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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夜 ...

  •   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又哪里会打理自己?人小力气小,连毛巾都拧不干,反把自己弄得满身水。迹部秀一进门,看见可怜兮兮站着不知所措的小孩,嘴上不留情地嘲讽,“你这是洗脸呢还是扑水?长这么大,洗个脸都不会,你说你还能干什么?”
      迹部小少爷无限委屈,涨红了脸,眼泪包在眼眶,却倔强地不肯掉。
      迹部秀一走过去,拧了把毛巾,将他的脸擦干净,又唤进女佣,将小孩儿收拾妥当,塞进被窝——“这是念在你第一次,以后谁都不会帮你的。你的爸爸死了,妈妈走了,你们这个家就剩下你一个人了,你要学会像个男人一样用肩扛起责任,你不能让这个家散了。”
      迹部景吾抓着被子,看着那个男人,“那你呢?”
      “我?”他大概没料到迹部景吾会这样问,有些意外,然后嘴角勾起,“我可是被你爷爷逐出家门的人,严格来说,已经不能说是迹部家的人了。”
      “为什么?爷爷为什么要赶你走?”
      “他看我不顺眼呗!”他吊儿郎当地说,低头对上迹部景吾执拗探索答案的眼睛,忍不住暴躁起来,“小孩子哪儿来那么多问题,睡觉!”
      迹部景吾闭上嘴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你会走吗?”
      迹部秀一挑眉笑了,“会啊,不仅会走,我还会死。”
      迹部景吾被死那个字吓住了,抿紧嘴角,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地说:“我不想你死。”顿了顿,又说,“也不想阿福伯死,不想玉婶死,不想阿关死,不想忍足叔叔死……”他几乎把对自己认识的人都说遍了,结果只换来迹部秀一不屑的冷哼——
      “那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迹部景吾敏感地察觉到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那是人力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的,那种巨大的无奈与悲哀笼罩住他,他将脸埋进被窝,悲从中来,孤苦伶仃生于斯世的无助与对未来茫然的模糊认知。
      “怎么又哭了?”迹部秀一有些烦躁和头疼,伸手捏住小孩儿的脸颊强迫他转向自己,“听好了,我可没有太多耐心,也不是你的爸爸妈妈,所以没有什么责任和义务,把我惹不高兴了,直接把你丢给扫大街的,你可以试试!”
      迹部景吾被捏着脸颊,一双眼睛湿漉漉的黑得惊人,又害怕又倔强。
      迹部秀一伸手胡乱地抹去他脸上的泪水,“想要不被我丢下的话,那就努力成长成为让我满意的人吧!现在,给我闭上眼睛睡觉。”
      迹部秀一一放手,迹部景吾马上一骨碌转向一边,离他远远的,紧紧闭上眼睛。
      迹部秀一满意地一笑,起身走出房间,合上纸门,离房间不远处,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侯在一边。迹部秀一走过去,“阿福伯,前头事情太多,现在正好得空你跟我讲讲家里面的情况。”
      “是,二少爷。”老管家恭敬地应道,跟着迹部秀一进了起居室。

      起居室的灯火并不亮,迹部秀一坐在主位,神情莫测,对面下首的老管家低着头端正地跪坐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院子里的虫鸣透过纸门传进来,越发显得室内的安静与凝重——
