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养一只食梦徒》素楹

55、玫瑰的葬礼（补完！）

　　在格里格城外的小庄园里，我再次见到了加瑟斯。
　　“你终于来了。”微笑的绅士端着高脚杯，端坐在暗红绒面的椅子上，目光定定落在青桐身上。
　　青桐静默不言，亦静静看着他，对峙一般。
　　“他们竟然还是让你来劝说我么？”加瑟斯低低一笑，看向杯中殷红的葡萄酒。
　　“收手吧。”青桐沉沉开口，“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家族的计划，就不该忤逆他们。”
　　“别再天真了！”锐利的目光陡然刺来，加瑟斯吟起一丝冷笑，道：“你真的以为他们让你来的目的是劝服我么？！”
　　我怔然，抬头看向青桐，却发现他的眉头亦微微蹙起。
　　加瑟斯端着酒杯站起身，仰头举杯对着那绘着繁复花纹的穹顶朗声笑道：“他们早已视我如弃子！”
　　“只要你肯收手，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不。”加瑟斯打断他的话，一字一顿道：“没有可能了，在他们决定让你来的时候，就没有任何余地了。”
　　我一头雾水地看看加瑟斯又看看青桐，完全不知他话中所指。
　　“青桐，你应该明白的。”加瑟斯饮尽杯中酒，唇边笑容不变，“连阿尔杰塔都无法劝服我，更何况是你。而他们从来不会做无用的事，他们任何举动都是有目的的。”
　　青桐的脸色微不可觉地一变。
　　“而我……”加瑟斯自嘲一笑，“即便是死，也必须遵照他们的安排。”
　　我不自觉地上前握住青桐的手，满是担忧地看着他。
　　“没想到你真的会带她来。”加瑟斯瞥了我一眼，道：“不过，有些事她也应该要知道。”
　　加瑟斯重新靠回椅背，十指交叠，看着我们静静道：“我憎恨人类，可我更憎恨选择不作为的元老们。”
　　事态就这样突然转变了风格，本该是青桐的掏心掏肺循循善诱，却突然成了加瑟斯的自我告白会。我看着平静叙述的加瑟斯，恍然有种是他请我来为他编造梦境的错觉。
　　“吸血鬼是这世界上最高贵的种族，完美、优雅，近乎不老的生命，是神明的杰作。可是，这漫长的十几个世纪里，神明的宠儿却生活在不为人知的黑暗里！忍受人类的践踏和歧视！”加瑟斯微扬起高傲的额，即便是这样的话语，他也依然保持着最为优雅的姿态，眸光平静却充满威严。
　　“这个世界本应该由吸血鬼统治，而不是那些低等怯懦愚昧的人类。”加瑟斯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我身上扫过，嘴角勾起轻蔑的笑，“怯懦的人类因为畏惧我们强大的力量，否定我们的存在、把我们描述成该下地狱的恶魔。他们害怕我们终将夺取他们的一切，对吸血鬼开始清剿和屠杀。”
　　“我们可以赢得战争的，那些卑贱的人类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对手，可是……”加瑟斯平静的目光终于出现波澜，那样的愤恨和不甘，“可是元老们面对这一切却选择了退让！他们拱手将战争的胜利送给人类！他们答应那样屈辱的条约，让整个吸血鬼种族世世代代只能生活在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
　　我转头悄悄瞥向青桐，只见他面无波澜，双唇紧抿。
　　“可我永远不会退让！”加瑟斯斩钉截铁道：“隐忍了这么久才获得的机会，即便赌上性命，我也不会放弃！”
　　“没有用的。”青桐开口静静道：“失去了始祖家族的支持，你做的一切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即便没有结果，却是我的选择。”加瑟斯微微笑了，看着青桐，眼里有我不明白的怜悯，“就作为做了几个世纪的傀儡，第一次反抗提绳人的证据。青桐，你不会明白的。因为你甘愿成为傀儡，就像这次，你会接受元老们的邀请，成为下一个加瑟斯公爵一样。”
　　我如遭雷击，蓦然转头看向青桐。
　　“我不会！”青桐皱眉，出声反驳。
　　“是么？”加瑟斯依然保持着微笑，淡然道：“从始至终，你一直都遵循元老们的意思不是么？当初接近岛小姐，今天来找我，不都是么？青桐，你无法抗拒那个人的，你的身体里还流淌着吸血鬼的血液，你无法反抗。”
　　等等，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惊愕地看看青桐，又看看加瑟斯，心里却升起莫名的惊慌。
　　“我说过我不会！”青桐陡然拔高了声音，“我和你、和你们不一样，即便有一半吸血鬼的血统，可你别忘了，我身体里还流淌着人类的血液！”
　　“没有用的。”加瑟斯笑着摇头，“即便你只有一滴吸血鬼的血液，你就是吸血鬼。你的本能会让你显示出你的忠诚，即便你想逃离，人类也不会接受你的。像你母亲一样。”
　　青桐在瞬间变了脸色：“不许提我母亲！我不许你提我母亲！”
　　“像你的母亲一样……”加瑟斯直视青桐愤怒的双眸，一字一顿道：“被人类钉在十字架上活活烧死。”
　　“住嘴！”青桐陡然暴喝，在眨眼间冲到加瑟斯的面前，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抵在椅背，狠狠道：“加瑟斯，不要忘了！是你们把她驱逐、是你们逼她回去，是因为你们她才会死！”
　　我惊骇地捂住嘴。
　　加瑟斯面不改色，握着他的手腕将他大力推开。“你错了，不是我们将她驱逐，吸血鬼不是冷血的种族。毕竟她为父亲孕育了你。”加瑟斯站起身，步步走向满脸怒容的青桐，缓缓道：“是你母亲自己要求回去的。”
　　青桐怔然，转瞬低吼道：“你撒谎！”
　　“我没有理由对你撒谎。”加瑟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却突然转向我，说：“岛小姐，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愕然，很是迷茫地看着加瑟斯。
　　“你想做什么！”还不等我说什么，青桐一个箭步挡在我身前，怒喝道。
　　“告诉她她应该知道的事。”加瑟斯微微偏头，目光越过青桐再度落在我的身上。
　　呼吸一滞，我的心跳陡然加速。
　　“吸血鬼的寿命漫长得可怕，即便青桐只是半血的吸血鬼，但他的寿命依然比你长得多。”加瑟斯对着我慢声道，每一个字击落在心上都漫开钝痛，“你会不断走向衰老，会慢慢在时间冲刷里长出皱纹、生出白发，你将不再年轻、不再像现在这样青春美丽。可是那个陪在你的身边人却依然是原来的样子，他永远不可能和你一起经历生命的每个阶段。你最终会成为一个伛偻的老太婆、会走向死亡，可他即便是在你离开世间的最后一刻都不曾改变一分。”
　　“没有一个女人愿意接受这一切的。”加瑟斯的目光突然变得迷离，他说：“所以青桐的母亲选择了离开，即便知道未来的路途艰辛，可是她把她最美的记忆留给了父亲。岛小姐，你知道么。”
　　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心脏，我痛得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我看见青桐的手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我开始莫名地害怕与慌张，突然想要逃离。
　　“这是你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加瑟斯最后一句话轻描淡写地落下，却让我膝头一软，惨然后退半步。
　　是，我从未想过。即便在知晓青桐的身份之后我也从未考虑过这些。
　　我以为我们终将陪在彼此的身边，共同经历生老病死，无论面对怎样的坎坷都会紧握彼此的手。到最后我们花白了头发、我们老得走不动路也能躺在一张床上数落对方。
　　奢望。这都是奢望。
　　心跌入冰窖。
　　他永远不会在我的时间里。
　　“小祚。”温暖的手伸来，轻轻将我的手指拢入手心，我缓缓抬眼，看见青桐温柔的眉眼。冰凉的心有了一丝温暖。
　　“走吧。”青桐伸手抱了抱我，他的怀抱依然带着一丝轻颤，“我们走吧。”
　　我茫然地抬眼，却看见加瑟斯重新坐回椅子上，端着高脚杯，姿态优雅，面无表情。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看不清藏着何种情绪。他就这样静静看着，看着青桐拉着我离开屋子，没有阻拦，亦没有出声。
　　恍然间，他优雅的姿态让我生出一种错觉——结束了，他的一生就此结束了，而我聆听了他最后的告白，抑或是作为一个兄长的忠告。

