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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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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谢朝暮漫不经心地锁上车子,在有些狭窄的车棚内,他用余光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少年正专心的摆弄车子,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忐忑不安。
刚开学不久,夏日亮丽的阳光因车棚的阻碍在这个空间里有点昏暗。
“唔,听说林筠被隔离了?”男生微低着头,有点紧张的抓着衣角,旁边的同伴正低头锁车没有看他。
“啊?是因为甲流吗?升入高三以来我都没有看到过她。”潘越抬起手臂擦了擦脸上微薄的汗,不在意的回答、
谢朝暮明亮的眼睛变得晦暗,“这样啊?你应该多关心下她的,她那么喜欢你。”
“不是你说她还不错我就糊里糊涂的答应了,根本来说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关心她啊!”
潘越不耐烦的眉头微皱,白色T恤被风吹得有点鼓。车棚旁边有棵桂花树开始结苞了,很快就可以开花了吧!
“你好歹问候她一下,又不会死。”谢朝暮左手拽着书包带,心下微恼。但毕竟是多年好友也不好多说什么。
“真罗嗦!小红帽什么时候变巫婆了,走了,快上课了!”潘越拍了拍谢朝暮的肩膀,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年轻的脸上全是对未来的希望张扬得没有一点阴影。
“死狐狸,皮痒了不是,哪天好好打一场。”谢朝暮抬头望了望九月清澈的蓝天,洁白的云,那会不会是类似于梦想的东西?
他想起高一的时候,音乐课老师没来,他就拉着林筠杀象棋。
那时年少气盛,丝毫不懂退让,把女生杀得片甲不留。旁边的人都跟着起哄,他依然记得开朗的女生难得的红了脸,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无辜,给人水汪汪的错觉。
后来呢?后来好像因为是打赌,女生就绕着操场跑了五圈,差点喘不过气来。他站在一旁有点慌,只好打哈哈说:“输者认罚啊,这并不是我的错啊!”
女生痛苦的坐在地上,什么也没说。大滴的汗掉在地上,操场上因为是午自习特别安静。那个时候他特别想抱抱她,但终究是没鼓起勇气。
像一集缓慢播放地老旧默片,简单的安静的画面,没有人知道那些重不重要,在还没过去之前。
现在为什么会忽然想起来呢?谢朝暮微微地苦笑,跟着潘越一起去往二楼的教室。总觉得像自己这样的人是在苟延残喘,他非常欣慰的发现自己居然用了个成语,因为语文老师总说他的文章狗屁不通。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此起彼伏的念英语声,带着微微别扭的语调。
谢朝暮拿出昨天发的一打试卷放在桌上,明明记得昨晚也做了很多,怎么还有那么多呢?他苦恼的看着试卷,却又想起林筠那张哭泣着仍旧倔强的脸,在被潘越拒绝之后。
那其实只是几个月之前的事,但自从被作业啊,试卷啊什么的堆积着,一切发生过的事都被无限拉长,会觉得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时劳动节刚过去不久,上一届的学长学姐已经忙着离校了。那天他是要去操场打篮球,穿过草地就忽然看到荷花池边低着头的女生。
她穿着白色衬衣,长长的刘海遮着眼睛,头发没扎洒在肩膀上,由于低垂着头,脸上带着些微的阴影。如果不是泪滴被阳光反射,根本就看不出她是在哭。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却懦懦地不敢言。呆呆地站了会儿,伸手拍了拍女生的肩膀。
“不是老说自己要当恶毒的皇后吗?怎么这么没出息的哭了?”
林筠抬起了头,眼睛因泪水的洗刷看起来亮晶晶的,“小红帽啊,狼外婆恋爱了又失恋了,总得流点眼泪作为纪念啊,不轰轰烈烈的怎么会显得狼外婆的特别了。”
“失恋了?谁啊?我帮你去揍他。”谢朝暮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酸酸的,有点疼。虽然是在微笑。
“你哥们啊,你不舍得揍吧!我喜欢他好久了,以为表白了以后不会遗憾,哪知明明没有奢望却还是伤心啊!”女生苦笑了一下,用手擦了下脸,“小红帽,要加油噢!”
