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浪》三霄游

2、围炉夜话 夜里，下着

　　夜里，下着大雪。毛毡铺地的宫舍里，火炉已燃得噼啪作响，烧得旺。
　　“晁叔叔，然后呢？”七岁的苏熹凰睁着明亮的大眼睛，催促得问着，“居庸关大捷之后呢，高祖去了哪里？”
　　定北侯晁宸柳已过而立之年，眉目朗润，他温和地笑着说：“没有然后了，梁高祖收复了居庸关，于正月十四日，在荣丘登基，定国号为梁，这就是我苏氏大梁了。”
　　“就是这样？这也没什么了不起嘛，还不及汤华二世逍遥自在。”与苏熹凰同岁的王世子嘲讽道。
　　“喝，你知道什么？汤华二世都是前人传下来的位子，他们哪及高祖，白手起家，揽下这许多江山！你父亲常讲什么逍遥之道，也还不是跟着我父皇做事的？”苏熹凰反唇相讥。
　　王世子轻轻眯了双眼，捧一蛊热茶道：“太子，你还不懂得出世入世之理。”俨然不知道自己也是个小孩子，他祖上王显赫是梁朝八世家之一，每朝皆是本该位高权重却隐逸避世。
　　苏熹凰有些失望，他还意犹未尽呢，故事竟然就完了，于是烦躁地用手指敲着桌子。瞥见苏熹凰的神态，一直静静抚卷读书的苏熹玥不觉好笑，看了眼晁侯爷，那人穿着一身繁复垂重的朝服挨了一天已经很不舒服了。苏熹玥伸出一双长手，重重叠叠的华服垂下来挡住了苏熹凰的脸，他宠溺得揉了揉幼弟的软发说：“好了凰儿，你已把侯爷‘囚’在景运阁多久了？”
　　“哈哈，我这样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才不介意呢，对不对晁叔叔？”苏熹凰一脸得意，“何况可不是我一个人儿缠着他，说道细说开国历史，谁能比得上晁叔叔？要不然王世子也不会深夜还赖在宫里不走了！”
　　王世子闻言哂笑：“什么当听什么不当听，小生是还是晓得的。侯爷学识渊博，我们小辈自然是有机会亲见就要来的。这也全是皇后娘娘的厚爱，小生才有幸坐在这里了。”
　　皇后娘娘鱼小奈一身金黄，梳着双髻，眉心垂下一颗金色吊饰，端端坐在上首，只是笑着看众人。
　　晁宸柳无奈摊手，看着面前的苏熹玥。苏熹玥放下手中书卷，雅笑着说：“那是侯爷大度不计。侯爷随父皇征战四方多年，到底是长辈。你总不能仗着我们同侯爷亲近便不放他走。还不快道谢，送侯爷回去？”
　　苏熹凰一面拉着侯爷的袖子，一面说：“我不要。晁叔叔反正留已留下来了，今儿就还住在宫里吧。”一面拿眼睛去瞪苏熹玥，他人儿小小的，这一瞪却颇有气势。
　　“哟，太子可是又开始撒娇了。小生就不再叨扰，这就先行告退了。”王世子恭敬地行了礼。等得了鱼小奈的允诺，临走还不忘说了句明儿还来看太子撒泼。苏熹凰作势要去打他。王世子这才含笑地走了。
　　“太子活泼可爱，大皇子年少而识大体，器宇不凡，今日得以与你们兄弟二人促膝而谈，真是幸事！”定北侯的笑很亲近，自然而然的能感染周围的人。和他们父皇苏彻一样是征战沙场的人，却是这样一个温和地性子和样貌。他继续说：“就依太子的，我今儿不走。”
　　“真的？”苏熹凰高兴得抱上了定北侯，吊在他脖颈上不肯下来。
　　“真是，晁哥你不必这么顺着他们，这孩子都快给宠坏了。”鱼小奈偏了头说，“做妹妹的实在是不好意思。”
　　苏熹玥和雅浅笑。“那侯爷还是歇在文渊阁吧，离我们那里也近。”
　　说着就令宫娥上来引路，定北侯向鱼小奈点头示意就随她们去了。他前脚刚走，苏熹玥就利落地敲晕了苏熹凰稳稳地交给宫女带下去，然后雅笑着看向鱼小奈。
　　“你这又是从什么宴席上溜出来的？父皇东征，外人难信，宫里的事可全在你手上的。”
　　“你也不必一副责怪的样子，那些使者极好应付，何况还有你帮着我呢。玥儿，这太子的位子他不给你，我就一点儿脾气也不能发了？”鱼小奈长长的睫毛抖动着，把玩着自己的一双葱茏的手。
