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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全文 青灰的苍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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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灰的苍穹沉闷地笼罩着军营,郁积着将不久降于世的滂沱。
军营外。
赵成君往自己披在身上唯一的一件旧大衣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对精亮发光的眼珠,挤出个地痞般邪劣的笑,对眼前的人说:”钏儿,回吧。等成君哥乘胜归来,你就享福了…”话毕,又虚心起来,吞了吞口水继续道:”钏儿,今天…啊不…这些天就别出门了,这年头…兵慌马乱的。”
那个叫钏儿的少年看着他的成君哥,不多言。微笑。
这一天,大雨倾盆。
和各个营帐的新兵混熟后,赵成君回到自己的帐子里静坐,略增寂寥。
脑还海里不自觉地浮现,那个叫做钏儿的少年。
同样的滂沱大雨。
那个少年用惊恐迷茫的眼睛看着他。污泥遍身,眸子却乌黑明净。正如自己曾养的小灰。
那少年怯怯地问:”你是谁”
还有在桃花树下,那温温而恒久不变的笑靥。
” 成君哥,每年都陪钏儿看花可好?“
或是静静地缝补旧衣,听自己东拉西扯市井的小事,笑容如三月桃花。
…话说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离了钏儿独自在外。
”呸!”他往地上狠狠地咂了一口,为自己的矫情感到可笑。他闲不住,跺跺脚,欲往营外走。
”赵成君,是吗?”赵成君闻声抬头,看到一个衣着体面男子。
将军帐营内。
”大人,找小的来有什么事吗?”
”赵成君啊,本官很是喜欢那人儿,张得真标致…”那人又掩了掩神色里的淫霏,故作正色道:”抬头让我看看…”他便迎和地的贴脸上去。
”恩,张得机灵,就赏你个职位吧。”
赵成君千恩万谢地点头哈腰,退出了营帐。
随即收起笑容,回到自己的营内。
”哎,听说了吗,今儿那张大人又收了个美人。”
”你说张牧?刑将军的干爹?他不是喜欢玩男人吗?”
”可不是,我还听说凡是有姿色的,肯送给他玩,都能得好处。操,真他妈恶心。”
”哎——话可不能这样说,老子今儿见着了那人,而且——”那人淫劣一笑,道:”那婊子的脸蛋腰肢绝不比女人差。”
赵成君听罢皱了皱眉,暗骂了声粗口,往自己的床走去。
”真的?”可聒噪更大了。
”你还别不信,今儿雨大,我瞧见那人被生生拖进了张府,衣服头发上都是泥浆,可那脸蛋儿…”
赵成君嘟骂着拿被子捂住了耳朵,外面的□□声却依旧不绝于耳。
深夜。
西山脚下的桃花开了,钏儿拉着他去看,温温的笑里闪着明媚。他痴了,心想
钏儿若是女儿身多好…回过神来后,又愧疚恼怒起来,骂声粗口,搡了搡钏儿就往回跑。
他一直认为自己喜欢女人。
他一直认为是钏儿欠了他,从他把钏儿由老鸨的手中救出来的时候,他就开始盘算如何从钏儿那收回恩惠。
