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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子安忆蝶 萧子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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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信给洛阳告知我不打算去杭州修养了,准备这一场战已经够久了,我必须去找母亲。我知道他收到信以后一定会很愤怒,因为我的伤势真的很令人担忧,只是我想着半途而废总归不是什么好事,身子以后还是可以养的,只是这战,近十年估计只有一次了。
以前我没告诉洛阳的是,我与招魂幡有一种心脉相通的感觉,只要招魂幡进了一个魂魄,我总是能够感觉到的。仿佛雇主与卖家,他们求一个让他们进入转世轮回的结果,而我求一个苟延残喘的时间。
送出给洛阳的信以后我蜷缩在洛阳宅子的榻上描摹白梅,一个魂魄就走进了我的招魂幡中。想到应付临安与那场大战还需许多精力,我准备接待一下这个魂魄。
也许是身体变好了,也许是因为这个魂魄异于常人,这次不需要通过结界看到他的故事,眉目清秀的男子从招魂幡中走了出来,书生装,折骨扇,温文尔雅,如玉如璞。
“我等了许久了,终于能够等到一个能用招魂幡的人了,我叫子安。”子安仿佛就在我身边一般,仿佛我们没有生死的界线,他静静地隔过书桌站在我的对面。
“我叫君饮。”我撑起身子,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我们就静静地面对面对视着,半晌子安低头看我画的白梅,又转头看向窗外,说道:“很美,我很久没有看过这么美的景致了。”
我知他说的是我画中的景致,窗外现在一片萧瑟,空洞凄凉的枝干上停驻着一只乌鸦,看到我看向它,嘎的一声,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地上的叶子都被风吹尽了,院落里空荡荡的,只有白墙与我空对无言。
而画中便不一样了,白梅林里白梅正好,鲜红的芯子雪白的花瓣,随雪悠悠而下。
“我想我走的时候,好像也是这幅场景,这一想起来,我好像已经走了很多年了。”子安的声音很沉静,有一点沙哑,低沉的仿佛有回音在耳边一般,“不是我不想离开,而是我,舍不得。”
我知道每个死去的灵魂都舍不得,有的是因为不安,有的是因为不甘,而有的是因为幸福,只走了一半。
“君姑娘可否带我回老宅走上一走?”子安问道,声音有面对期许已久的渴望,也有久别重逢的不安。
“自然可以。”我收好桌上的笔墨,又戴好为了暂时躲避临安的追查的面纱,转身对子安说道:“请公子前面带路。”
子安口中的老宅离洛阳的宅子并不远,但是据我所知已久荒废了许多年了,是一个官员的宅子。自从十几年前他在里面病死,这宅子便被封了。曾有人称它是鬼宅,如同所有的鬼故事一样,有流浪者夜宿在宅子中,却听到奇怪的声音,被吓得魂不附体的逃了出来,从此似乎再也没人敢进去。
“就是这儿了。”子安停在老宅门口,目光中流露出不舍与眷恋,缠绵的温柔与流动的情愫,“她就是在这儿陪我走完最后一程的。”
我知子安口中的那个‘她’一定是他的不舍之人,这么说来子安也便是那个十几年前病死的官员了。
我替子安推开老宅的门,吱呀一声,一阵秋风吹过,院落里残留下多年堆积的叶子发出耸人的呜咽声,我穿着一双绣花鞋艰难地提着裙摆走过那些枯枝落叶,一撇边上的子安神情居然有些愧疚,他见我看向他,低下头去说:“麻烦君姑娘了。”
我摆摆手笑道:“你都等了那么多年了,我不过多走几步路而已。”
走到大厅看院落里,杂草丛生,枯叶堆积,大厅里的桌椅也堆上了一层厚厚的灰,我转身看挂在大厅里的画像,画的是穿官服的子安,我看了看一身白袍的他与穿着官服的他,朝他笑道:“你还是这样书生装的好,官服不适合你。”
“她也这么说过。”子安看着自己的画像入了神,囔囔道“她说,我不适合官场,她最大的心愿就是与我一同去找个小村子,教一些孩子,平淡温馨,岁月静好。”
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得不知所措的看向子安,子安继续说:“我也想这样,但是我心里却仍有民生社稷,仍有责任无法放弃。”
他自嘲一笑说道,“倒是最后病的那段日子,恨不得,天长地久下去。那段日子啊,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官场的风云变幻,没有文案压身,没有社稷重担,仿佛一切,只剩下两个人,一起度过的光阴啊。”
我想我和临安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日子,云淡风轻,无忧无虑。脸上倒是露出了羡慕的神情,我们从来都是只有自己的事,忙着自己的事,就算偶有插手,也终归不知彼此的抱负理想而已。
“君姑娘见笑了。”子安回过神来,朝我笑道。
我摆了摆手,“没有,我只是羡慕,我从来也没有,和想要的人一起,过这种日子。”
子安轻叹了一声,我也一时惆怅。
子安带我走进一个院落,推门就是一支枯木,子安看到那枯木神情有些沮丧,“那时候,这里是一枝白梅,下雪的时候,开的正好,就如姑娘画上的一般呢。”他拿手比划着,仿佛这样,那枝头就可以开出花来。
