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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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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急促尖利的笛声响起,暴怒中的血蛇一顿。
跟着一道长鞭飞来,卷住了末儿的腰。末儿身在半空,劲力全在剑上,这一下变生肘腋,根本反应不过来,人已经被长鞭扯到了岸边,一名身穿苗装的中年男子扶住了她。
末儿惊魂初定,就见香落手持短笛,缓步而来。她已经换上苗装,花腰带束着纤腰,五彩斑斓的百褶裙盖到小腿,却是赤足,上面套着赤银的脚镯,每踏一步,铃铛就清灵灵地响。
女装的香落有一种特别的妖媚,因为洗净了肌肤,脸上的红色胎记格外显眼,她吹着短笛,神色肃穆。不过笛声已经没有方才那样急切,变是舒缓轻柔,像母亲的安抚。血蛇慢慢收敛了疯狂之态,低下头,长长的身子一摆,游向香落。
末儿有点担心,手才一动,便被身边的中年男子扣住。男子看着她摇了摇头,带人去救治那三名少女。
果然,血蛇对香落没有任何攻击的动向,它游到香落面前,身子慢慢缠上香落,巨大的头颅搁在香落肩上,信子轻轻舔着香落的发丝。
末儿讶异地看着这样一幕,这时才发现,香落脸上的蛇形胎记放大后宛然就是血蛇的模样,一样的暗红色身躯,一样盘旋的姿势,惊人地相似。
香落收了笛声,抚着它的头,责备道:“我说过我没回来你就乖乖待在水泽里,不可以随便出来,更不可以咬人,怎么就忘记了?”
血蛇的头晃了晃,像摇头。香落道:“他打你也不可以。你记住了,那个人,绝对不能伤。”
血蛇真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着末儿,仿佛听话地记住末儿的脸,然后又扭了扭身躯,将伤处给香落看。香落这才注意到它身上的箭伤,立即弯腰为它取出箭,敷上药。血蛇对她有无限依赖,哪怕剧痛也一动不动。
伤口处理完毕,香落将那支箭掷在了阿度夜藤面前,冷冷道:“阿洛国主,杀我族人,伤我族神,这就是你求亲的诚意吗?”
阿度夜藤施了一礼,“姑娘请息怒。如果不是姑娘离家出走,一去不回,敝人也不会出此下策。勾头领有言在先,谁驾驭得了血蛇,谁便是姑娘的丈夫。姑娘所见的种种,正是敝人试图驾驭血蛇的努力,也是敝人愿为姑娘付出的代价。这,就是敝人的诚意。”
阿度夜藤说完,看了末儿一眼,笑道:“不过,今日才知血蛇罗帕已经有主,敝人就算愿意为姑娘献上身家性命,只怕姑娘也不会放在眼里。大丈夫不强人所难,愿成人之美,这求亲之事,就当我阿度夜藤从来没有提过吧。”
他退出得倒爽快,而且万幸末儿只受了点皮外伤,香落拉起中年男子的手,“阿爸,他就是我说的那个人。苏大哥,这是我阿爸。”
她的声音甜而脆,眼中有光芒流转,脸上又是甜蜜,又是娇羞。长大以来,勾波还是第一次在女儿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当然是欣慰又感慨,而末儿身手不弱,为救人不惜身陷险地,也让勾波十分欣赏,“苏少侠侠义心肠,勾波万分感谢,寨子里已经备下了薄酒,请少侠赏光吧。”
“扑哧”,阿度夜藤轻笑出声,香落恼怒地看他一眼。阿度夜藤笑道:“对不住,对不住。”跟着将末儿的酒壶连同令牌一起递了过来,“为博勾姑娘好感,堂堂大晏安王爷,居然改名换姓,甘以江湖草莽自居。王爷对勾姑娘的诚意,在下自叹弗如啊。”
那块玉牌香落不识货,勾波却识得,当下脸色一变。
一路上用这块玉牌过关(不斩将),末儿不知道被当了多少回安王,但这次被阿度夜藤误认,她为了救人却是有意没撇清,假冒了兰初的王爷身份,只为让阿度夜藤放过那三名少女。现在目的达成了,末儿也不好意思当面反驳,而且出家人不打诳语,骗人这种事,怎么说都是她不对,脸上便微微一红。
这点脸红看得香落母性四起,向阿度夜藤冷冷一哼,“我当然知道他是安王,只不过还没对我爹提起罢了,不用你多管闲事。”
“阿落,不得无礼。”勾波喝住女儿。
“阿爸,到底是谁无礼?”