但他并没想把这两者联系起来,正如他所做的,他教钏儿骗人、偷东西、赖皮以混日子,却未曾因为生活拮据而让钏儿□□来报恩。虽然不论自己说什么,那个温和的少年都会答应…因为他知道,许多东西只能用一次,钏儿虽乖巧,不曾埋怨。但若要他当小官,岂不走了救他之前的老路,到那时,恩报尽了,情谊也没了,自己再想图什么好处都是难如登天。
所以他想着,物必尽其所用,若等机会来了,他再触那底线。之后娶个娇娘子,养个儿子…
虽然心里这样想,但在钏儿面前,他仍会大拍胸脯豪气干云道:“等老子发达了,美眷、华衣、珠宝,你都有一份。“
阳光沁着花香妖绕在鼻息处,钏儿那双澄澈的眼睛,微微眯起了浅笑的弧度。
但倾刻之间,天地变色。乌云翻腾着化不开的稠密,豆大的雨滴打在脸上生疼。
他只顾着躲闪,却没注意撞到了人。
是钏儿。
他看见,钏儿衣衫凌乱发丝鬇鬡地立着,泥垢雨水把他冲刷得摇摇欲坠。眸子也不似曾前那般明亮,暗淡的眼波若凝滞的水流,寞落哀恸。
钏儿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嘶哑。宁静凄哀道:
“成君哥,为什么要卖掉我?“
心神一慌,原以为自己会像从前那样不耐烦。
他双手揶揄,仍旧不自禁地去触钏儿的脸,想抹去他脸上的悲伤。
就在触到的那一刻,眼前人“哗—”地化为血水。
赵成君抖了抖,睁开眼睛。
漆黑一片。
同帐的士兵鼾声如雷。
原来是梦。
觉着肩一阵凉,往被子里缩了缩,却发觉怎么也睡不着,他怒骂,靠坐着彻夜未眠。
不知为什么,望着初亮的天穹,竟有一种摆脱凄凉寂寞的释然。
匆匆过了几个月。
同营帐刚从张牧府上送信回来的李三就开始唠荤口。
”哎哎哎,你们知道吗?我今儿个从张府上听说了,那个叫钏儿的…“
赵成君一颤。凝神听到:“就是前些月进张府的男妓。“
众人恍然。
李三继续接口到:”我从那些多嘴的下人那知道,那人啊…现在给打个半死,听说还上了刑…”
”知道为什么吗?那小子自以为贞节烈女,抵死不从,张牧气得冒火,原是想只给他点苦头吃,谁知上了刑那小子吭都不吭一声…唉,连虎背熊腰的大汉上了刑也会痛得叫娘。”
”张牧还是有色心的,叫几个手脚粗重的下人去折腾那小子,他疼的慌却不喊一声。只是在发烧昏迷的时候流眼泪哼唧地叫什么哥的——唉,你们说是哪家人这么狠,愣把自己兄弟往火坑的…”
他脚下顿时无力,身子晃了晃。
他想走远些,却把那人的话一字不漏地尽收耳底了。
天昏昏漠漠地,抬起头,一粒冰凉洁白的微屑沁进皮肤。
下雪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 …
钏儿,再干净的东西,傍上我,都会像这雪一样融逝掉。
深夜。
赵成君辗转反侧。
他为了保身不惜被打吗?
真傻。若我样貌生得好,有人可供我锦衣玉食,就算是做了兔儿爷……好像…真有点恶心。
他痞痞地笑了笑,嘴角却苦涩难当。
……
不自觉的,思绪又穿梭到过去。
”咳咳——”
赵成君望墙上靠了靠,以缓解胸口撕裂般的疼痛。
门外的风呼呼地灌进来。
”成君哥…”钏儿给他掖了掖单薄的被子,心疼地搓着他青紫的手。
”妈的,那帮人可真狠。咳,”他目露凶光却毫无威慑力道:”钏儿,人穷就
跟过街狗一样,谁都敢来欺负你…”
他突然闭嘴不说了。
世间仿佛就此寂静。
只有破旧的门一直吱呀吱呀地叫着。
”钏儿,你知到吗?”他睁开闭合许久的眼睛,突然说道:”以前,我养过条狗…叫小灰。”
钏儿停下手来,静静地听着。
”我刚养它的时候,它还是只狗崽子,全身肥嘟嘟的,通体灰黑色,眼珠乌乌湿湿的,很是好看。”
