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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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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雨才住,村头老樟树下即又热闹起来。
说是热闹,其实不过是村里两个五十来岁的婆子,席地而坐,畅所欲言。村里人已经见惯不怪了——她们整天都在树下。方才避雨才走。雨停了,她们又来了。
“哎,你听说了吗,就是村南头的赵家他媳妇,又怀孕了!”刚刚的道听途说,甲婶唾沫横飞。
乙婶照旧的眉飞色舞,一口瓜子壳啐在地上:“是吗?哎呀她家媳妇可真能生,这都第六胎了!”
“可不是吗,她当初嫁过来时,几年都不曾生养,还当是不能生呢!”
“啧啧,哪料想得,是母猪下凡呦!”乙婶说完,又掩着嘴,咯咯笑起来。
“咦,说是母猪,我看倒比不得邻村那个黑寡妇……”
“哪个寡妇?啊——可是那个丈夫死了几年,却忽然生了个男娃子的李家寡妇?”
“可不就是她,听说他们村长跟她……”
“嘘——嘘——”那村长才上任几年,还年轻力壮的很,竟就在去年患了花柳病死了,真是笑煞人也。乙婶直笑得弯下腰去。
甲婶又道:“你知不知,那寡妇偷过的男人,一路可以从村头排到村尾,算起来这一路枉死的,那也真是不计其数。”
“嘻嘻,那是在堆长城!”讲了个自鸣得意的笑话,乙婶咧开嘴角。
侃侃而谈直至入夜,附近一户人家吆喝声传来,甲婶这才一拍掌心残余的瓜子壳:“哎呀,叫吃饭了!”说完,拔腿跑开了。
她和乙是三十年的知己。当年一同迁入村庄,闲暇时四处探听八卦,听到耳里,一张嘴却没处说道,堵得慌。
樟树下二人偶然相遇,一拍即合,相见恨晚。村里人从未见过如此滔滔不绝的俩人,这一说,就是三十年。
真教人唏嘘。
二人是白天黑夜见不够的,又约了次日里去镇上赶早市,柴米油盐酱醋茶,家家店铺进去斟酌挑选。
玉器行,甲正跨了步子要进去,被乙一把拖住,直扯袖子往外拽:“你干啥呢干啥呢?别去这家!”
甲狐疑:“怎么了?”又恍然大悟:“啊,你前些天说卖假货的就是这爿店呀!呸呸呸,杀人不见血的!走走走!真晦气!”
甲婶一声大嗓门,生意走了一半,一旁新婚的夫妇犹疑地止了脚步,想了想,转了方向。店老板眼睁睁看着,痛心疾首,不知是上辈子得罪了谁?
又去买青菜。
乙婶捞起一把,小贩说:“甭看了,我这儿是全镇上最好的,您看看,多新鲜?”
乙不屑,撇他一眼,又认出来:“咦,你不就是那个买农药毒死老婆的庄稼汉?”
小贩怔住了,天冤地冤窦娥冤,也比不上他。
周围人又翻起白眼来,敬而远之,口水啧啧好几声,旋即一哄而散。
乙挎了挎篮子,挠胳膊上的痒痒:“呀,你这菜有毒的吧!”
小贩白了脸。
甲帮腔道:“早听说你这里菜不干净,真是不长眼,进了狼窝,快,快赔钱来!”
咄咄逼人。
他哪里敢逗留,一骨碌,路口就不见了人影。
甲婶追赶不及,尖声骂道:“哎呀,真倒霉!”伸过爪子,一下一下小心翼翼替乙挠着胳膊,一捋她袖子:“呀,这样红?不知是不是擦了毒药?”
乙婶顿时惨无人色,尖声哭起来:“我不想死啊,这该死的卖菜小子,我要告他!我要告他!”
甲婶连连点头:“告他告他。”
又想起来:“前边有个医馆,我听人说,那里的大夫是华佗转世的神医,包治百病,咱看看去,你安心,铁定没事!”
乙婶脚步一滞:“贵不贵?”
“不贵不贵。”
大夫就着她胳膊看了看,不过是蚊虫叮咬的伤口,小题大做。手一伸,只随意抹了点药油:“没事了。”
乙婶子怔了:“你骗人!”