　　“那是自然，身为骜哥的好兄弟，微臣也是站在大皇子这边的。立嫡立长，大皇子理应为太子。”去而复返的晁侯爷从帘侧走了进来，“我等结盟不是一日两日，而近日有个名流巫女在京城大肆宣扬我篡位谋权的谣言，引得全国各地巫女术士相互拥簇声讨，已有愈演愈烈之势，怕是传到前线骜哥耳里要动摇军心。对此，小奈可有了打算？”
　　“骜哥自登基来从不惩处巫女术士，这个人还是不要动的好。”鱼小奈斟酌道，“何况我们只要玥儿登上太子之位，确实没有谋反之说。侯爷清者自清，我们不如由她说去，也好醒一醒民众们对巫女术士的认知。这也是怪骜哥了，上古巫女术士凭借法术作威作福，遗害不浅，若没有‘大西’的仙使们做主，我们的日子只怕没那么好过。这望眼天下，只还有我们梁朝对他们甚为宽容，这也是彻哥的大仁大义了。”
　　苏熹玥看着晁侯爷的眼睛，想从那里读出些许线索来。从小相熟的鱼小奈可能会盲目相信侯爷，但是他不会。他一直不确定侯爷是不是有二心，毕竟，战国多出奸雄，晁宸柳就算不是战国两雄，也有他自己的野心。梁国皇帝远征，朝廷亟待□□，且不说自己对他的怀疑，就是那个巫女本身也是名流中的名流，是个不求名利的性子，无需有人在后头指使，却能说出“谋反”的论调的，不得不考虑可能性。
　　“大皇子莫不是在怀疑微臣。微臣跟随皇上打江山，皇上待微臣恩重如山。微臣虽不居于八世家却得广厚于八世家的封土，全凭的是皇上对微臣的倚重和信任。因此能看到皇上的江山传于当传之人正是微臣一心所向。皇上如今在立储问题上没有看清楚道路，微臣自然要帮皇上捍卫皇上的江山。”晁侯爷说罢单膝跪地，双手持御赐晨露剑奉于苏熹玥面前：“我晁宸柳携封地冰兮万民，一生既为苏家效忠！若有不忠不义之行......”
　　话未说完，鱼小奈步摇金钗一阵儿晃荡地慌忙去扶他道：“晁哥这是做什么，玥儿乃有分寸之人，定不误会晁哥！”
　　苏熹玥虽然有些疑虑，却也无可奈何，当下有了决断，只慢慢说：“父皇力挽狂澜，救梁国于水深火热中，且一路西征大扬国威。不少战役，我也亲身经历。我敬重你们，也敬重父皇。父皇是真英雄。当不当太子于我不是至关重要。可是如今的太子只是一个宠溺过头的不合格品，把父皇的江山交予这样的太子，我无法信服。”
　　“关于此事，这巫女不是一般的巫女。”苏熹玥拿起手中的书，“她是有着‘元区中的元区’之称谓的浪里的传人，在仙界也是能说上话的。这个人在搅乱朝廷的中心，侯爷职位重要，而她却胡乱说话，断不能留。”
　　“什么？”鱼小奈掩了嘴，大惊之下不觉花容失色：“......这样背景的人我们惹不得。是不是晁哥？”
　　晁侯爷紧锁着眉头，吞了口口水，方缓缓道：“我想，大皇子方才说了浪里，既然这个人师承浪里，我们就有人能杀。”
　　鱼小奈恍然道：“......天师。”
　　是的，由大梁的最高权力中心神庙的首领：天师大人出席的话，就没有什么不能摆平的了。这三个人的结盟微妙地改变了大梁的政治力量。
　　表面上看，大梁是皇帝、天师、八世家的三权制约。天师授予皇帝君权，皇帝向下控制八世家，而东方家当家早逝后，定北侯同皇帝亲如手足，自然归在了皇帝一边。不论是由于受众人非议还是自己的野心，原本与世无争的大皇子争夺储位终于悄悄地将皇帝和侯爷拉了开来。而天师是不在意皇帝与八世家之间的纷争的，只关心仙界下达的君权异位。
　　据苏熹玥所知，天师对于这个巫女大抵有些过往。那么一向不过问朝政的天师对于这个忙，是帮还是不帮呢？倒也挺感兴趣能快些知道了。
　　苏熹玥依旧是雅笑着：“那么，就没有异议了吧。”
　　睡梦中的苏熹凰呷了呷嘴。
　　这一夜，屋外格外的暗。

作者有话说

　　前面那章是大引入，真第一章在此！男主为前面那章里介绍的第三人，苏熹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