他也不等我回答,就走进那个我替他推开门的房间,墙上挂着一幅画,是一个女子,身后的白梅开的正好,女子一身白袄倒是与梅树相映。子安轻轻地走到画像面前,好像怕惊醒了画中的少女一般。
他轻轻地抚上画上女子的脸庞,说道:“十六年了,我终于,再见到你了。”
风吹过院落,把我脸上的面纱吹掉一个角,我急忙把面纱收了起来,再抬头一看子安,衣角不变,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摇摆,他感受不到风的吹拂,感受不到气息的流动,是什么信念支撑着他在黑暗中度过十六年。
“是什么支撑着你走过十六年的。”不知不觉我竟然把这句话问了出来,说出来后我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只是子安已经转过身来。
“我说等她十六年,十六年后她若过得好,女儿也应当如她当初那样大了,我说我要回来看看她的女儿,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然后安心的走。”子安倒不怪我突唐的问题,“有的时候,故事写到一半,明知道自己无法把它写完了,还是想看到她幸福的结局的。”
画上的女子,其实我是认识的。一品浩命夫人,凌翩跹。十六年前嫁给当时的五王爷宫成祥,她的女儿是当今郡主,宫闻月。
宫闻月长得与凌翩跹,有六七分像,我一直好奇其他的几分一点都不像五王爷,那是像谁,现在我知道了,是像子安。
“她的女儿,与你很像。”我走到画前,十六年前的凌翩跹显然笑的比现在舒畅的多,王侯将相家的夫人,哪个不是含着血泪往肚里吞。
子安刚想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闻月,这是你爹故去的地方,我终于为你爹报仇了。”
“我爹是被三叔下毒而死的?”宫闻月惊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身边的子安的身影颤抖起来,我知道他是在期待,门外来的,分明就是凌翩跹和宫闻月,而他也可以确认,宫闻月真的是他的亲生女儿。
“对,十六年了,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如若泉下有知,也可以安心的去了。”凌翩跹的声音有些哽咽,“子安,你听到了么?”
“翩跹!”子安想冲破我们之间招魂幡的束缚向凌翩跹和宫闻月跑去,我被他一带,本能的推开门,一时间园中寂静无声,宫闻月惊讶的看着我,失声叫了出来:“君饮!”
而凌翩跹则是看到了我身边的子安,她一瞬间不敢相信的捂住嘴巴,泪水夺眶而出。
“翩跹,我都听到了,闻月是我们的女儿对不对,我们的女儿已经十六了。”子安一把搂住凌翩跹,“我这些年来都没走,翩跹,我一直在守我们的诺言,没想到你也是。”
生魂死魄相见本就是逆天之事,我把宫闻月拉到身边道:“我为你们俩设一个结界,时间不久,你们……”我也不知应说什么,只好不言,借招魂幡的力直接设出一个结界来。
宫闻月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只得慢慢地安慰她道:“子安已经死了,今日被我的招魂幡招来与你母亲相会,他们十六年的约定,彼此都等了十六年。”
“我的父亲是萧子安?难怪了萧络要这样对付三叔……”宫闻月若有所思道。
“萧络?”我又想起华琴临走前凄绝的神情,一时间有些惆怅。
宫闻月倒是不知我的想法,“萧络是萧子安的表弟,在萧子安被三叔毒死后,才想着要考取功名为萧子安报仇的。”
“……这样说来他娶华琴岂不是也是为了打击华家?”我脱口而出问道。
“对啊,华老头有多疼那个傻女儿。”宫闻月不屑的笑笑,“你看华琴死后华老头不是把兵权放了,三叔也像少了条胳膊似的,行动不便咯。”
倒又是我天真了,并非所有男子都会为了爱情而心心念念设下一个极大的局,原来还是为了功名利禄,而看看结界中的萧子安和凌翩跹,我问宫闻月道:“如若你娘跟了你爹走,你会不会怨她?”
“……我娘本来今天就准备随爹去的,我都知道的。”宫闻月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换上了一副落寞的神情,“但是我真的很高兴,爹也等着这个诺言。”
原来我们也都猜透了结局,结界慢慢地消散,我听到凌翩跹对萧子安说了一句:“带我走。”
萧子安依旧是十六年前的那副容颜,而凌翩跹已经渐渐苍老,但是她的笑容在阳光下仿佛从来也没有变过一般,萧子安又看了一眼我身边的宫闻月,宫闻月轻轻地叫了一声,爹。
萧子安的眼中仿佛开出了冬日最美的花朵,“很美,我很久没有看过这么美的景致了。”
他说,“君饮,谢谢你,我与翩跹要一起走了。”
我轻轻俯在凌翩跹耳边说道:“记住这个咒,喝孟婆汤前念一遍,你们下辈子也不会忘记彼此了。”
枯藤仿佛突然间苏醒了一般,院落里竟然开始飘起了雪花,我听到宫闻月在我耳边轻叹,我转身,看到那株白梅竟然开了,满树都是繁花,压弯了枝头,再转身,萧子安与凌翩跹已经消失了,宫闻月眼中泛起了泪花,我搂住她说:“这是他们最好的结局了。”
我仿佛听见萧子安在我耳边说,君饮,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