他也笑了下,笑里隐隐含着苦涩,那时候尚不明白那点心酸是什么,自从一次又一次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一个人站在背后看着成对的背影就忽然明白了,原来那种东西就是喜欢。
如果小红帽喜欢上了狼外婆,那么最终的结果是不是甘心毁灭了?
谢朝暮盯着试卷在发呆,不知不觉中已经上课了,是英语课。万恶的美帝国主义啊,我这么爱你你却抛弃了我。
他匆忙把散落的试卷收入课桌里,拿出有点脏的英语书。
浓浓的眉毛皱着,扁了扁嘴,又开始了心里斗争。
(二)
下了晚自习之后,谢朝暮和潘越在路口分了手。然后,他下了车。沿着小道慢慢地走,这里离市中心有点远,人并不是很多。
耳朵里反反复复播放的,是高一时林筠推荐的。
“走了又是几条路我们读了又是几本书它们没任何帮助 tonight 雨天找到一杯茶我的笑声找到了笑话 你的眼睛特别大 tonight 看着镜子里的我心里的话不敢说出来会不会解脱 tonight ye i wanna cry i wanna cry直到你明白我的全世界停在tonight i wanna try i wanna try有没有未来不准谁遗忘变坏tonight 牵我的手 la la la la 眨眼明天会不会改变而我们只存在tonight 牵我的手”
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把车头掉转了过来,奔向那个他想了一天要去却没去的地方。
被隔离的班级是在一栋楼里的,其实被确诊的只有五例,并没有多严重,而这样高度重视的隔离更加让人有点人心惶惶。
他小心翼翼爬上二楼的阳台,那是一个放垃圾的隔离间,里面没有什么东西,只有少许杂物,简单而空荡。林筠正坐在床上看书。他敲了敲窗户,床上安静的少女抬起了头,并没有露出惊讶或者不可接受的表情。然后放下书,穿上拖鞋,犹豫半响又拿起放在一边的口罩,小心的戴上。
“小红帽,你怎么来了?潘狐狸呢?”
“噢……他啊,忙得要死,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班长又是班上的第一名,当然会很忙!所以就叫我来看你啦!难道你以为小红帽会无缘无故来看狼外婆啊?”谢朝暮说着眼神有点闪烁,不敢去看林筠的眼睛,毕竟不怎么说谎,更何况骗的人还是林筠。
林筠若有所思的样子,倒也没去注意看谢朝暮,灯光很暗淡,除了他眼睛闪闪发亮,只剩下一团黑色的影子。四周非常的安静,好像整栋楼里都没有人,偶尔会听见猫凄凉的叫声。秋日的月光暗淡到只剩下月的影子。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呢?其他人都走了吗”
“她们都被家里人接走了,只剩下我这老不死的。”
“你家里人呢?怎么不把你接走?”
“其实我爸妈都不在家,而且我在家也在观察期。小红帽你要小心点噢,点子太背的话就会遇见大灰狼的。”说着,女生笑了起来,淡淡的微笑怎么也掩盖不住眼睛里因孤单存留的忧伤,稍纵即逝,是一种即使很快的伸出手去也抓不住的怅惘。
谢朝暮看着她,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话:“你为什么会选择和狐狸在一起?他那么优秀,两个人在一起你不会有很大的压力吗?”
“啊?这个,两个人在一起不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下去吗?和他在一起的话会让我更有勇气去面对未知的明天。就像一个目标,会让我一点点优秀起来,因为想和他站在同一个地平线上,因为想和他看一样的风景,因为想让他的目光有多一点的停留,你没有发现我越来越优秀了吗?”
谢朝暮皱了皱眉,一个人默默嘀咕:“唔……原来是我不够优秀啊!”
