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不是因为对不起》戚少

1、第 1 章

　　青城高中门前的路一直都没有变过，汪菲菲闭眼都可以摸到曾为祁程呐喊加油的操场。
　　现在的她，就站在学校的门口犹豫不绝。她静静地闭上眼睛，感受周围空气的浮动，斜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颊上，勾勒出精致的弧度，她想，要是能回到五年前，那该有多好。
　　周围的声音渐渐离她远去，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空旷原野，孤独的让人害怕。她下意识的想睁开眼睛，可好像有一股力量阻止她不让她清醒过来，冷汗顺着她的额头滑下，她感觉刚刚还温暖的阳光似乎被风霜雨雪取代，诡异的变化发生在一瞬间，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她想喊，声音却哽在喉咙处。
　　“啊……”终于有个音节突破了喉咙的封锁，那股力量也在一瞬间消失了。汪菲菲跌坐在地，她大口的喘着粗气，身体还在因刚才的寒冷而不住的颤抖。
　　“到底，是怎么了？”她喃喃道。她抬头看了看青城高中的校门，好像有些不一样，好像，变新了？！
　　没错是变新了，刚刚有些暗淡的校训好像一瞬间被刷上了新漆一样。她终于惊慌起来，站起身朝最近的一对行人走去，然而那两个人却如同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直直的冲她撞去，心中紧张的汪菲菲来不及躲闪，认命的闭上眼接受再一次亲吻大地，然而预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出现。疑惑的回头，刚刚那俩个差点撞上她的人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远。
　　一种十分诡异的感觉升上心头，不确定，又不敢证实。
　　她试着蹲下来，颤抖的伸出手，想拣起路边的石块，她的手还想平常一样白皙晶莹，淡淡的血管藏在皮肤下透出淡淡的青紫色，然而那块石块，她终于是没能摸到它，因为在她下定决心前，一股莫名的力量透过自己的身体，这一次，她没有闭眼，她可以百分百确定，刚刚有人，穿透了她的身体。
　　穿越了？！
　　还是魂穿？！
　　那不是什么都摸不到？！有没有人能让她复一下身啊？
　　就在她一个人胡思乱想的时候，非常耳熟的声音闯进了她的耳膜。
　　“祁程你怎么这么没情趣啊，Eason的演唱会我想了好久的，陪我嘛，嗯？”
　　她惊讶的回头，那个满脸闪着兴奋与期待的小女生，不是她又是谁？
　　那是，五年前的她啊！
　　将视线移到被拉扯住的男孩身上，她看得出神，并未发觉自己已然泪流满面。
　　祁程，五年前的祁程干净的如同皎洁月光，黑框眼镜下宠溺的神色未变，温柔的看着眼前的女孩，“期末考试考成那个样子，还有闲心看演唱会，大小姐，不想跟我考同一间大学了？”
　　那个女孩，也就是五年前的汪菲菲，立刻像意识到什么，紧紧的抓着男孩的手臂说：“那我们不去看了，走走，我们去复习，你教我数学。”
　　她看着五年前的自己，轻声笑了起来，她想起，那一天的自己失眠了，想了好多，仿佛人生中第一次意识到，祁程有可能会离开自己，第一次感受到那种惶恐无助，也是从那之后才开始患得患失的吧。
　　最后他们当然没有去看演唱会。那年高二，班级里的气氛并不轻松，她也不例外。脑子里面总是回想着祁程的那句话，她想着，那么优秀的男孩，值得更亮眼的女生才对。后来，她总是静静地坐在教室的角落，一个人埋头演算，草稿纸一叠一叠的被她用光，却始终无法理解那些椭圆双曲线还有物理斜面问题，祁程总是温柔的看着她笑，在她钻进解题陷阱的时候用一个小小的提示把她及时拉出来，而“她”却在感动的同时，看到了两人之间深深地差距。
　　她想，祁程对她而言，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两个人八岁便是邻居，从两小无猜发展到如今似乎一切顺理成章，他从来都是宠她的，她做的一切都会得到原谅的，似乎祁程的脾气是没有底线的。小时候，她总是跟在他后面，程哥哥程哥哥的叫，直到有一天，走在前面的他回过头来，因为逆光，她并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到他说，“以后，要叫名字哦！”他走到她面前，微微翘起的嘴角让她陷入迷惑，为什么今天的程哥哥今天那么不一样？