　　青桐拉着我在茂密的树林里穿梭，光影游离，交错落在满是落叶的地面上。我低头任由青桐拖着我乱窜，脑袋里却是空茫茫的一片。
　　青桐始终一言不发，他的沉默让我不安，让我六神无主。
　　加瑟斯的那些话……
　　一直沉默前行的青桐陡然顿住脚，我一不留神，差点没直直撞上他的后背。还不待我出声，青桐突然转过身，伸手紧紧将我揽入怀中。
　　“小祚。”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竟带着一丝颤意。
　　“嗯。”我抬手抱着他，轻声应道。
　　“我很害怕，小祚。”青桐埋进我的脖颈间，声音低哑而艰涩，他说：“你听到那些话时的表情，真的让我害怕。小祚，我不能失去你。”
　　我默然垂下眼睑。
　　“小祚，我们逃吧。”见我许久不说话，青桐紧了紧手臂，孤注一掷：“我们永远地离开这里。我是不会接受元老们的命令成为家主的。”
　　“好。”我轻吻他的脸颊，说：“我不会离开你。”
　　青桐抬头看着我，眼底终于缓缓泛上笑意，他捧着我的脸说：“我们现在就走吧。”
　　“不。”我轻轻摇头，“明天吧，我想我应该好好谢谢加瑟斯。”
　　青桐一脸茫然。
　　我笑嘻嘻地捏了捏青桐的脸颊，说：“你怎么可以这么笨啊！”
　　青桐登时黑了脸。我依然笑眯眯的看他，心里的不安却挥之不去。
　　加瑟斯提醒了我那些我从未想过的事，这场爱恋的路途注定艰辛，但我坚信只要紧握彼此的手，就定然能一路走下去。可是之后呢……衰老和死亡，我真的有勇气面对这一切么？抑或像青桐的母亲一样……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眉间，眼前一片耀眼的白。