“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林筠由于戴着口罩,没听到男生在嘀咕些什么,只有两只大眼睛露在外面,忽闪忽闪的,长长的睫毛像是要飞出去的蝴蝶。
谢朝暮尴尬地挠了挠头,心里在想幸好没听到,嘴里说出来的确是:“没什么,我没说什么,我给你带了抗甲流的药,还有中药熬的茶,你要多注意一点,小心感冒。”
“其实你该加一句远离病毒!呵呵,小红帽可不要变成灰姑娘,整天唠唠叨叨的,再过几天我就会出去的,到时候可以和你们一起月考。”林筠说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温润如水。
“狼外婆真不知好歹,我要走了!”谢朝暮伸手拍了拍林筠的头,略有些犹豫的转过身去。
“暮暮,谢谢你!”林筠真诚地说,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因为孤独显得更加的温暖。
谢朝暮心里一疼,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没有回过头去,沿着水管轻易地滑下去,身影混入了深沉的夜。跑出去很远才迅速擦去眼角滑落的水珠,踩着脚踏车呼啸而过安静的医院。
(三)
上午的课还没有开始,谢朝暮拿出全班人手一个的温度计好笑地插在腋下,如果不是每天要被监督着量体温还有报告,谁会没事量这个。
他无意中回过头看了一下,潘越坐在窗户旁边,正认真的地在抄写什么,那样认真的表情,似乎从没考虑去关心下身边的人或事。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从未了解过这个同来同往的伙伴,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不知道他想要去往哪里,甚至不知道他最常做出的一个表情是什么。
原来人与人距离这么遥远,以为只要一抬脚就能走到你的身边,却发现那是无论多么努力也到达不了的位置。
谢朝暮扯了扯嘴角,笑了起来,眼里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他拿出了温度计,37度2,好微妙的温度。
他一直想找时间去和潘越说让他去看看林筠,才蓦然发现,潘越真的很忙,下课时间总是不在教室,放学也是一阵风刮过的不见身影。那些形影不离的日子会是一种错觉吗?还是故意在躲着自己不想见呢?
两天后的晚自习,考完一堂数学小测。谢朝暮慢腾腾地收拾东西,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才鼓起勇气走到潘越旁边,帮他一起收拾繁杂的试卷。
“有事吗?”潘越头也未抬,依旧迅速地整理着东西。
“噢,一起回家吧!”谢朝暮说完,心底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句。为什么明明是那么好的哥们到嘴边的话却还是没说出口,像对陌生人一样推三阻四。
两个人推着车走在没多少人而显得安静空荡的学校,谢朝暮犹豫了半天还是忐忑地说出了口:“阿越,你一直都没有时间去看看林筠吗?我看她一个人在医院孤零零的。”
潘越怔了一下,握着车把的手因突然过度用力而骨节分明略显苍白,似笑非笑地说:“那是她的事又不是我的事。”
“你怎么能这么想,难道你就从没想过要关心她爱护她吗?”谢朝暮心里有点恼,说话声音也提高了一度。
潘越停了下来,路灯照在他惨白的脸上有点可怖,薄唇轻扬,带着些微的嘲弄:“是的,你关心她你爱护她,你究竟把她当什么啊?我是你最好的哥们,你就从来没想过要关心我吗?就前几天,我爸妈离婚了,我爸要我转学去A市。你知道不知道?你除了一天到晚在我身边念叨着林筠怎么样,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谢朝暮呆呆的看着他,半响什么话也没有说,停在那里只是看着他,好像突然不认识身边的这个人。
“阿暮,于我来说她就像陌生人一样不重要,你难道不明白吗?我在乎的只是你的看法,你的思想,可是为什么你就不会回头看我一眼,不关心我为了什么整天东奔西跑呢?”潘越说着眼圈红了,抬头看着黑暗的天空,推着车快速向前面走去,也不管后面的人有什么表情,有什么想法。
如果人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如果一直在等候的人能回头就好了。但是如果就是如果。
谢朝暮看了看四周静悄悄漆黑的夜,莫名其妙地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的重新推着车去往命定的地方。
