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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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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儿逃也似地回到沐华殿,一颗心还在砰砰跳,“怎么办?我好像露馅了,是不是?”
阿嫣怔怔不语。
“阿嫣?”末儿拿手晃了晃阿嫣,“阿嫣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傻了啊!”
阿嫣眼神空洞,声音飘忽,“老爷从来没有练过拳脚功夫。”
末儿倒抽一口冷气。
阿嫣继续飘飘忽忽道:“小姐和太子至少三年没有碰过面了,更别提逛街,买香囊,那大概是他们小时候的事。”
末儿已经连冷气都抽不出来了。
宫殿空荡寂静,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和呼吸。不用照镜子,单看彼此脸上的恐惧和苍白,就知道自己的模样。
“这下……”末儿努力想扯个笑容出来,可惜脸部肌肉已经不太听话,喉咙也干巴巴,“……这下是不是死定了?”
两人的视线慢慢落在宫门上,心跳如雷,只觉得下一瞬,就会有东宫率卫提着刀破门而入。
“我们是因为骗人而死的,死后不能轮回,要下拔舌地狱的啊……”末儿喃喃道。
阿嫣已经哭了出来,“求求你不要说了……”
就在这时,门上传来“笃笃笃”三下响,阿嫣吓得“哇”地一声,抱住了末儿。
末儿眼神发直,喃喃道:“是我们骗人不对,下地狱也是应该。该来的总是要来,躲也躲不过。起来,我去开门。”
这是这辈子,末儿所开的,最沉重的门。
门缓缓打开,外面的雪光透进来,最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花。
梅花。白色重瓣,紫蒂紫蕊,香气直透骨髓,令已经有些昏沉的末儿猛然一震,灵台清醒。
眼前只有田光一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内侍。除此之外,别无旁人。
没有率卫,没有刀。
“奴才给娘娘请安。”田光手捧着一只美人耸肩瓶,瓶中供着两枝虬枝的梅花,大半已经盛开,还有不少花骨朵儿,开得很精神,“这是殿下命奴才送来的。殿下说,明日回门,这花送来为娘娘添妆。”
花是怎么接过来的,末儿已经不知道了。抱着那花瓶,一时间,末儿只觉得在做梦,狠狠拧了一下自己的脸,疼得差点叫出来,这才相信,兰德并没有怀疑,并没有追究,并没有怪罪,她们所想象的一切可怕的事,都没有发生。
太好了!两人再一次相拥而泣,这一次,是因为高兴。
花被精心换好水,第二天清早,花苞都开放了,满室皆香,阿嫣挑了两朵并蒂的簪在末儿鬓边,还特意为这两朵梅花,配上一幅深紫宽边披帛。
精心妆束,再加上因为逃过一劫而神清气爽,坐在杜家家宴首席上的末儿容光焕发,明媚照人。内院都是女眷,不少人都等着看杜家长女挥泪舍安王嫁太子之后的憔悴模样,显然,她们都失望了。
杜夫人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几次向末儿投去嘉许的目光,只可惜,末儿一次也没有接收到。
末儿的视线,一直盯着桌上的酒。
这是一壶好酒,绝不比那天的合卺酒差,酒香就像一只撩人的手,拉着她的脖子往酒杯凑。然而比洞房时更悲惨的是,她甚至不能喝完面前的一小杯,每次举杯,只能沾沾唇就放下。
阿嫣见她盯着酒壶两眼发直,心知不妙,赶紧趁离席更衣的功夫暗暗藏了一壶酒,到了无人处拿出来,“喏,解解馋。”
末儿眼睛顿时放光,一把抢过去。
“……殿下,那边好像是娘娘。”不远处的楼内,田光带着一名小内侍在准备醒酒茶,兰德负手立在窗前,放眼过去杜家的花园里梅花盛放,雪光映着白梅,耀得人睁不开眼,但她那一身红衣却是极为醒目,比衣裳更醒目的是她喝酒的姿势。
她将酒壶高高举起,阳光下,酒泉一线,晶莹如冰,直泄进嘴里,不一会儿,便扔开了酒壶,脸上露出酣畅的笑容。
是被这张过份相似的脸欺骗了吧?明明处处觉得不对劲,还是接受了她的异样。其实,只要想一想,像他们一样长大的人,怎么可能有那样的笑容?
明亮得胜过这雪光,这晴光,这辰光。
花似海,雪似海,香似海,隔着这片芬芳清冷的海洋,他看着那样纵情开怀好像不带一丝烦恼的笑脸,一时有点出神。
田光看出他脸上柔情颇为柔和,试探着道:“奴才去请娘娘过来?”
兰德微微颔着,只是下巴还未点下去,忽然瞥见盛开的花树间露出一片衣角,眉头便轻轻一皱,“不必了。”
末儿总算过足了一回酒瘾,满足地叹了口了气,忽听有人道:“好酒量。”
末儿回身,但四周花木寂寂,白雪皑皑,一个人影也没有。
“我倒不知道,你的酒量这样好。若是早知道你有这样的好酒量,在落霞山上,对漫天落霞共饮,岂不更是人生乐事?”
微微寒风中,这个声音又一次响起。柔滑的嗓音中有一丝落寞,一丝凄清。
“谁?”
“唉。”低低地一声叹,一株盛开的老梅下,一人缓缓回过身来,“雪意,雪意,才一月不见,你已经听不出我的声音了吗?”
他一转身,末儿就知道为什么自己没发现他了。
他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裹在一领白狐斗篷里。那斗篷,白得像雪,也胜雪。从头到脚,就像是已经融入了整片雪景。直到他行走时,才看见披风内锦色衣袍偶尔一现,极为夺目。
美人,又一个美人。
那五官眉目如画,比丽嫔似乎还要精致几分,但声音又实打实是男的。末儿悄悄问阿嫣,“这人是谁?”
“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