大夫苦笑不得,他骗她作甚?又没落好?不由又往她胳膊盯了盯。
乙婶伸手一捂:“看什么看?老人家都不放过哩!还说再世华佗?”
谁说他是再世华佗了?大夫委屈。自己开家小医馆营生也错了?他愣了,说:“那大婶子,你想咋样?”
“你再给我瞧瞧,好好瞧瞧,瞧仔细了。”又把袖子捋高了,直往他跟前伸,唯恐他不肯看。
倒教人吓了一跳。
大夫看了两眼,敷衍地,随即写下一张药方:“抓药去,服几日,包好!”
结账时方吓了一条,甲婶咋咋呼呼跳起脚来,一拍桌子:“唬人呢!这要八分钱?你们这是敲诈!”
其实说到底,她也不过是头次来,听说这家便宜,到底也是听说。
收钱的小伙子十来岁,嫩青嫩青的,乱了阵脚,大惊失色,连忙叫:“爹!爹!”
他爹出来了,一看,还是她们,直挠头:“两位大娘,又咋个了?”
甲婶将药往怀里一揽,扔下三分钱币:“这价钱才合适哩!”
大夫苦笑:“这本钱都不够!”
可岂容他多言?甲婶子药往布袋里一塞,似攫夺,揽上乙婶子,昂首阔步,临出门了,还不忘白上大夫一眼,啐上一口:“真是家黑店!”
“可不是吗?我之前就听说啦——”
又是听说。
可乙婶不马虎,娓娓道来:“镇上有家医馆,天生克人,儿子刚出生,孩子他娘就死了。之后年年都死人,公公奶奶,姥姥姥爷,一年死一个,死到现在,就剩爷俩啦!吓,敢情就是这家了!哎呀,我不会也……”
一下就叫甲婶捂住了嘴:“说这晦气话做啥呢?”
是是是,真不该。乙婶连忙掌嘴,啐口水,眼珠骨碌一转:“咦,这不是赵家那寡妇?”
“哪呢哪呢?”甲婶精神一振,一抬眼:“嘿,还真是!瞧她那狐媚子眼,又勾引人呢。”
“可不,自己村里人嫌不够,还到镇上撒野来了,就该备桶黑狗血,淋头泼下,叫这狐狸精好好尝尝鲜,看她还敢现形?”
“黑狗血哪里够?大蒜洋葱黄符一样不能少,该贴她脑门上去。”
“嘿,你瞧那卖鱼的大汉子,魂都快没了,这两人少不了有一腿呢!”
“可不是——呦呦呦,她买一斤鱼?一个人要吃一斤!”
“也不知是给谁炖?你瞧,她的一斤比别人分量足多了!”
甲婶也买鱼,卖鱼的壮汉剁好称好,她提溜一下,皱眉:“足称吗?”
他停下活:“要不您自个儿瞅瞅?”秤杆往她跟前一扔。甲婶接过来。果然是足称的。可分量就是恁得少了。
甲婶不服气,鱼往案板上一搁:“我不买了!”
转身就走。
乙婶追着她:“你气啥子?咱一把年纪,还跟那狐狸精一般见识?”
也是。甲婶想,方解颐。
二人在路边买凉茶,一碗半分钱,一分钱可以喝两大碗。两人只要了一碗,手里相互就着喝。
卖茶小伙子长得真俊。
“你说,他为啥不娶媳妇?”
“他娶过了,你不知道?”
甲婶摇头。
“早些年就娶了,只是媳妇跟别人跑了。”
“为啥?”
“能为啥?嫌弃他呗!”
“嘿嘿,这倒是,要是搁我,我也不要。穷酸小子一个,嫌弃也难怪!”
一句话叫小伙子捕捉到,身子一近,怒目圆睁:“你说啥呢!”
