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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千里虽远,孰敢不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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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看皇帝,鬓角的白发透露出几分苍老,他和萧行野的父亲相识相厚,引为兄弟,对自己更是照顾有加,萧行野心中对皇帝很是敬爱。
“皇伯伯,行野是来辞行的。”萧行野半跪道。
皇帝一挥手,内侍呈上一柄长剑。
萧行野接过,抽出剑身,锋刃湛若秋水,寒意扑面。双目渐渐冷峻,内心却激荡,萧行野沉声道:“行野必以此剑为伯伯荡平西蛮!”
皇帝道:“你认出了么?”
萧行野点头。
“不错,这把剑当年先帝赐朕和你父亲各一把,他的‘清卢’在落日峡一役中折损,这把‘澈饮’今日给你,只盼你以此剑克敌,得胜归来。”
萧行野重重的叩首,“定州不稳,伯伯小心防着。”
声音不大,皇帝身子却微颤,苦笑道:“满朝文武,只有你一人敢如此说话。”
“若为天下苍生计,伯伯请再考虑储君之选。”
皇帝长叹口气,颓然闭眼,不再开口。
出征之日,旌旗蔽空。
萧行野银甲披身,长剑悬腰,眉宇间傲气绝然,刚强硬朗,恍若战神。景安王手执烈酒相送。
两人对饮三碗,相对大笑。
萧行野跨上爱马飞雪,传令起程。
身后三千铁骑缓缓开拔,马蹄声此起彼落,敲得整个皇城不住颤栗。其余步兵肃然无声,只剩百姓一旁热烈的欢呼。
景安王看着那个轩昂的身影骄傲得消失在视野中,想起了那一晚两人秉烛而谈,萧行野目光深邃而坦然,却带着担忧:“此行我去,面对的是真刀真枪的蛮族倒好些,你在皇城,势力纵横,交结盘错,千万小心。”
景安王心中微叹,若是像行野一般驰骋沙场该是多么快意爽性,而自己要面对的,却是纠结而泥泞的黑暗。除了摸索前行,又能如何?
晴朗而严寒的天空,一丝白云也无。“萧行野,遥远而陌生,恐怕和自己再无交集了吧。”陆菀内心丝丝涟漪,想到这些,微微发滞。
“表妹,西行的事交给我。你一个女子出远门,终究不好。”杨卫逸几乎每见陆菀必说这话。陆菀看他清俊的脸上急得青筋隐现,温言安慰:“刘伯挑选的侍从身手都不错,你不是都见过么?再说这次的决定太过重大,我若不亲眼去见难以放心阿!”
刘伯早开始上下打点,一个年也过得匆匆忙忙。
正想着怎么告诉侧雪,陆菀踌躇着望向那个柳树下藕红色的身影,蹲着钓鱼。
“大冬天的钓鱼么?”一边的鱼筐中空空如也。
“练耐性!”侧雪没好气地回答。陆菀兴致盎然的在一旁看着。
小湖中荷叶衰败,一派萧索之气。水中女子的倒影,斜坠小蛮髻,清丽容颜多了几分俏皮,陆菀无端的想起了“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来。
“啪”一声。侧雪甩开鱼竿,怒道:“练个鬼耐心!”
“怎么?和景安王闹性子了?”
侧雪还没开口,一旁下人禀道:“景安王来了。”
侧雪咬唇道:“我不去见他!”
陆菀斜睨一眼,道:“我去罢。”
恪泽正在大厅慢慢品茶,气度闲雅。见有人进来,匆匆一瞥,见是陆菀,神色间有些失望。
陆菀一笑,秋水簪微晃,点点晶亮。
“侧雪她……”
“她在钓鱼。”语气中一丝戏谑,恪泽的手却晃了一下,满是诧异的问道:“钓鱼?”“是啊,还发了一通脾气。”
恪泽眼中满是笑意,口中却很无奈:“她原是没有耐性的。”
“我一直佩服王爷好耐性,倒能忍得她又好动又叽叽喳喳的爱说话。”陆菀笑道。
恪泽应道:“我原本有事要求姑娘帮忙,只是……”
陆菀心下猜到大半,笑道:“但说无妨。”
恪泽颇有难色,开口道:“我已到大婚年纪,父皇和我提过数次。你知道皇家的规矩不比民间,侧雪太活泼,我有几次让她沉下些性子……”
“我明白,今日起我会让她学会各种礼数。她还小,自小被惯坏的,向来无法无天。”
恪泽忙道:“也千万别委屈了她,不必太过勉强。她若不喜欢,稍稍学些也就够了。”
陆菀轻笑,眼前这个翩翩公子半点不愿委屈侧雪的样子,自己倒很是放心。
“棍棒下出孝子,若无严教,怎能学好?”