　　这场战役注定是一场苦战，双方均失去了后背的支撑，斩断一切退路，唯有血搏。
　　夜的漆黑蚕食天地，丛林苍莽，风涛呜咽。我站在格里格城郊一处山巅，静静俯瞰着山麓风云暗涌的黑暗。狂风吹涩双眼，青桐握着我的手，一言不发地站在我身侧。
　　像一场庄重而漫长的祝祷仪式，山林寂静，连吟唱的虫儿都隐去了踪迹。
　　蓄势待发。
　　“开始了。”青桐沉沉的声音传来，手指微微收拢。
　　没有壮烈的画卷，没有惨烈的厮杀和哀嚎，唯有那淡淡的血腥味随风飘来，逐渐化开。呼啸的风染上悲壮的情绪，我甚至能想象得出，在山麓茫茫林海中正上演着一幕怎样的画卷。
　　青桐的手指轻颤，他垂下头低声道：“为什么……非得如此？”
　　“这是他们的选择。”我挣脱青桐的手，走上山巅的边缘，“是信仰。”
　　山下的树丛中陡然窜起一丝火光，光亮渐剩，火舌疯狂地舔舐蔓延，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连成一片火海。
　　“或许他们穷尽一生，就为了今天的到来。”我垂下眼睑，低声呢喃。
　　熊熊的火光照亮天际，草木燃烧的哔啵声隐约传来，飞灰与火星乘着风盘绕而上，带着焦灼和热气冲上九霄。在肆虐的大火中，我似乎能看见移动的人影，被火舌拉长的影子交错攒动，像一场奇异的舞蹈。
　　我深深吸了口气，在那满是焦味和血腥味的空气中，竟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香气，似有若无，却紧紧揪住了我的嗅觉。
　　心中一动，我快步跑至山顶的另一边，呈现眼前的景象让我蓦然顿住脚，胸腔一紧，不禁脱口惊呼：“天！”
　　——山的另一侧是连片的花田，在火光的映照下，千万朵玫瑰盛放，娇艳欲滴。
　　妖娆的花朵在火光中闪烁明灭，馨香缕缕，与那火光与杀戮遥相呼应，震撼人心。
　　玫瑰与战争。我转过头，看着同样一脸震惊的青桐，心里陡升悲凉。
　　“走吧。”许久，青桐寂寂的开口，拉着我折身离去。
　　我再一次回头，在呼啸的风中，看向漫山遍野的玫瑰和灰烬飞舞的烈焰。
　　救赎与毁灭。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作者有话说

　　啊……我真的是无能了……
这章木有处理好QAQ我先写完再回头改吧，嘤嘤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