”当时日子拮拘,就想,养了它也好,等大了,就可以杀来吃…”
”灰子很乖。不消半年,它就长得有半人高了,毛色灰白为底,脊背和头上是黑的,生猛得很。”
”那段时间,灰子整日跟着我。它见有人欺负我,就冲上去咬。每次我上街,人家都对我和灰子退避三舍…”
觉着自己越发疼痛无力,赵成君缓了缓。幌走头里的迷朦。
”后来有人说,小灰是狼狗,少见。问我愿不愿意把小灰给他。”
”…那人是卖狗肉的。”
”我最后就把小灰卖了。我带着它出门,它那天摇摇尾巴眨眨眼睛,心情很好似的。它跟我进了那个人的家,看到那个人,尾巴突然不摇了。它看了许久,又回过来找我,望着我,眼晴亮晶晶的,声音呜咽悲怆。我就知道了,它一定见过那个人。”
感觉身体力量去了大半,他却仍继续道:
”突然,它朝我狂吠不止,还扑来咬我…”
赵成君突然不说了,玩劣一笑,大骂道:”什么东西!畜生就是畜生,到最后还要恩将报.哈哈。”眼角却有些晶亮。
钏儿双手合十含住他的手。
他抖了抖,感觉胸腔涌上一股热流,没忍住,”哇”地一口吐出来,满嘴甜腥。
钏儿慌了手脚,颤着手去擦他嘴角的血,摸了他的额头,更是吓了一跳,忙脱了自己单薄的衣服给他盖上。
眼睛模模糊糊的,他也开始害怕了,知晓自己可能熬不过今晚,他掩起神色里的恐慌,大笑道:”等老子病好了,就去投军,然后衣锦还乡,美眷、华衣、珠宝你都有…”声音却嘶哑无力。
”我不要这些…”
”那你要什么?”
……
钏儿看着他,眼神里,怔怔的,静静的。
外面扑打着纸窗的风渐渐小了。
赵成君别过头去。
他知道钏儿想要什么,他知道钏儿心里念着他。
不过他给不了…钏儿终是要走的,一如当年的小灰。
不过,他现已经没有力气了。就算钏儿现在要杀了他,自己也无力反抗。更何况,找个给钱多的主户把钏儿卖掉。
他自嘲地笑了笑。
罢了,便宜你了。
只是,我死后不要把我弃尸荒野就好。
他一直笑,颤得胸口阵阵痛感,缓缓阖上眼,眼角划出一颗泪。
罢了,罢了…
他神识渐渐迷离。
一件温湿的什物忽然覆在赵成君嘴上。
风吹开了门,刚放晴的月光冷清照下来。
……
他睁开眼睛。
钏儿的睫毛在月光下,似一把银扇。
他恍惚地发觉,钏儿的脸柔柔的,素净如白璧,好似女子。
复而又闭了眼,只静默地坐着…吻着。
脸上湿了一片,只是不知,这泪是自己的,还是钏儿的。
”兄弟,醒醒。”赵成君顿时觉的强光刺眼,迷迷糊糊地被摇醒。
是同帐的新兵。
他坐起来,嘴上骂咧咧的,心却万般沉重。
此后又是匆匆数十天。
军营的雪越积越厚了,偶尔看到鹅毛般的大雪。他就沉闷地说不出话,又或是找人唠荤口,粗鄙地笑骂,一如往常的赵泼皮。
军队打了胜仗。
全营的士兵气势高涨,举酒言欢。
赵成君独自往人少的地方走。
四处静谧。
他晃了晃头,嘴一歪,笑了起来。
真是疯了,本应该趁邢将军今儿个高兴,多进些媚言,好保自己发财荣升。现在却在这喝起闷酒,想到这,他一仰头,又灌下一口热辣辣的酒。
…钏儿……
冷嗖嗖的风划在脸上,他眯起双眼,脖子直往衣襟里缩。
脑中似清明了些许,可想到那个温温而笑的人儿,心却越发沉闷了。他赶忙又灌下一口烫酒,腹中立刻火辣辣地烧腾开了。意识也不复清明了。
又蹒跚地走了几步路。
不远处孤单地立着一座营帐,油红的灯光打在帐布上,勾勒出女人婀娜的身姿和曲线。
这是刑将军在军营偷养的女人。
旖旎的身姿单单地立在那,他的眼睛模糊了,他歪着头,咧嘴一笑。
……是钏儿吗?
