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同人之霜林醉》钟璇旖

103、父子相残

　　听秋灵素讲完，楚留香低头踱步沉思。

　　左又铮、西门千、灵鹫子、扎木合以及那个无名女子，身死海上。幕后真凶必然就是自己在石梁上见到的面具男子。

　　他是天枫十四郎之子无疑，亦极大可能，会是南宫灵的兄长。

　　但任老帮主的死因，仿佛仍被掩盖在重重迷雾之中。

　　从明面上看，江湖中人老来伤病，不在少数。有怪医千华与一众大夫的诊治，又有任慈的临终遗言，无论是丐帮一众长老，还是身为义子和少帮主的南宫灵，都不疑有他。

　　可是，在任慈过世前后，围绕着他，实在出现了太多反常。

　　有多年宿敌旧怨的寻仇，有半场终止的决斗，有对武林名宿的猎杀，有江湖门派的火并成仇，以及……济南城波诡云谲，丐帮和南宫灵，正面临种种困局。

　　如果自己不是亲自一路追查，如果不是从多方查证中，拼凑出曾经的发生的故事，恐怕也要以为，秋灵素是因丈夫去世，而悲伤过度，产生了种种臆想。

　　楚留香神色郑重，望着秋灵素问道：“夫人是怀疑，丽大娘对老帮主下了毒？”

　　“她素来并不以我和任慈为主，只是我们也并不在意。横竖只要她能够悉心照顾小灵，也就够了。”

　　“我们幽居尼山之时，除了小灵，便是丽娘往来最多。但我对他始终颇多提防。”

　　“我疑心先夫是中毒而死的。可若当真如我所想，那毒药也必定十分的隐秘罕见，才能瞒天过海。”

　　“我根本找不出，丽娘是如何动的手脚。何况，她区区一介内宅仆妇，又是如何得到这样世所罕见的毒药？可若不是她，又会是谁？”

　　楚留香心中一突。假设任慈当真是中毒而亡，如果不是丽娘下手，又会是谁？

　　这恐怕也是秋灵素不敢再往下细想的原因。

　　因为，貌似只有南宫灵最有动机这么做。任慈与他有杀父之仇。而且他最有动手的条件，也最能从中受益。

　　楚留香面色凝重，抱拳道：“在下答应夫人，一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若真有人神共愤之事，在下一定为任老帮主讨一个公道！”

　　秋灵素摇头道：“任慈他一直觉得，能活着，本身就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楚留香赞同道：“的确，任何人都应该觉得性命的珍重。而任何人，都不应该轻易剥夺别人的生命。”

　　秋灵素继续道：“任慈虽然这样觉得，但如果那人要取他性命，他虽不舍，却愿意用自己的性命了解陈年旧冤。”

　　黑纱覆面的女子凄然道：“他在十六年前无心做错了件事，却在十六年后付出了代价。”

　　“早在他和那人比武之前，就交代过我，他如果死了，也是死得其所，不许为任何人为他报仇。”

　　“再后来，先夫未必没有猜到，他的病有些蹊跷。但他仍一口咬定，自己是旧病复发。因为他早就打算，用一条性命来化解往日仇怨。他就算死了，心里也必定没有什么怨恨。”

　　“任慈的想法，我不能赞同。但他就是那样一个公而忘私的人。”秋灵素深深地看着楚留香：“你应该知道，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违背先夫的心愿。”

　　楚留香忍不住道：“可那人还害死了西门千四位前辈！”

　　秋灵素垂泪默然，方才道：“是我心存侥幸。他们被我牵连进来，又为我而死。我有负于他们多矣……”

　　“万千报应归于我身。将来九泉之下，我再向他们谢罪。”

　　楚留香心中了然。秋灵素早已做出了选择。

　　二十年前，她用四幅画，慧剑斩情丝。两年前，面对威逼，她未必不知其中凶险，但仍然选择写下那四封信，以保护自己的丈夫。

　　楚留香轻声问道，“那夫人您……”

　　“我不甘心带着秘密死去。所以把我所知道的秘密，全部告诉了你。”秋灵素哽咽道，“楚香帅，我很庆幸，找来这里来的人是你。

　　“你……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楚留香义不容辞地道：“在下全凭夫人吩咐。”

　　秋灵素肩头轻颤，缓缓道：“我不求报仇，我只想知道一个真相。”

　　她缓慢而艰难的道：“我想知道……”

　　“小灵究竟有没有牵扯其中？”

　　问出了这一句话，秋灵素仿佛耗尽了全身的气力，不得不拿手撑着旁边的大树。

　　楚留香本想前去搀扶，但却终是收回了伸出的手，任由秋灵素独自缓缓平复心绪。

　　悬崖边，山风吹拂。方才，白玉魔留下的血迹尚在。楚留香一时之间竟有些茫然。

　　如果当真是南宫灵，或者说他参与了毒害任慈的谋划。这该是何等的人伦惨剧！

　　楚留香看着眼前悲不自胜的女子。他实在无法想象，秋灵素此时是何种心情。

　　一边是她深爱的亡夫，一边又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可偏偏丈夫是义子的杀父仇人，义子又可能害死了义父！

　　秋灵素或许既无法去痛恨自己的儿子，又无法去宽宥他。因此，一颗心几乎要被撕扯成两半。

　　过了好一会儿，秋灵素这才缓了过来，浑身却散发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哀伤和死寂。

　　“香帅机智过人，名声显达于江湖。”她低声道：“我便将这件事托付给香帅，希望你将来能给我一个答案。”