      “……你接下去说——”迹部秀一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是。那时,大少爷已经起不了身了,公司里的事都是分家的秋次大人暂掌,所幸没出什么大事,秋次大人每日傍晚都会来本家看望大少爷,顺便汇报公司里的大小事务,大少爷看起来是极信任秋次大人的,秋次大人也没有因为大权在握而骄狂,很多事情都跟大少爷有商有量的。依老奴看来,秋次大人倒是分家中难得没有狼子野心之辈,是可用之人。”
      迹部秀一抬了抬手制止了老管家继续说下去。
      老管家醒悟过来,立刻诚惶诚恐地低下头,“老奴僭越了。”
      迹部秀一轻轻地抚了抚衣袖,“你再给我讲讲大哥去世之前的事。”
      “是。”老管家的思绪回到那些愁云惨淡的日子,“大少爷的身子一直都是忍足医生负责的,也没有去医院,一开始以为只是小病,并没有放在心上,后来却是不得不如此了,大少爷怕病情一旦泄露,股市动荡、人心惶惶,让有心人钻了空子,因此一直捂得紧紧的。但因为长久不出面,终究还是让一些狼心狗肺的人察觉到了,分家的瑠少爷甚至还纠集分家的一些人闹到了家里来,非要大少爷给个交代。虽然最后被大少爷打发走了,但是大少爷也因此更加沉疴难起。那时候老奴就劝大少爷,让二少爷回来。但大少爷总说再等等。”老管家说到这里停了停,眼里含了泪,“大少爷总以为还能见着二少爷最后一面的,谁知竟然,竟然……”
      老管家悲难自已,仿佛一瞬间老了好几岁。他强制稳定自己的情绪,“其实,大少爷自老爷去后,身体一直不大好,这么大一个集团,靠他一个人在撑,夫人又总和他吵架,又没有兄弟帮衬——”说到这里,老管家倏地住口,知道自己失言了,于是讷讷不言。
      迹部秀一像是根本没听到似的,说:“大哥有什么话留下?”
      “大少爷只是担心景吾少爷,毕竟他还那么小,再三拜托老奴和玉婶,务必好好照顾小少爷。”
      “嗯。”迹部秀一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还有呢?”
      老管家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还有就是……”他说不出口,反激起悲愤与无奈来,“二少爷,您何必问老奴,大少爷除了景吾少爷,唯一挂心的只有——”
      迹部秀一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他们都说,迹部景吾跟我长得很像,阿福伯,你觉得呢?”
      老管家的头简直要埋进胸膛,生涩道,“侄子长得像叔叔,也不是没有的。”
      迹部秀一久久盯着老管家,然后勾唇一笑,“好了,你去休息吧,让阿关送壶酒过来——”
      老管家张嘴想要阻止,但马上又将话咽了回去,“是,二少爷也早点休息。”

      酒是个好东西,李白斗酒诗百篇,秀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还能让藩篱变祥云,背上长出翅膀,一跃飞过前世今生。迹部秀一原本应该不叫迹部秀一,但具体叫什么,却不大记得了,年龄这是个奇妙东西,人一过四十,前尘往事都是浮云,后事,那就按着心意稳扎稳打过呗——何况,他这二十几岁的皮子下面,住着的可是个活了两世的老妖怪一枚,加起来可不止四十了——刚醒来时,不过是个婴儿,茫然有过、焦躁有过、窃喜有过、愤怒有过……到最后通通化为随遇而安——
      上辈子,他不算个好人,用酒瓶子敲过人后脑勺,玩过小明星,也玩过小男孩,仗势横行、睚眦必报;但也不算个大奸大恶之徒,至少孝顺父母,友爱弟妹,过命交情的兄弟有两个,可见也不是一无是处。
      其实,人生也就那么回事吧,哪来那么多仙容正大雄心壮志,无非是来这红尘打个滚,修炼修炼,追求功名利禄也好,吃喝嫖赌也好,不过都是外在的形式。玩过这一场,然后很愉悦地告别这个世界,掂量掂量,自觉地去天堂或地狱报道。
      确实有点儿喝多了,不然,哪会去想那些严肃的命题?他扶了扶有些重的脑袋,眼角瞄到转角处露出来的衣角,懒洋洋地开口,“躲在那里干什么,鬼鬼祟祟,畏畏缩缩,一点迹部家少爷的气魄都没有!”
