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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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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的楼船溯江而上。
江水三千尺。
后来有李太白跟曹子建一般惊才绝艳却比曹子建简单明了。
他说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还说送尔长江万里心,他年来访南山老。
诸葛子瑜或者周公瑾,但凡有人活到李白的盛唐时代,大概该击节而歌,送谪仙人一片知己情。
周瑜的楼船西去那天诸葛瑾回吴郡复命。孙权置备了饭食邀他入座。其后有侍女送了一盏茶汤上来,诸葛瑾吹了吹,听见孙权像谈论这日的天气一般说起:“今日公瑾已经出发。”
诸葛瑾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然后难得一见的在至尊的酒席上走起神来。
周瑜那天抓着诸葛瑾的手,南郡的暮秋的早晨气候湿而凉,周瑜的手却是温热的。他眨眨眼睛,笑道:“子瑜可不能负我。”
“何?”
诸葛瑾问。他正不知所以然,周瑜却挥挥袖子,自己穿了软屐,下床出门去了。片刻之后有侍女从屏风后面转上前来为他更衣,他略举起手让人为他系腰带的时候颀长的身影从屏风后头慢悠悠的挪出去了,诸葛瑾便也走出去。
周瑜随意的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站在檐下喂鸟。
他笑起来眼睛是明亮的。周瑜说:“南郡挺好吧。”
“挺好。”
“喜欢吗?”
“嗯。”
周瑜笑着转了转手腕把手里那袋谷子扔到诸葛瑾手里。他仿佛前言不搭后语,周瑜说:“那么,来给我喂鸟吧。”
通体雪白的鸽子受惊一般振着翅膀一下子飞到屋顶上面去了,周瑜似乎很无奈的说着:“你等着它们总会回来的。”说完他又笑,很无辜又很幸灾乐祸似的,诸葛瑾被他惹笑,眉毛便也弯起来。
周瑜长壮却不如诸葛瑾高挑,便也只能很滑稽似的拍拍他的肩膀。
周瑜对诸葛瑾说:“你笑起来好看得多。”
诸葛瑾一只手按着周瑜放在他肩膀上的手,他看他的眼睛,诸葛瑾说:“多谢。”
周瑜很没趣似的转身走开了。
如何才算托付。鸽子。南郡。亦或是江东烟柳满目不尽。诸葛瑾欲言还未言,一晃便好多年过去。
这个悲剧的故事提示我们自剖心迹还是捅破窗户纸,有话趁早说,不然就真的只能坟头说给鸟听了。
建安二十五年诸葛瑾待吕蒙镇守南郡。郡治是公安,却莫名时常要回江陵看看。当年那座寓所早就改做别庄,诸葛瑾进去的时候看守的仆吏毕恭毕敬的引他入内,单论花园便已改变许多。诸葛瑾在石铺小路尽头止住脚步。退了仆人,自己推门入屋。
勤于打扫,窗棱塌几都是干净的。诸葛瑾脱了鞋子躺到榻上。
他和周瑜,干柴烈火,当日在这里度过了多么荒谬烂漫的时光。
这时候有鸽子从花园外飞入,栖息在窗棱上,似乎不怕生人或者根本就不是什么生人。诸葛瑾就静静的躺在榻上看着它们,鸽子红色的尖嘴伸到房屋里面来,带来为数不多的一点点生气。
大概是不后悔的吧。
他亲眼看他去死。胆魄尊重和清晰的认知,似乎再没有什么更接近与真爱了。
又两年后老宅的仆人来报在花园里的鸽子已经寿终正寝,诸葛瑾握着茶杯未来得及置下一词,便听着孙权与刘备话道,“孤与子瑜有死生不易之誓,子瑜之不负孤,犹孤之不负子瑜也。”
诸葛瑾便也只能笑笑。
把茶汤喝完,才想起来要他不负的那个人,大概也像鸽子一去不返,他早早就注定不会辜负了。
也只能如此吧。
他跟周瑜两相辜负或是两不相负,这么一看,也像是扯平。
那个夜晚他酒却醒来,跟周瑜说,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他这一生与他从不干涉,亦不妥协,更妄谈守护。他是英雄侠少,既然胸中带甲,指点山河挥斥方遒,便从不是谁人掌中花朵笼中鸟雀。
或而也如同院中白鸽,来既来,去既去,死既死。一生得其所以,干脆利落,他志在四海,便清清爽爽,四海为家去。
那么就再没有什么,会比纵容他去死更显难得了吧。
诸葛瑾唤人排琴添潇,少女舞裙罗,跳破一曲来。
他酒酣兴起,对饮成双,亦可举盏酹天地。
人生在世。
怀念那个年少的,任侠的,肆意妄为的情人,不见得会比听音辨曲更有意思。
诸葛瑾笑着放下铜爵,他回过身问。
“如何将宫作羽?”
操琴的歌姬绯红脸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