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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雪情 ...

  •   冰雪情

      你经过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吗?我经过。那个滋味儿,真叫人刻骨铭心。那是我在新疆守卡时,经历的一场生命的洗礼。它简直让我重活了一世人。咋能忘记了呢!

      还记得,在接到入伍通知书的那一天。有个朋友跑来,瞠目吐舌地对我说:“我的妈呀!听说新疆比冰窖还冷。尿尿都得提根棍子敲打,不然会被冰柱顶个仰绊!”进疆后亲身体验到,冷,的确比内地冷得多。但也不像传说中的那般玄乎。只是那一年,我连驻守‘老风口’。才真正尝到酷冷的滋味。

      这里,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冬来,气温骤降,常常冷到零下四十多度。那个冷劲儿呀!就别提了,身上的绒衣、棉衣、皮大衣,似乎薄成了一张纸。全失去御寒的能力。就这样,尿尿还是没提过棍子。只不过,尿被风吹散,洒落地上,立刻就变成冰豆。简直成了古书上渲染的那种“撒豆成‘冰’”了。最难受的还要算拉屎。屁股疼得像锥子扎。刚拉出来,马上被风吹走,糊在毡筒上(高筒毡靴)立刻结成冰疙瘩。起身后,用脚在上边一蹬。也就全部脱落去。还算不甚难堪。

      就是那年冬天。我骑马送信回来。途经可可托。这里是个冬窝子(冬牧场)。还不太迎风,雪也不很深。影影绰绰,看见几丝稀稀拉拉的枯枝败叶,在雪面上摇曳。白皑皑的大地,一派孤寂。独有河心,间儿透过时断时续的洁冰,依稀尚见,水在冰下奔流。马奔跑得正欢,突然,前方蹦起一只兔子来。它或许是疏于冬贮,饿急了,跑出来啃草根。横祸飞来,躲避不及,在垂危一搏。马被这突兀其来的惊吓,急煞车停住。接着又前蹄腾空而起。糟糕!脚下打滑,没能腾起,便人仰马翻。我被重重地摔至河心,砸破冰层,掉进水里。无情的激流,把我托入冰下。封进这天然的“水晶棺”内。刺骨的河水,由脖子、裤腿、袖管、腰间直朝进钻。像把把钢刀一起戳进皮肉。两只脚剧烈的疼痛,很快失去知觉。两条腿成了不听使唤的棍子。整个身子像一块飘浮物。我无可奈何地任凭水浪朝下冲去。完了!必死无疑。又一想,要坚持住!就是死,也不能这么窝囊的死去,要表现出解放军战士的坚韧顽强来。“胜利往往存在于再努力一下的坚持之中。”我下定决心,憋住气,坚持,坚持……

      奔腾的急流把我冲出四、五十米,推进一个漩涡里打旋。突然巨浪涌起,脑袋撞破薄冰,露出水面。头被架在冰窟沿上打起转儿来。冰凌不住在脖子上旋割。若不是皮帽子和皮大衣的高领裹得严实。我的脖子早已血肉淋淋。恍惚间,看见岸上有人骑马在追赶我。他从马鞍上解下套马索,向我投来。又是张嘴喊叫,又是用手比划,接着又失望的摇头。我知道,他在埋怨我为什么不抓绳索。天呀!眼看就要被死神托进地狱。漫说面前投来求之不得的救命绳索,就是一根无济于事的稻草,求生的本能,也会叫我努力去抓住。只可惜此刻的我,除了还有一点模糊的意识外,身上的一切“部件”全背叛了我。我成了一块任水摆布的木头,有口说不出话来;有耳听不见声音;腿和手不听使唤。眼巴巴看着绳索在面前蠕动,就是力不从心。他忽然改变主意,把绳子抽回去,在自己的头上抡了几圈。“唿”一下重新抛将过来。不偏不倚正巧套住我的脖子。谢天谢地,总算有救了。他试着扯扯绳子,绳圈一紧。妈呀!我就像要被人勒死,头“嗡”一下。两只眼睛直冒金星。他两腿用力一夹,马奋力朝前冲去。只觉得太阳穴“啪”地“炸响”,眼珠子直向外揪,立刻失去知觉。