　　直到有一天，祁程牵起了她的手，她才知道到底是什么变得不一样。不过是个平凡的晚自习放学，照例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然而不知什么时候，祁程的步子越来越慢，直到与她并肩，她还记得他漫不经心地问：“你冷不冷？”只一句，不等她回答便自作主张的拉住了她的手，末了还转过脸冲她笑：“这样就不冷了吧？”一瞬间，温柔的他，爱笑的他，她考不及格帮着打掩护的他，仿佛从记忆里一个个蹦出来，惊得她手足无措。夜凉如水，安静的路灯光却将祁程罩在一片温暖中，他的一句：“你可愿意以后每天都跟我一起回家？”便让她瞬间湿了眼眶。有种难言的情愫弥漫在两人间，终是相视而笑，就是从那时候起，两人的感情正式升华了。
　　邻家哥哥已经长成美少年的模样，她担心总有一天，自己再也不是他心中特别的存在了，而当她终于占据了那个特别的位置，心中的惶恐不安却被无限放大。
　　担心什么呢？是担心更有魅力的女生把他勾走？还是担心自己赶不上他的脚步？
　　她看着当年的自己，突然觉得自己那么傻，没有什么是静止不变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是要懂得珍惜当下拥有的，而年少的自己显然不懂得这个道理，白白的浪费了青春年少去怀疑去猜忌，那个时候，祁程应该也是能感受到她的不安的吧，他一定对自己失望了。想到这，淡淡的苦笑染上她的嘴角，如今说什么都晚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早已在一年前就在她的无理取闹中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终是离去。
　　眼前景物开始扭曲模糊，校门崭新的漆似乎也开始脱落，伴随着强烈的震动，汪菲菲觉得自己仿佛被撕裂般难受，下意识的闭上眼，以为这样就可以逃避得了这场疼痛，然而这种感觉却越发强烈，仿佛被人硬生生的塞进一个狭小的隧道。
　　终于，一切渐渐归于平静，她缓缓的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教室走廊，她茫然的一步步往前走，六班七班的教室都没有人的，应该是中午吃饭时间吧，她想着。前面就是自己曾待过的教室了，从八班后门的玻璃偷偷看过去，空荡荡的教室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奋笔疾书，她知道那是高三的自己，为了追上他的步伐，拔足狂追，心力交瘁却仍然差了一大截。他竟然已达到她无法企及的高度。
　　小小的她似乎累了，拿着水杯去水房倒水。看着“小汪菲菲”的背影，她突然觉得孤单，目送她离开后，有两个刚刚吃完午饭的女生慢悠悠的走了进来，其中一个径直走到她的位置，看着她刚刚做好还没来得及对答案的模拟卷轻笑出声：“真不明白，这种程度哪还有希望会考上重点大学呢？不知道她在那努力什么，反正都是白费。”
　　这两个人，她是记得的。怎么能不记得？左边那个美丽的女生，成绩很好的女生，众星捧月的女生，她的追逐者中唯独少了祁程，这样巨大的遗憾，每每都要从她汪菲菲的平凡甚至落后中寻找平衡。她忍着不说，不代表不知道。
　　“祁程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跟这种女生在一起不是自降身价么！”
　　她看着刚刚打水回来却只能躲在门外的人儿，只觉得当年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脏仿佛被利刃刺穿，而如今，虽然也会疼痛，却是心如止水。她突然有些可怜自己了，如果当年没有遇见祁程，是不是就算成绩不好，长得不漂亮，也仍然会有女孩子喜欢与她做朋友？她到底得到了什么，有放弃了什么，这些，又有谁能说清呢？
　　她记得那天她找茬跟他吵了一架，她甚至提出分手，那是第一次，祁程脸上没了一贯云淡风轻的笑容。她记得他看她的眼神，那么冷。晚上她回到家，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夜，她以为他们就这么完了，以为这辈子她的祁程再也不可能牵着她的手带她向前走了，恐慌绝望一点点将她淹没，而她如同将要被溺毙的人，无法呼吸。第二天她顶着两只核桃眼默默地吃早餐，妈妈还问她怎么了，她不自然的笑笑：“复习太晚了。”便不再说话。然而刚刚出门，熟悉的自行车，熟悉的人，还在原地等她，似乎争吵从未发生，他依然拉着她的手，没有人提前一天的事，好像之前的都是一场梦，她还是他最珍惜的菲菲，他还是她追逐的太阳。可是，真的只是梦而已么？
　　她静静的回忆，年少的自己有那么多的缺点，无理取闹，任性别扭，如天神一样的祁程凭什么喜欢自己呢？而那日刻意的遗忘，是不是也是他根本不在乎自己，不在乎自己的抱怨，不在乎自己的委屈。