恪泽皱眉,半晌,终是下定决心道:“算了,硬逼她改性子,她便不是我爱的女子了。父皇母妃那边我自会去想办法。总不能委屈了她。”
陆菀抿起双唇,笑道:“我不日要出门,路上或者花费数月,这府上还请王爷略微照看些。”
恪泽应道:“好说。”
陆菀道:“王爷若还看得上水之扬,春日里不妨一游。烟轻雨下,青峰几簇,王爷爱雅致人,想必喜欢。待我回来,想必该准备侧雪的嫁妆了罢。“
恪泽一笑,神气飞扬。
景安王走了,陆菀叫来侧雪道:“姐姐马上要动身去扬州处理些生意上的事,大约要数月才能回来。”她摆手示意侧雪先听她说完,续道:“这数月间,会有人教你礼仪礼数。你好好学,回来我要检查。”
侧雪无精打采得应道:“我就不能和你一起去么?”
陆菀叹道:“如今我常常想着,当日我若不让你和景安王来往,可是犯了多大一个错误。当日他向我保证会真心对你好,说到便做到了。他让你学会要沉住气,收些洒脱的性子,是因为你既然要和他在一起,就得学会这些,学会保护自己。你以为嫁给皇子是那么容易的事么?景安王一力护你,不忍心用规矩缚住你,你就不愿意为他稍稍做些事么?”
侧雪脸绯红,似朝霞初升,轻轻地点了头。
雪花斜扑上珠帘,酒红的炉火暖的人双颊粉红。陆菀打开柜子,玄色的大氅整齐的放在一角。她拿起装进包裹中,不禁微笑,
那一肩的温暖,早已深刻在脑中,抹擦不去。
明日就要出发,陆菀躺在床上,心中却轻松无比。
“是啊,若是此行顺利,陆家的产业稳妥地安置,除非是天灾人乱,应该不会有大的变故。两三年间移交给表哥,也算卸下了肩头的重担。一叶扁舟,烟雨江湖也未可知。”
冰雪般容颜似乎被畅想融化了,那眉目如画的美丽瞬时流畅起来。
第二日一早,尚且月明星稀。
陆菀不想惊动别人,悄悄地起来便上路了。
除了自己和如烟,其余十几人皆骑马。陆菀跨进马车,不由对如烟笑道:“我倒看走了眼呢,里边这么舒适么!”
车厢甚是宽敞,中间置着火炉,左侧是卧榻,铺着厚厚的狐裘,右侧两方软垫,倚着倒也舒服。如烟掀起厢底夹板,各色糕点蜜饯乃至陆菀平时爱看的书一应俱全。
“难得刘伯考虑的周到。”陆菀想着,“大概他终究是不放心的。”
侍从中领头的汉子谢堂,也是跑陆线的熟手了,身手很是了得,他护的货物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刘伯也就放心的委派上了他。
走了大半个月,白天赶路,夜间打尖住店,即便在大些的城镇遇到分铺,陆菀也从不进去。
虽是近春时节,愈往西走,便愈是寒冷。常常一日间窗外所见不外乎黄尘、枯树,或是偶尔皮肤皴裂着的农民农妇赶着骡车经过。
快近傍晚,谢堂拨马回转来问道:“公子,前边就是进入河西的第一大镇武威了。”
“总算到河西了么?”陆菀道,“咱们就去锦绣堂瞧瞧。”
进了城,陆菀便不肯坐车,只说要看看当地的集市。谢堂无奈,只得和如烟一起跟着她,分赴其余人先去铺子招呼着。
“公子,可要吃碗凉皮子?”小贩一旁吆喝着。
陆菀仔细看看那半透明的粉皮似的东西,笑道:“给我来一碗。”
小贩麻利的撮起一捧,抓了些胡萝卜丝,舀上几勺红彤彤的辣油,拌上香醋,递了过来。
陆菀吃了一口,吐舌道:“好辣!”细细品了品,又道:“这粉皮好韧,细吃起来味道很好呢!”