那个营帐的灯灭了,他丢了酒坛,跌跌撞撞地往帐里走去。
钏儿,钏儿…
军营里,篝火和喧闹声通宵达旦。
翌日。
”咳,唔一一”赵成君呕了一大口血。暗骂了声粗口,开始回忆昨晚的事。
他看着面色铁青正向他挥拳的刑将军,冷冷一笑。
将军的女人吗?味道也不过如此…
”唔—”他生生又受了一拳,疼得直眦牙。
那个铁青着脸的男人,一把抓起他,死命地抡拳,眼神里充斥着吃人的怒火。
”妈的,老子的女人你也敢碰!贱种!”
他知道,自己是活不过今天了。
自己原本一向谨小慎微。
钏儿啊钏儿,你可害死成君哥了。
他淡淡一哂。
正午。
刑将军脱力地坐下,抓着赵成君的衣襟把他扔给几个士兵,道:”接着打!“
他眼神凄厉,沉钝的拳头挥在他的身上,他只是闷哼。
突然傻傻地想,钏儿也受着这样的苦么?
将军帐外,大雪纷扬。
忽然有人掀帘而入,刑将军不耐地看过去,眼神又立刻变得恭敬。
是张牧。
……
将军帐里的人都退开了,独剩张牧负手笑眯眯地瞧着他。
他知道事有可回转的余地,仍跪着,高呼“大人救命“行了伏体的大礼。
“哎哟,我说赵小弟,你这叫我怎么救你好呢?“张牧摇摇头,神情故作凝重。
哼,欲故擒纵。
“大人千万救我!小的感激不尽!“赵成君顺藤而上。
”我那干儿子性刚烈,若往常帮你,吃点他的脸色也就罢了。可近月来,你那兄弟惹得我心烦…”
他想笑,谁人不知刑将军唯独对张牧唯令是从。
怎么到他嘴里就是吃脸色了。
一切说来,不过意在他去劝从钏儿。
顿了顿。
人为了活着做出什好像都是无可厚非的。
可是钏儿……
”明人不说暗话。本官的意思想来你也知道了,若成此事,你就尚有活路,若不成…”张牧晃了晃手里的酒壶道:”这壶好酒就赏给你了!”
酒壶摆在眼前,赵成君却看都不看。
他笑了笑。
这酒虽好。可喝了,就是要去见小灰的。
许久。
他垂下眼,眸子哀痛无神。
钏儿,对不起…
帐帘猎猎作响,寒风裹挟着雪屑灌进来。
刺骨凛冽的风在他脸上刮过。
他闭了眼。
……
天际的残阳洒下,他冷得跺脚。清瘦挺拔的身姿佝偻地靠在被余辉照亮的门上。
他只无力地倚着。
眼里沉寂空蒙。
小灰……
”吱呀——”门开了。
他似惊醒了般,稳了稳身子,回头看。
门内走出个人,麻利地擦着手里的血,看着他说道:
”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没走…:
那人笑了笑,掏出一贯油腻腻的钱,拍在他手上。
他怔怔地盯着那人的笑脸,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枯黄的叶子飘过,拂过他的肩头。
他转过身,摩挲着手心里沾满油的钱,缓缓往回走。
和小灰一起来这里的光景,是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好像很近,又那么远。
为什么那人的笑那么刺眼。
……
为什么…
风吹起他的衣角。
身后响起那人叫他的声音,讲了些什么,过一会儿,又听到合门声。
他怔怔停住脚,复而继续走。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
”说也奇怪,那畜生朝你吠个不停,见你跑了出门,就突然安静了…“
“就到我把它绑起来动刀时,他它也没个挣扎,只消用眼睛看着我…”
……
手里仍摩挲着那一贯钱,满手的滑腻感。
为什么突然不吠了。
他不想知道。
仍是呆呆的,只往前走…
……
蓦地,他睁大眼睛,眼里都是血丝。
张牧未看他,仍旧自顾自地说道:
“你那兄弟就在军营外等着呢…本官想你也知道怎么做。“
他仿佛没听到。只陡然心神紊乱,慌了思绪。
小灰…为什么,为什么…
咬我、把我赶走是怕我会愧疚吗?