桌子一掀,三人口角相争。可怜小伙子有口难辩,一个人孤军奋战,斗不过这两张老来利嘴,众目睽睽,打又打她们不得,气得身子直颤。
甲乙又春风得意。
日落西山,满载而归。
能够坐在樟树下乘凉唠嗑,这是这双知己的一生趣事。乐趣更多的,还在于口舌别人家的奇闻异事,一张嘴,便是各色各异的道听途说。大到镇委选举有几多黑票,小到村尾老王家的母猪下了几头小猪。
一张嘴,道不尽的事儿。
日日夜夜,哪少得了对方?
甲婶每天睁开眼,嘴里就开始嘟囔,乙要在树下等她了哩,快快去吧。
乙婶又捣鼓,今个儿要带几两瓜子儿?半斤够不够?哎呀,罢了,还是带足一斤吧!
又心有灵犀,记挂着,今儿要说些什么呢?隔壁村苏老婆子年近花甲,却老年得子。这事要不要说呢?陈老汉的小孙子出世啦,可是个死胎。这又要不要说呢?哎呀哎呀,罢了罢了,都说了罢!
这样天生契若金兰的俩人,怎么也料不到,终有一日竟要拌起嘴来。
昨儿个夜里,镇上首富又娶了新媳妇。老头子都快八十了,新媳妇还是这样的花容月貌,窈窕淑女。
可怎么会嫁给了这么个糟老头子?
乙婶道:“听说,她是个跛子。”
难怪肯屈就。
“才不是!”甲喊,“明明就是个瞎子!我那日亲身去了,亲眼见到的哩!”
“啊——”乙恍然,“我说你昨个儿怎么失约了,敢情是上别人家好吃好喝去了?那新娘盖着红布头子,你又瞧见了?”
是跛子?还是瞎子?
不得而知。
本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二人却因此吵得面红耳赤,是非难辨,到最后干脆忘了为何而吵。
甲婶尖声尖气:“你还说我?你倒是有脸说我?是谁下雨天偷了人家枣子非要赖在我头上,叫人打了我一身伤,现在都不敢往人家檐下过!”
“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现在瞎掰扯什么?那回李家摆婚宴,分明请了我,你愣是不说,一个人去海吃海喝,我跟你计较过吗?”
甲不服:“你儿子出生的时候,我好心好意帮你带,可我儿子呢?你可有带过一天?现在说我瞎掰扯了?早干嘛去了?”
“吓!我上回中午上你家吃饭,你炖了猪脚还掖着藏着不让我吃哩!”乙满脸通红,恼羞成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成天跟你家那口子叨唠我多少坏事儿呢,别敢做不敢认!”
两不相让,酿成两败俱伤,三十年来这对知己头一次口舌相争,继而引发拳脚相向。
被人拉开了,乙还拼命蹬着腿,恨恨地:“不要脸!这么多年了,我待你亲如姊妹,你还往死里打我?”
甲也不好过,蓬头垢面,直嚷嚷:“谁打得狠了?谁更狠了?你瞧,你瞧?这,还有这!都紫了!”
谁也未曾料想,这对死生不分的知己现下居然分道扬镳。二人一路哭得惨绝人寰,一边跑一边骂:“没良心的,杀千刀的!”又呜呜啜泣起来。像两个返老还童的孩子。
甲推开房门,一头扎进被子。被窝里热烘烘的,她醒神,一抬脚猛踹过去,含泪喊:“你给我起来!大白天的,老娘还没睡,你睡什么?”
丈夫从被窝里探出身子,她一看,咦,怎么瘦成这样?
他含糊地:“我……我一直想跟你说来着,但你心不在焉,我就忍着没告诉你。我——我得病了!”
她一愣:“啥子病?”
他羞于启齿。
“花柳病。”
甲犹如惊雷,一下跳起脚来:“啊,那我——那我也要死了?”
他又更低下头去:“不是,不是你……”
甲被抽空了,愣了,呆了,傻了,一下子扑通坐在地上,完了,她完了,再也没脸见人了,一切都完了!
“不要脸!这样一大把年纪了!不要脸!”
隔日里,村庄邻里间的蜚短流长,自是不乏添油加醋。像是一夜霍乱横生,里外传了个遍。村民们都略有耳闻,纷纷七嘴八舌起来:“咦,听说了吗?甲婶子的夫家,偷了邻村的李寡妇,命不久矣了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