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4、肃然起敬 我救不了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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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花缓缓合上双目。人生到死，功过宁论？所余唯有对妻儿手足的牵挂。
比起无花的满心悲凉，琵琶公主心中则充满了复仇的快意。她即将用匕首刺穿仇人的心脏。
石观音的儿子、自己的灭国仇人，当他的鲜血喷溅而出时，是否也会带着热气？
精钢匕首上结着一层薄冰，裹挟着风雪，即将插入无花的心口。
然而，鲜血四溅的情形并没有出现。
哗啦！
一条又黑又长的鞭子，突然卷住了琵琶公主的手腕，在最后关头带偏了匕首。
料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出现，无花蓦然睁开双眼，愕然看着面前的“救命恩人”。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此人会出现在这里，还竟然救下了自己！
但无花转念一想。也对，琵琶公主都能出现在天山，黑珍珠为什么不可以？
原来，突然现身挥鞭拦下琵琶公主的，正是札木合之女黑珍珠。
无花惊疑不定地看着黑珍珠。她依旧是一副少年人的打扮，只是不再身着黑衣，和琵琶公主一样，换成了赤焰白袍。
自己同样和黑珍珠有仇，她怎么会好心救下自己？还是说……
无花以己度人，莫非是她恨意太深，不愿意让自己死的痛快。若是如此，无花反而不惧。他不怕黑珍珠折磨自己，只要活着，就总能找到机会。
琵琶公主同样不能理解，她大声质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拦着我？”
“你忘了，他是我们的仇人。我要杀了他，替我父王报仇！”
黑珍珠收回鞭子，挽在手心。她的脸颊冻得发红。听见琵琶公主的质问，黑珍珠微微沉默，才开口道：“杀害龟兹王的是石观音。她已经死了。”
“中原有句话叫父债子承。当娘的作孽，自然也该儿女来还！”琵琶公主冷冷道：“我没机会杀石观音，杀了她儿子也一样！”
黑珍珠却上前一步，挡住了琵琶公主。
无花神情紧张盯着两个女孩子。同时，他的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大。看起来，黑珍珠似乎真的想要放过自己。
可是为什么？
如果说，龟兹王还是死在石观音手中，但扎木合之死，自己辩无可辩。他正是黑珍珠的杀父仇人，黑珍珠凭什么要救他？生于大漠、长于大漠的小王爷，可不信佛？
琵琶公主问出同样的疑惑，“他也是你的仇人，你为什么要包庇他？”
“不错。石观音夺走了我爹留下的地盘。他是石观音的儿子，也应该是我的仇人。”黑珍珠神色复杂无比，“可是，或许他是个好人……”
“好人？还或许？”
别说琵琶公主瞠目结舌，就是无花，他这辈子做梦也没想到，这两个字会从黑珍珠口中说出来。罂粟谷的名声，不能说臭不可闻，也可以算是小儿止啼了。
“你生来就是龟兹的公主，而我爹是大漠之王。”黑珍珠呵出一口，搓搓冻的发麻的双手。
继续道：“我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从没有见识过普通百姓的日子。直到，我被石观音的手下追杀……”
“西北和大漠贫瘠，马匪横行。救我的那户人家，甚至凑不出像样的吃食。馍馍凉水，便已是待客的好东西。”