是不是…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真是,这世上的畜生…竟会做这样奇怪的事…
…可笑…
他仰起头咳笑,恰见张牧歪眼瞧着他。
于是他想到,一切,都没保命要紧。
赵成君伸手拍了拍脸,强自挤出个谄媚之极的表情,正欲开口——
”成君哥。“
他心尖抖了抖。
寻着心底的声音脆弱遁去…
看了看不远处的军营,他又回过头,看着唤他的钏儿,眼神却复杂躲闪。
秋风凉凉地从他们之间吹过。
天光打下来,映在钏儿的脸上,明朗里藏着忧伤。他看着他,问道:
“小灰死时,成君哥可有伤心?“
他盯着钏儿。才发觉原来钏儿薄薄地裹着一件单衫,那般瘦弱,让人想抓紧。
发丝在风中飘飘扬扬。
过了一会,他回过神道:
“什么?“
钏儿只呆呆地。突然闭了眼,眼尾嵌着难以道明的决然。
”没有…”钏儿低下头。
“…哦。”
他顿了顿,忽而玩劣一笑,对眼前人说:“钏儿,回吧。等成君哥乘胜归来,你就享福了…”
什么兵慌马乱担忧钏儿,不过是怕张府来拿人时着不到他罢了。
他从记忆里挣扎出来,嘿嘿地笑,心口却难以控制地绞痛起来。
全然未顾眼神复杂的张牧在一旁,他仿佛刹时心中清明了,既而想到:来军营前,钏儿问出那样的话,岂是什么都不知的?
不过自己自欺欺人罢了。
钏儿这样做,以为自己会感激吗?
他仍跪着,却安静了许久。
低下头,发丝在眼睛上掩出阴影。
摸到怀里的几个锃亮发光的铜钱,他摩挲着上面的纹理。
…妈的。
忽而,他无奈地笑了笑,看向那壶流光凝转的酒。
几只乌雀停在营帐上,扑翅梳羽,又惊动似地飞过。
赵成君捂着剧痛的胸口,缓缓往外走。
他望了望前方。
军营外有个人,在等着他。
绒雪冰凉地粘在睫毛上。
他感觉昏昏的,身体的力气如抽丝剥茧般消逝。
再快点…
他加快脚步,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似是经历了万世的风霜。
可他却不敢再走了,只看着那人。心口又难自抑地痛起来。
钏儿…
雪更大了。
钏儿也看着他,眼睛里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纷扬大雪之间的他们,似故人,似路人。
他又走近了几步,却看到钏儿转过身,缓缓的走了。
他慌乱了,凝视钏儿背影,只紧跟着,不敢多进,不想多退。
茫茫雪海,似仅此两人,一前一后。
他胸腔忽地狂风暴雨,涌上一股腥甜,绊倒在地。再也没力气站起来,捂着胸口,瞥见一角衣衫。
钏儿蹲下,伸手扶起他。
他艰难地站起来,忽而对钏儿温和一笑,似三月春水。
钏儿楞楞地,却听见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他躬着身子,略依扶钏儿。嗓音嘶哑轻缓道:
”我们回家…”
雪薄薄落在赵成君的肩上。
风小了。
钏儿迟疑:
”…好。”
钏儿扶着他,身上的雪抖落了。
他握过钏儿冰冷的手,缓缓移步。
浩白上映着或深或浅的脚印,天边似传来悠扬的歌谣,空灵轻缓。
感觉到昏昏欲睡,头中顿重,他攥紧钏儿的手,眼神分散,前方依旧是无际的
莽莽白路。
钏儿,我真的舍不得。。。
。。。舍不得。。。
赵成君抬头望着苍灰的天,雪飘在脸上,空灵的歌谣传入耳边。
渐渐无力。
他闭眼。
天老爷,我未曾求你,但如今……我只求和钏儿走完这归家的路。
那军营外的灯,仍在风雪中吱呀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