      迹部景吾从转角走出来,身上穿着浴衣,光着脚,瞪着眼。
      迹部秀一一边往酒碟里倒酒,一边说:“过来。”
      迹部景吾走近,听见那个男人说:“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够很从容地周旋在各色人之中了,晓得什么人可以结交,什么人对自己有用——”
      迹部景吾抿紧嘴角,捏紧拳头,为他语气里对自己的轻视不满。
      他拍拍身边的位子,说:“来,陪我喝酒。”
      迹部景吾不动,“妈妈说,小孩子不能喝酒。”
      迹部秀一一下子大笑起来,语气越发轻佻,“你还没断奶呐?还妈妈说,小孩子不能喝酒——”他学着他的语气说话。
      迹部景吾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瞪着眼睛要冲过来拼命的样子。
      迹部秀一瞥他一眼,笑,“怎么,还想咬我一口?”
      迹部景吾的目光落到对方打着绷带的手上,心里决定若是他敢这么嘲笑他的话,他就把他的另一只手也咬掉——他才这么想着,身体忽的腾空,已经被迹部秀一轻而易举地拎起,抛到空中,吓得他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口,尖叫憋在喉咙,然后下一秒,他又稳稳地落入了那个人的怀抱——
      他赶紧伸出两只胳膊紧紧环住那个男人的脖子,怕他再将他往上丢,然后他听见那个男人愉悦的笑声,声音从胸膛中发出,震得他的身体发麻——
      “怎么,现在知道怕啦?”他的脸上都是戏谑,让迹部景吾有些迷惑,不知道那个冷酷危险的人是他,还是这个满脸笑容行为亲昵的人是他——
      迹部秀一揉了把他的头发,“怎么还不睡觉?”
      迹部景吾鼓了鼓脸,“我睡不着。”
      “小孩子家家还闹失眠——”他抱着他在廊下坐下,一手端起那个盛满了酒液的酒碟递到他嘴边,诱哄,“喝了就睡着了。”
      迹部景吾扭过头,他可知道迹部秀一没怀好意。
      迹部秀一挑眉,“哟,不喝啊,那我可丢了啊——”
      迹部景吾连忙抱紧他的脖子。迹部秀一被他迅疾的反应逗笑了,摸着他的脑袋说:“你妈妈说得对,小孩子不能喝酒,不过从今天起,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要肩负起整个迹部家,你要学习很多很多的东西,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不能再撒娇耍赖,没有人会再宠着你,你得长大——首先,就从喝酒开始——”
      年幼的迹部景吾隐约触摸到一种名为责任的东西,再抬头接触到迹部秀一似笑非笑的眼神,立刻便被激起了体内不服输的劲头,双手捧过酒碟,甫喝第一口,小孩儿就皱起脸,想撒手就倒掉,但又怕被迹部秀一看轻,硬是咬着牙,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光了酒碟中的酒,然后眼泪汪汪地伸着舌头——
      迹部秀一好笑地看着他,故意问:“好喝吗?”
      “不好喝!”迹部景吾一点面子也不给。
      “呵呵,以后你就会喜欢上它的。”迹部秀一说,然后开始自顾自地喝酒。
      迹部景吾撇嘴,心说我才不会喜欢呢,这么难喝的东西谁会喜欢?他窝在迹部秀一怀里,鼻端都是从迹部秀一身上散发出来的凛冽的酒香,觉得浑身暖洋洋的,眼皮打架,但他不想睡,就说:“我想听故事,爸爸每天晚上都会给我讲故事的。”
      “什么破习惯!”迹部秀一皱皱眉,“伸一就是太宠着你了,把你养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迹部景吾不高兴地扭扭身子,重复,“我要听故事。”
      迹部秀一难得的好脾气,“好好,给你讲——”迹部秀一将小孩儿往自己身上送了送,,用自己的浴衣将他裹紧了,靠着柱子,望着天上皎洁的月亮,“你知道所有的小孩都是要长大的,每个大人都是由小孩变成的,但是有一个叫彼得•潘的小孩却永远不会长大,他住在很遥远很遥远的一个叫‘永无乡’的地方,有一天……”
      迹部秀一低下头,小孩已经睡着了,大概是酒精的作用,他睡得很熟,还打着小呼噜,脸颊上有两抹粉粉的红,格外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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