　　整个下午，因为不知道去哪，所以她只好守在“她自己”的身边，其实，她是想守在祁程身边罢了，能多看一眼也是好的。那天的祁程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不时瞟向发呆的自己，她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好像摆弄着什么东西。她一直等着，等到放学，等到那两个人一起回家，她默默地跟了上去，其实也不用她那样鬼鬼祟祟，哪会有人能看到一个灵魂体呢？
　　那天回家，两人本来应该跟往常一样手牵手，可是在祁程伸出的手却被“小汪菲菲”一巴掌拍开，赌气的说：“祁程，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你喜欢我哪里，我不漂亮不优秀不出挑，我甚至根本就没法跟你考上同一个大学！我们这么看不到未来的两个人，根本就像她们说的那样根本没有结果！”
　　当年自己只顾着撒泼，根本没注意祁程的反应，如今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他们，却发现祁程本来欲从口袋中拿出的手瞬间僵住，又狠狠地压住，硬是没有伸出来。
　　“既然我们两个人根本经不起考验，还不如就这么算了，分手吧分手，我不要做你的绊脚石，你去随便找一个比我漂亮比我优秀的女生在一起吧！”她哭得那么伤心，全然没有看到祁程眼底的悲伤。
　　她看到这，突然忍不住想笑，原来自己是这样的无理取闹的？至此祁程明明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却一直自说自话将祁程推向边缘。谁会喜欢这样的自己呢？连她自己，都不会喜欢。
　　良久的沉默，祁程终于开口，音色沙哑，“考不上同一所大学就是你想要离开我的理由么？你这样想推走我，其实只不过是你不上进了借口罢了。”说罢，便转身离开，再未回头。
　　“小汪菲菲”还在原地哭泣，她看了看自己，也罢，全是自找的。摇了摇头，便回头跟上祁程的脚步。
　　那天之后祁程到底有什么反应呢？是愤怒懊恼，还是淡定自如？她真的很好奇。
　　从与她不欢而散后，祁程便一直面无表情，回家时也只是草草地跟爸妈打了个招呼。他不明白，一向可爱懂事的菲菲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变得跟那些胡搅蛮缠的女生一样！他喜欢菲菲，喜欢她的天真，喜欢她的偶尔小撒娇，他习惯于多年来有个可心的女孩在身边敬他如神明，习惯于有个笨笨的小不点时时刻刻需要他守护，他不知道其实所有的女孩都是敏感世俗的，除了对爱恋的向往，还有面对天上明星心中深重的自卑感。年少的他最初只是醉心于一个女孩带给他的满足感，与青梅竹马的她顺理成章，然而，事到如今，真的只是简单的满足么？漂亮女孩多的是，她实在算不上最佳选择，可是自己为什么就牵了她的手呢？难道是两小无猜的习惯？冷静如他，也不能分明。
　　他坐在书桌前，反复摆弄着从口袋里拿出的小盒子。那是一个精致的蓝色绒盒，在灯光下，毛茸茸暖洋洋的，十分可爱。那本是他打算送她的礼物，这次小考她考进了学年前百，竟然都没有开口讹诈他，反倒是他主动备好了，还想着给她一个惊喜，谁知道，这礼物，竟然一搁就是五年！他打开盒子细细的瞧，那是一条荧荧发亮的链子，戴在她的手上刚好合适，买的时候满心欢喜，一想到菲菲看到它惊喜的样子，就不禁嘴角上扬。可是还没等他送出手，就已经先被她抢白，被骂了个狗血喷头不说，竟然还说到了分手！分手么？他从未想过。即使知道俩人未必有相同的未来，也从没想过要分开。
　　她站在祁程面前，他却看不到她。她能清楚地看清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的茫然，他的懊恼，他皱起的眉头，都让她深深的自责。年少的自己，怎么懂得深情是何物？心中只记挂自己的委屈和埋怨，对他的心情却没有丝毫理会，她的自卑不仅伤了自己，还伤了她爱的人。如果还能重来，是不是她学着独立，学会坚强，一切就都可以避免呢？
　　祁程关了台灯睡下了。
　　她慢慢地踱到桌边，那晚了五年的链子现如今已不知遗落在哪个角落了吧，在这个时空错乱的时候，能有这样的机缘看到自己从未看到的，她心中悲喜交加。喜的是她终于见证了自己在祁程心中的位置，悲的是，自己早在一年前，就把所有的事全部搞砸了。全都是因为她，没信心而已。没信心爬的跟他一样高，没信心应付那些所谓的红颜知己，原来这么多年的相处，她终究还是没能真正的信任他的。