      瞬间,我躺在河滩的雪地上。身上的衣服一见风,立刻冻成盔甲。他迅速跳下马来,给我解去绳套,从腰里拔出刀子,什么话也没说。像剥一只宰杀的羊那般,把我身上的大衣、棉衣、绒衣,层层剥去。我被□□地全剥光。多么难堪呀!可惜我连一点躲闪和遮掩的能力都失去了。

      他双手扒着腋窝,把我拖进雪里。给我身上起劲儿地耙雪,一会儿我被雪埋了。他又抓起雪,在我身上搓擦。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周而复始。就这样,经过一个很大的时辰,皮肤开始发热,知觉在慢慢苏醒。听力也在恢复,隐约听见他喘着粗气。他热汗淋漓。嘴里喷云吐雾。眉毛和皮帽子上结了冰块。他摘下皮帽子,捂在我的头上,来保护我得耳朵。这时,忽然发现,那热气蒸腾的头顶,飘然落下瀑布般的秀发来。啊!他居然是个女郎?太意外了!我无比惊诧着。不愿相信这是真的。想起刚才她对我所做的一切,简直无地自容。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只恨动弹不得。害臊的心理,连同正在复苏的皮肤,一起承受着难以言状的煎熬……

      她把那堆黄衣物捆起,挂上马鞍。又过来,将赤身裸体的我,从雪堆里挖出,脱下自己的老绵羊皮袄裹好,扛起来驮上马背。瑟瑟发抖地牵着马走了。她竟然这样置自己而不顾。我感动得热泪迎眶。

      穿过一个山坳,来到一座毡房前。我被搬进去放在地毡上。阿娜(妈妈)抱来暖和的被窝把我捂住。拿来衣服给我穿上。这时她开口说话了。说些什么,我不懂。然而,比划的手势告诉我:“你不能烤火。离炉子远点。”说罢,出去忙她的去了。阿娜坐在火炉旁替我烘烤衣服。边烤边语重心长地嘱咐着。说了好一会儿。扭过头来一看,见我傻乎乎地瞪着眼发瓷。这才想起,我听不懂,话白说了。没奈何,她站起身来。指指毡房,然后拉长嗓音“唔—”一声,向远方指去。再指指我,又指指自己说“阿娜”,又指指女儿,再指指我说:“古丽阿恰(姐姐)”。就这样,她运用表情和手势,跨越语言障碍,教我明白了她的心意:“你的爹妈离得远。这儿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妈妈。古丽就是你的姐姐。”多么真诚慈善的阿娜呀!,我喉咙梗塞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阿娜阿恰呀!你们就是我亲娘亲姐呀!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

      我的脚仍然没有知觉。整整一夜,阿娜就睡在我的脚下,一会儿用手搓。一会儿搂着暖。我泪眼朦胧地进入梦乡……这段亲情叫我今生今世咋能忘却?

      第二天,部队把我接回去住院。医生告诉我,不是阿娜阿恰救护及时,我的胳膊和腿脚,肯定保不住了。我心里清楚,没有她们,我连这条命也早已没有了......一个多月后,痊愈出院了。我提着砖茶和条绒(布),兴致勃勃地来到可可托看望阿娜阿恰。谁知人去楼空……

      后来我留队提干。年年冬天去可可托找寻,全都无功而返。谁知道自那一别,竟成了终生憾事。几年过去了,内疚和思念,又伴随着我转业到地方。尽管天各东西,人隔千里,多少年的日日夜夜,一闭上眼,往昔的情景,依然栩栩而出。可可托河的那块冰雪,依旧淤积在我的心头不得消融。阿娜阿恰,如今生活过得好吗?您可知道,千里之遥,有一个受过你们恩惠的人,在思念你们。或许你们已经把他忘了。可他永远是不会忘记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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