忙碌,却都不肯与阿七说一句话。少爷亦守着美人度日,不曾回首看阿七一眼。
      阿七才知,她的这株花尚未开满,已然要败了。

      四
      少爷爱上了旁人,这是阿七的执着里未曾预料的。她似乎患了一场大病,身子一日比一日沉重,偶有恍惚之时,她仿佛置身于病榻之上,又仿佛沉睡于棺椁之中,分不清真实与梦魇。阿七想,这便是少爷曾与她玩笑过的“相思成疾,命不久矣”罢。
      如此离去,阿七唯有一个心愿,便是再见一面少爷。她便择了一个雾霭沉浓的夜,悄悄溜进美人的院子。
      空无一人的院子被雾浸得沉甸甸,唯有西厢里豆火如珠,引阿七步履而去。透过轩窗,偷觑的阿七未寻到少爷的身影,却只有美人背对于人,镜里梳妆。晦暗烛火映出镜中美人的模样,俏丽生机全然不在,铜镜里是如灰烬般了无生气的面容,那是唯有死人才有的模样。
      阿七难以抑制惊叫起来,回首将离时,却不知何时少爷已在她身后。她未作多想,如那日私奔的夜,牵着少爷微凉的手,急于将世间万物抛诸于后般,欲飞奔出大宅。
      但那个曾与她奔至天涯的少爷,却在临将出宅门的那一刻,伫立于原地,似千斤沉重,未能跨过朱红兽首的宅门。
      阿七慌乱回寻,洞开的宅门却似设了看不见的屏障,任她捶打哭喊,也再难触碰少爷的手。
      这一刻,少爷冷漠的面容终有了一丝熟悉的模样。他苍白的容颜缓缓绽开粲然的笑,渐起的手隔着那看不见的屏障,温柔缓梳。阿七的发梢便如同被暖阳梳过,那是她熟悉的温度。
      “你的发梢有清晨拂晓的味道……”这是成婚后,少爷第一次与她说话,却让她莫名想起坠崖时,少爷未曾说完的那半句话。
      他说:“阿七,活下去,连同我的,一并好好的活……”
      落崖那一瞬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阿七的身子突然如萤火般轻盈,似断了线的风筝,随着回忆愈加清晰,她便飞的愈远。
      少爷被隔在大宅里,荒芜的大宅置身于黑暗中。阿七看清这一切,方想起,落崖的那一刻,她将昏死前,看到一块尖石自背后刺穿少爷的心窝。
      而她,在被猎户所救后,回至城中,遇上的却是少爷与旁人的大婚。十里红妆,却无一人宴客,只因那是一场冥婚。

      五
      阿七已然忘记,是如何捣毁新坟,将新娘偷天换日,只为与少爷至死厮守。
      她重返尘世之时,却是老爷夫人临塌相望。新坟已然重新下葬,是老爷夫人从棺椁之中救下了将死的阿七。
      阿七不知,为何恨她入骨的老爷不予追究。她只记得,离开大宅的那日,老爷给了她一枚花簪。簪尾刻成黄花的模样,隐没发髻间,就如一朵晨曦的花。
      老爷说,那是在棺椁中寻得的,下葬时,并未见过。
      阿七抚摸簪尾,仿佛又置身于雾霭里的大宅中,她伴坐一侧,少爷埋首临案,遮掩打磨。她扯袖偷觑,瞧见少爷掌心里一闪而过的簪花,转瞬间便被藏于袖中,不见了踪影。
      她笑着作弄,刻了什么女儿家的物件不给人瞧。
      少爷却背过手去,冷漠又疏离。
      她想,若是那一刻,少爷为她含笑簪花,她便再也不肯离开那座大宅了吧。
      如是想着,阿七含笑抬手,将簪子送进发髻。突有一双温暖的手,如暖阳般梳过她的发梢,阿七猛然回首,却只有湛蓝的苍穹和几朵疏离的云,排成少年人微笑抬手的轮廓。
      阿七仿佛闻到了少爷曾说过的,清晨拂晓的味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生死红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