　　夜深了，她随意的躺在地上，反正现在的她躺在哪都像飘一样，没什么区别。盯着天花板，五年来的点点滴滴一幕幕浮现在眼前。高考结束，她并没有幸运的与他去到同一所学校，但所幸都在北京，周末还是可以见面一起吃饭的。偶尔也会因见面次数太少而吵闹，然而相比那些异地恋，她还是很知足的。她不爱去他的学校找他，祁程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走到哪都是别人偷偷瞄的对象，曾经碰到过几次，路边那些女生看她的眼神让她很不自在，她的不配，似乎在他身边便被无限的放大，有几次她难过的躲在寝室哭，后来就再也不肯去学校找他，只在外面见面。祁程并不懂她的心思，他怎么可能明白呢？他是天上的月亮，怎么可能懂得地上蝼蚁的心情。她闹，他便随她去，并不劝，只等她自己想通，可是她却从未想通。然而北京城这样大的都市，一对小儿女的感情纠葛根本无足轻重。除了谈情说爱，他们都有自己的学业，自己的生活轨迹，这样拖拉下去，竟然也撑到了大四那一年。
　　为什么分手的？是什么让他们没能走到最后的？为什么想不起来？她歪着头，脑中一片混沌，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她是被汽车尾气和汽笛声双重夹击催醒的，醒来时，她发觉自己置身于北京车来车往的马路中央。
　　分手，他们的争执，似乎从这里开始的。
　　“你能不能来看看我？”那天她经历了第二十次面试失败，心理防线已达崩溃边缘。她站在马路边，车水马龙，却没有任何人能为她停留。心中的绝望驱使她拨通了他的电话。
　　“求求你了，我一个人很难过。”她那么难过，可是为什么他语气如此为难。
　　“为什么总有事情比我重要！”
　　“我为什么总要去适应你？为什么我要一辈子都在你的阴影下生活！”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他优先！什么事都是他优先！她忍了这么多年到底有何意义！为什么他都不会体谅她的苦！
　　“不如分手，我知道让你跟我这样的女人在一起，真是辛苦你了！”她只听到他说，“好。”
　　她想起来了，原来，这就是他们分开的原因么？没有第三者，没有针锋相对的争吵，只是她一人的独角戏，他连情绪都懒得表露。甚至，他们都没有见到面，一个电话，多年感情付之东流。
　　“嘭！”一声巨响之后是急刹车的声音，紧接着是各种汽笛声，哪里的车祸？有种奇怪的感觉升上心头。
　　事发地点围满了人，有不明真相的群众，有刚刚赶到的医护人员，也有警察极力的疏散群众保护现场。人很多，她却用不着挤进人群，只需要穿透他们就好了。当穿过最后一堵人墙，她又看到了自己。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女子，早已褪去青涩，眉眼间已染上了世俗的颜色，她手中紧紧握住的手机似乎在提醒着她，电话那头的人，正是她从八岁，就开始一路跟随的人。这个女子，拥有着一份年少至真至纯的爱恋，即使在多年后这份感情因为生活忙碌逐渐变平变淡，褪色黯然；她还有一份从未得到却理应属于她的礼物，那条闪闪发亮的链子，何尝不是她的愧疚与亏欠！他还曾拥有过一个少年的真心，那眉目如画的少年对她说：“你可愿意以后每天跟我一起回家？”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只是个灵魂体，因为她早在一年前，就在那场车祸中丧生。只因执念，才漫无目的游荡在人间，无处所归。
　　终于，到了面对现实的时候了。
　　她决定，跟自己告个别。
　　她来到墓园，发现自己已不在这世上的事实也没那么难以接受，而且她的墓碑似乎没有那么难认。
　　因为前面摆放着自己最爱的紫罗兰。
　　有卡片的。
　　只有六个字，“对不起，我爱你。”
　　她默默无声。
　　那一年，只因她没有勇气，不过听了几个外人嚼舌根，就错过了他想给的惊喜。
　　只因她太过自卑，便失去了那么多与他在一起的机会。
　　只因她对前途产生质疑，就迁怒于他，亲手葬送了二人的所有。
　　她所做的一切的一切，都源于自己不够自信，没有勇气，其实她需要的或许只是一句软话，一句对不起，一句我爱你。
　　那是她等了那么久都没等到的话，如今终于得偿所愿。这个寡言的男子现如今才让她明白，有种爱，含蓄到不需要语言。
　　然而，还是太迟了。
　　人生便是如此，我们明明什么都有了，却仍是担心未来的某一天会失去，以至于寝食难安，最后心力交瘁。其实只要我们勇敢一点，学会相信，包容彼此，结局便会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用一生读懂了一个人，用一生去明了一个道理。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奈何桥，是不是真的有孟婆汤。她只希望，喝下那碗汤的时候，前尘旧事随风散去——无论对活着的人还是对死去的人来说，那都将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