黑珍珠语气低沉：“那家婆婆有三个儿子，一个被马匪杀了，一个却又去做了马匪。只有最小的还留在身边，面黄肌瘦。转过年，也要离家讨生路了。”
“这就是大沙漠人的宿命。勤恳终年，却挣不来养活自己的口粮。被马匪搜刮劫掠，也去做马匪搜刮劫掠别人。或许哪天，要么死于刀下，要么饿死路边……”
“但这和你不让我杀有什么关系？”琵琶公主不解而愤怒：“你莫不是被人救了一回，便从此大彻大悟、大慈大悲，就连仇人也要一并宽恕？”
“仇人、仇人？……”黑珍珠喃喃自语：“我爹不幸死在了中原，石观音便立马要吞并大沙漠。最开始我也是恨的，也发誓一定要夺回我爹留下的地盘。”
“但是一路逃亡，我见识到的悲惨，比过去二十年都要多。”
黑珍珠忍不住抬高了音量：“大沙漠混乱而又穷困，而我家的权势，便建立在这混乱与穷困之上！”
“我爹座下有数百精骑，再往下，便是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的马匪。就因为我爹的武功最高，势力最大，所以便能统治大沙漠，压榨每一寸土地、每一家、每一户的每一分血汗！”
黑珍珠大口大口地喘气，“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好怨恨的？”
“我当时急于奔命，来到拜火教之后，才有闲暇细想。大漠之王也罢、拜火教也罢、你们龟兹也罢，都是一样，一样的。”
“势力强盛时，肆意奴役四方，享尽荣华富贵。势力衰败时，沦为丧家之犬，到处流亡。”
“想明白这一点，我的恨恨意就慢慢地淡了。”
这一席话掷地有声，无花心中却古井无波。他在想着一个人。
楚留香！
他本想用楚留香打动琵琶公主，求一个活路，却未能奏效。只是没想到，楚留香却用另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间接救了他。
这让无花不胜唏嘘，百感交集。
黑珍珠只知道札木合死于中原，却并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但楚留香知道！只是，他似乎并没有将真相，告诉黑珍珠。
或许，是他不想让少女沉迷于仇恨，又或者是想要替朋友隐瞒不光彩的算计。
但无论如何，无花受惠于此。黑珍珠并不知道，面前站着的正是她的杀父仇人。所以，她才能选择放下。
但琵琶公主显然放不下，“成王败寇，你说的对！都对！”
“但是眼下，”她握住匕首，突然指着无花：“势不如人的是他！所以，我杀了他又有什么不可以？”
“你让开！不要逼我对你动手。”
黑珍珠不为所动，她神色怅然地看着琵琶公主。与楚留香分别之后，她们一路逃避追杀，又一起在拜火教抱团取暖，已经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但此时，黑珍珠依然对着同伴坚定地摇了摇头。
“前段时日，我受命下山。”黑珍珠轻声道：“大沙漠已经不一样了，变得非常陌生，陌生到我快要认不出来生我养我的地方。”
她的心中无畏杂陈，看向无花的目光格外复杂，“他与石观音不同。”
“他给大沙漠带来了秩序，还有……”风雪之中，黑珍珠的声音很轻很轻，但却清晰可闻：“还有平静与繁荣，很脆弱，却触手可及。”
“来自兰州的商队，穿过大沙漠，到达龟兹，连通中原和西域，再复古时商路。”
“大沙漠的汉子，不再只有做马匪一条路能走。他们可以做杂役、伙计，也可以做护卫、向导，跟着一支商队闯一闯。”
“哪怕是在大沙漠边上的镇子，干点儿零活，给人挑担牵马推车呢？也能挣一口饭吃。”
“你知道吗？”黑珍珠略带激动，“在逃亡路上，那么多叔伯为了护着我而死！他们愿意豁出性命，是因为我爹曾经给了他们一碗饭。”
“他们不怕死，临终最大的心愿，竟然是希望下辈子能投胎在中原。因为西北太苦了！大沙漠太苦了！”