人生就像一辆列车,有人上车也会有人下车,从开头都最终点陪伴你的人都会有不同,或多或少他们都会留下点痕迹,缘深缘浅只要知道那些印记的深浅就好。
几天之后下午放学,谢朝暮收拾着要拿回家的课本,像往常一样回过头去看潘越的桌子,那里已经空荡荡的了,没有书也没有人,再不会有那样一个人坐在那里了。他不知道要怎么去看待那样一个相亲相爱的同伴,像偶像一样瞻仰,还是只是与自己一样的平凡人,也许一开始自己就弄错了。
左眼皮无端的跳了两下,他伸出左手按了按,小心地吐出一口气,别发生什么事才好。
“嗨,小红帽,狼外婆归来了,他呢?”林筠带着亮闪闪的笑出现了,不安的看了看男生的左右,除了几个尚在收拾东西的人,并没有一直在思念的人。
谢朝暮头痛的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东西,看着眼前活泼的女生,苦恼的把要说的话整理一遍,却发现无论怎样也改变不了那人已走这一既定事实。
“他刚才搬书走了,他不知道你今天会来。其实他已经转学,明天就离开这里了……”
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眼前的女生已经一阵风似地刮走了。他头大的放下手里碍事的东西,不整理也罢,可不要出什么事啊。
两个人都经常去潘越的家,熟门熟路的。林筠跑得很快,一点也不像八百米从没及格的人。谢朝暮知道拉她不住,也就没想着劝说,只是安静地跟着跑。他不知道自己对于潘越的离开抱有什么样的想法,即使在黑暗的心底有些淡淡的喜悦,但还是祝福居多,希望他有一个新的开始。舍得舍不得那种问题好像从未考虑过。
林筠一边跑,一边眼睛急速地搜索那个抱书离开的人,终于在马路的对面看见了那个总是会出现在梦里的背影。在梦里总是梦到她一直追着他的背影跑,却怎么也追不上,偶尔他也会停下来等一等但是会留下更长的距离。她常常跋山涉水的跑,到最后依旧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看到了要追的人,林筠心里更加急切,不再考虑更多,奋不顾身的往马路对面跑,车子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一辆车不知为何开得特别的快,林筠尚未反应过来,便感觉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摔了出去撞到了头,她迷茫的摸着尚在流血的额头爬了起来,却发现川流不息的马路中央一下子安静下来,仿佛被魔法点中,所有人都呆呆看着躺在血泊里的那个苍白少年。
他口里在止不住的流血,吃力的抬起右手抹了一下,却又无济于事的越流越多。林筠慌慌张张的爬过去,抱起少年流满鲜血的头,惊慌失措地语无伦次。
“暮暮,暮暮,你没事吧,你不要吓我,小红帽怎么可以为了救狼外婆而死呢”
少年恍惚中听见了她的声音,模糊的笑了一下,许是已经看不清了,眼睛没有焦距的看着前方,微笑着说:“一直以为死亡离我很远,没想到居然这么近。什么非典,禽流感,雪灾,地震,甲流我都经历过,活得好好的,怎么也没想到到最后居然死得这样英雄!”
“不要说了,我们去医院,你不会死的,不要离开我。”
“狼外婆,没有小红帽了,以后都不会有了,好不好?你不要再有其他的小红帽了。”说着,他又吐出一口血,声音也变得有点微弱,“原来,人都是会死的。不会疼,人都是……轻飘飘的……轻飘飘的……”声音到最好变成了呓语,直到模糊不清。
林筠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却哭不出声音,只知道机械地用手去擦谢朝暮脸上的血,却不知道自己的手上也满是血,只会越擦越多。
马路另一边的潘越并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事,以为只是平常的堵车。他搬着书,轻微的皱着眉消失在拐角。
就这样吧,让我以为你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里活得开开心心的,即使知道也会假装不知道,因为你并不希望我知道你的死亡,就像我不希望你知道我有多心痛。
(五)
林筠抱着书站在花坛边看着那正在开放的菊花,脸上有着淡淡的忧伤,却又拥有着不矛盾的温暖笑意。
呐,你说你最喜欢菊花,因为菊花是秋天遗落的一滴泪。
而我也终于明白你是我再也搭不上的那辆列车,你的列车里我已经是过客,而我的列车里你是永远的乘客。永不下车,也永不褪色。
所谓相思成病,伤心欲绝。有谁明白,那其实真的是一种情绪,并不是文人骚客夸张的白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