谢堂笑道:“公子没吃过这些,也是尝个鲜,便觉得好吃了。”
陆菀吃了几口,看看天,问道:“怎么日头还没落呢?”
一旁小贩接口:“公子从东边来吧?这里白日头可比东边长上一两个时辰呢!”
武威的锦绣堂总领西部各个分铺。一来这里地处要塞,二来与总堂更近些。掌柜老汪便是当地人,黝黑的肤色,中等个子,有些发福,早早的迎在门口,见三人走来,其中认得谢堂,而居中的年轻公子唇红齿白,清华四逸,料想便是女扮男装的大小姐,寒暄时更是殷勤了数倍不止。
后堂中陆菀坐下,见谢堂等人不敢随坐,道:“都随意些,别站着。”一时间众人才纷纷坐下。
老汪亲自捧了账册送给陆菀过目。陆菀翻开数页,慢慢察看。
“这一路过来可顺利么?”老汪问道。
“小毛贼都没遇上,比往年太平多了。”谢堂语气间竟然有些萧索,他本是勇猛强悍之人,心下觉得太过太平倒是有些寂寞。
老汪笑道:“托了定北王的福,大军一个月前经过,该剿该灭的全都做了,只怕公子一路往西,只要不出朝圣峡,均保平安。”
“定北王已到前线了么?”
老汪一脸倾慕景仰之色,道:“半月前就到了吧。一直在忙着布防。大家都说定北王是关公转世,他的刀有一百斤沉,一刀能劈下一串蛮人的脑袋呢!”
陆菀笑笑,随意问道:“今年的生意如何?”
“原本是不大好。”老汪摇摇头,“这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年末前几个月接了桩大生意,赚了不少。”
陆菀粲若秋水的双眸盯着老汪,追问道:“什么生意?”
“一个大食的商人订了一大批驼绒袍子。”老汪探究的看了一眼,解释道:“驼绒袍子通常是猎人穿的,外边用了软油布做皮,既保暖又不透雨雪,在山中穿是很方便的。那人来店里,说是有多少要多少,还不问价格。我清点了所有铺子里的现货和原料,赶了五千件,他临走时又留下一大笔钱让再做些,这一笔能赚好几万两银子!嘿嘿,我在这行几十年,却从没听说过这么个人。”
陆菀皱皱眉,问道:“货运到哪里?都交清了么?”
“就在几天前全运出关了,对方只要我们运到朝圣峡外不远的合堡子,不用送到大食倒也深了风险。”老汪一脸兴奋。
“不是说在整顿边防么?如今还可以出关?”谢堂问道。
陆菀心中了然,官商之间,总有些秘不可宣德渠道可以通融,何况是陆家这样的大贾。
屋外狂风嘶鸣,耳边是如烟均匀沉静的呼吸声,陆菀心中却是莫名的不安。
“究竟是哪里不对?” 此时这个素日沉着淡泊的女子此时的心境恐怕只是四个字:“无能为力”。她慢慢理着思路,“大食……刘伯好像说起过大食这些年暖冬,厚实的布料囤积颇多……”
她猛地想起了萧行野,只觉得应该告诉他。有时候感觉很奇妙,就像这次,陆菀坚定的相信自己的直觉。
如烟醒来时,小姐已经换好了装束,再不是佳公子般清俊飘逸,裹着当地人常穿的狐皮袍子,扎着一条腰带,颈处一圈皮毛围着雪白晶莹的脸蛋,眼角微扬,几分不拘与潇洒。
“打扮成这样干吗?”如烟还有些迷糊。
“方便骑马阿!”陆菀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笑道:“如烟,你就呆在这里,我要赶去朝圣峡,待我回来再和你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