　　“不必将来，在下立即就可以回答夫人。”方才，楚留香等候秋灵素平静下来。他也正好在脑海中，重新梳理自己得到的全部线索。

　　“在下眼下就可以告诉夫人，虽然，我暂时还无法弄清楚任老前辈的死因。”他掷地有声的道：“但在下可以肯定，他绝非南宫兄所害！”

　　秋灵素或许正希望听到这个答案，但她又不敢相信这个答案，目光中充满了挣扎与怀疑。

　　楚留香朗声正色道：“在下会这么说，并非因为南宫兄是我的朋友，因此为他开脱。”

　　“而是因为在下相信，南宫兄绝非蠢钝之人。他没有理由害死任老帮主！”

　　“夫人觉得，南宫兄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秋灵素茫然摇摇头：“我不知道。”

　　楚留香不谈人心，只论利弊。

　　“如果南宫兄不知自己的身世，那么任老帮主和您，一直对他疼爱有加。老帮主更是有意传位于他，他有什么理由，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暗害自己的义父？”

　　“如果，他已经得知自己的身世呢……”

　　楚留香笑了笑，答道：“如果南宫兄已经得知，任老帮主是杀父仇人，欲除之而后快……”

　　“他大可以什么都不做，任由那个面具人，在决斗中杀了任老帮主。输赢定生死，这是江湖规矩，谁也挑不出错来。”

　　“南宫兄只要袖手旁观，自然可以得报父仇。他也依然可以清清白白地，继承丐帮帮主之位。何必再多此一举，赶去救下任老帮主？”

　　秋灵素略一沉默，再一次发问：“如果小灵是在那次决斗之后，才得知自己的身世？”

　　楚留香反问道：“在下请问，南宫兄可曾故意隔绝您和任老帮主？我是指，任老帮主病重前后，是否还能见到丐帮的长老护法等人？”

　　秋灵素略一回忆，便道：“从决斗之前，任慈便已开始隐居。之后一直如此，不肯多见外人。”

　　“但丐帮诸位长老，也曾来拜见数次。先夫临终前，亦将几位长老悉数请来，交托后事。”

　　“这便是了。”楚留香笃定道：“任老帮主过世前，缠绵病榻一两年。若在下与南宫兄易地而处，想要报仇，绝不会选择这样缓慢的法子。”

　　“须知，拖延时间太长，便易生变数。一旦任老帮主发现不妥，向几位长老吐露只言片语。南宫兄登时必要身败名裂。”

　　“这法子看似最为稳妥，实则最冒风险！”

　　“更何况，南宫兄一直为老帮主延医问药，屡次请医术出众的大夫前来问诊。”

　　楚留香见秋灵素似乎有话要说，已猜出她所想，笑着道：“就算不提怪医千华，南宫兄还请了好几位济南名医。”

　　“我想这必不能作假。因为，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无论是胁迫还是收买，总有走漏风声的可能。”

　　“义子杀父，有违天理。南宫兄还是东瀛武士的血脉。无论哪一点，只要传扬出去，他在丐帮、在中原武林，将无立锥之地。”

　　“所以，他绝不可能随便与人共谋！”

　　说到这里，楚留香语气也越发轻快。

　　“而南宫兄既然敢屡次延请名医，而不怕被看出端倪；又不避讳丐帮长老，无惧任老帮主遗言揭露真相。足可见，他确实心怀坦荡。”

　　秋灵素肩膀微塌，似乎松了一口气，可她忽然又听楚留香继续道：“当然，不排除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秋灵素扶着大树的手一紧，急忙追问。

　　“那就是，南宫兄觊觎帮主之位，所以才暗害义父。”

　　秋灵素听完喃喃道，”小灵不是那样的人……”

　　“不错，在下也认为，南宫兄不是那样利欲熏心之人。”楚留香笃定道：“当然，在下也并非感情用事。我这样判断，实有理由。”

　　“南宫兄实在太过年轻。”楚留香这样称呼南宫灵，是为了表示亲近与尊重。但实则，南宫灵小了他好几岁。

　　“任老帮主过世之时，南宫兄尚不及弱冠。这个年纪的少年人，会急不可耐，想要篡夺大权吗？”

　　“不排除极少数人，天生就是野心勃勃的怪物。”楚留香自顾自继续道：“但更多的人呢？”

　　“十七八岁之时，或撩猫逗狗，或憨吃贪玩，或意气用事，或想着名扬江湖，或希望得到红颜倾心。师长对他们来说，既是约束，又是依靠。”

　　他与南宫灵多有交往。几年前的南宫灵，意气风发，一心想着行侠仗义，好做出几件大事，博得长辈欣赏、同辈赞扬。这就是正常少年人的模样！

　　反倒是这一二年，南宫灵经受磨练。每次相见，都觉得他更沉稳老练了几分。

　　“另外，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楚留香笑着道：“二十岁的丐帮帮主，且不易当，何况十来岁，岂非惊世骇俗？”

　　“如果南宫兄真想稳妥继承帮主之位，反而需要任老帮主，再为他多保驾护航几年。然而，任老帮主过早离世，丐帮只得密不发丧。”

　　楚留香瞧着秋灵素道：“夫人，您雅居尼山，或许不知道。南宫兄这两年，可是吃了不少苦头，亦是危机重重。”

　　“小灵，小灵。”秋灵素垂泪哽咽道，“我竟然曾经怀疑自己的儿子……”

　　楚留香心中唏嘘，无声叹了一口气，这才又道：“而且方才，我刚刚想明白一件事，关乎任老帮主的死因。”

　　秋灵素蓦然抬头，紧紧盯着楚留香：“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