“我知道，比起虚无缥缈的来世，他们其实更希望能给西北、给大沙漠寻一条出路！只是，没有办法啊！所以，他们连一点奢望都不敢有。”
“我们西北的汉子姑娘，明明豪爽仗义、吃苦耐劳，可偏偏却养不活自己！却偏偏没有活路！只能去做马匪，去杀人，又被人杀！”
“西北和大沙漠，已经困苦太久了！”
“英雄枭雄，来来去去，称王称霸，又烟消云散。但从来没有谁想去改变这里，也包括我爹……”
“只有他！”黑珍珠神情激动，指着无花大声道：“只有他，想要改变大沙漠！”
“或许他是出于私心，是为了自己的富贵权势。但是，他至少想要给大沙漠带来秩序，想要给这里的人找一条活路！”
“放他走吧！我们没有能力改变大沙漠，就让他去吧！”黑珍珠声音哽咽，流着泪大声道：
“这一年来，这里死去的人，比过去十年都要多。马匪和百姓一茬一茬地倒下，他们淌出的血，都快要将沙子染红了！”
“我爹死了，石观音死了，龟兹乱了，明尊法王如今也死了！如果他再死在这……”
黑珍珠痛苦地道：“大沙漠和西北，立马会龙蛇并起，相互兼并。”
少女神情悲怆激动，似乎想要质问上天，“我们西北，我们大沙漠，到底还要死多少人？到底还要流多少血？”
她流下的眼泪，很快结成了薄冰，黑珍珠哭泣着请求：“放他走吧！我求你了！”
“明尊法王死了，拜火教马上就会动乱。我们离开这里，穿过西域，去大食。再也不要管这里的纷争……”
无花心中的动容无以复加。原来，原来这就是黑珍珠救他的原因。
以前，他并不怎么瞧得起黑珍珠，觉得她只是一个托庇在父亲羽翼之下的娇纵女孩儿。
但是眼下，无花不由得肃然起敬。
为了万千百姓，放弃仇恨。平心而论，他自己都做不到。无花做不到，但他敬佩这样的人。
虽然黑珍珠的武功依然不够高，心机依旧不够深，她不是个枭雄，但此时此刻，却是一个英雄！
无论她是不是要救自己，能不能救下自己，无花都对黑珍珠心生敬意、另眼相看。
琵琶公主也有片刻的动容。她原本娇美的面容，已冻得发青，神色挣扎，麻木的嘴唇哆哆嗦嗦，突然大喊道。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大沙漠的百姓，跟我有什么关系？西北死了再多人，与我何干？”
“他们不是为我而死，也不是我杀了他们！凭什么要我为了他们，放弃报仇？谁把我的父王还给我？”
琵琶公主紧紧握着匕首，仿佛想要汲取勇气。这是她从龟兹王宫带出来，还留在身上的唯一的东西了。
她哭着大喊：“要做大善人你去，不要拉上我！”
风雪从未像眼下这般寒冷刺骨，琵琶公主感受到了体力的流失，她知道不能再拖了。于是，握紧了匕首，向依然跌坐在地的无花刺去。
黑珍珠挥鞭阻拦。但琵琶公主杀意坚定，宁可以伤换伤。但黑珍珠只想阻拦她杀人，却不愿意伤了同伴，故而束手束脚。
琵琶公主故意卖了个破绽，引黑珍珠来攻。她知道，黑珍珠不会真正伤她。果然，事到临头，黑珍珠还是微微收住了鞭子。
这一停顿，被琵琶公主抓了个正着，她一掌将黑珍珠拍飞出去老远。她也不想伤害黑珍珠，她只要调虎离山。
琵琶公主立即转身，躲过黑珍珠远远甩来的鞭子，冲到了无花的身前，再次痛下杀手。
黑珍珠阻拦不及，“不要……”
琵琶公主的动作又快又急，但笑意却再次僵在脸上。
她的匕首没能刺下。
“啊啊啊啊！”
琵琶公主发出一连串凄惨的嘶喊。
当啷！
匕首掉落在冰上。
在剧烈的疼痛下，琵琶公主浑身抽搐，甚至无法握住手中的武器。她终于支撑不住，摔倒在地。
黑珍珠狂奔过来。她看了看痛苦打滚的琵琶公主，又瞧了瞧面色苍白、依旧跌坐在雪上的无花，整个人陷入了茫然。
到底怎么了？她根本没有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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