“香落。”勾波抬高了点声音。
香落愤愤地踢飞脚边的石头,末儿也很不明白三条人命摆在眼前,勾波为什么还能这么好脾气。
她们还不懂,三条人命确实重大,却重不过阿洛国的份量。最开始的时候,苗人其实是阿洛众多部族里的一支,因为离中原最近,才被晏朝的开国皇帝划进了自己的版图,说白了,千江寨和阿洛国才是真正的一家,只不过眼下属于晏朝而已,数百年来晏朝每一位帝王都摆出了亲近苗人的态度,但从未有哪怕一个苗人登上过平京的朝堂,晏人与苗人心有芥蒂,只靠强势的镇压和周密的防范才管束住了苗疆。这也是为什么两国争战,勾波却不曾拒绝阿度夜藤上门求亲的原因。
会用人牲当血祭,这样手段狠辣的人勾波当然不能把女儿嫁给他,但也绝不会为几名普通女子就和他翻脸。无论是憎恨、恼怒或者失望,都在语笑焉焉中被深埋,勾波那张宽厚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不悦,含笑回去为安王接风洗尘。
对于有些人来说,场面上的利益永远能压过心中的情绪。
感情,微不足道。
兰德背靠着树干,按住微微沁出冷汗的额头,再一次这样告诉自己。
“如果一个东西没有用,就别再留恋。留恋,会让你的心变得软弱。
除去你心中不再需要的东西,你的每一次心跳,每一个念头,才能不受任何一丝羁绊,才能最客观,最公正,也最出色。
一个伟大的帝王,血可以是热的,但心,一定是冷的。”
这是他少年时所受的教导。那个名满天下的男人被母后请来,为他所上的第一课,就是以上内容。
和其它的讲学截然不同的内容,冷硬残酷又有说不出来的优雅,令人迷恋。
他痛恨池铭到希望这个人根本没有在世上出现,但对于池铭所教授的一切,他不得不心受感激。
因为照着这些话去做,他才能活到今天。
但就在刚才,弓箭射出去的一瞬,射中的仿佛是他的心头。心脏剧烈收缩,有一个瞬间,无法呼吸。
一个“不”字,几乎已经到了嘴边,被生生咬牙忍住。
像是强迫性地,他举着千里镜,一直看完了全程。箭射中了血蛇,受伤的血蛇被她一掌击怒,阿度夜藤袖手旁观,勾家父女到来……一场风雨,化于无痕。
当然,不可能真正无痕。阿度夜藤引蛇出洞而来不及捕捉,用了诱饵而来不及毁尸灭迹,整个计划满盘皆输。斩断了阿度夜藤伸向苗疆的手,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末儿逃过这一箭,并且居然获得了血蛇罗帕,这是所料未及的好事,她可以成为新的筹码。
黑水泽一役,细数下来,有百利而无一害,他是大赢家。
只是,他的心脏为什么还跳动得如此激烈,每一下仿佛都耗尽了全身力气,仿佛再也没有下一次跳动。什么东西充塞在血液里,冰凉又熟悉……是恐惧。就像那一夜,看见母后持刀而来的恐惧。
一切已经有惊无险地结束,他却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必须依靠着身后的树干,才稳得住身形。
阿朝忍不住道:“明明舍不得,却还狠得下心,殿下,您可真不是一般的变态啊。”
兰德没有理会,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树梢,化成点点光斑,照在他脸上,身上,像是体内那个冷静强大的灵魂在休憩一般,半刻后再睁开眼睛的兰德,目光中再没有半点软弱。
“走吧。”他站起了身,“此时的千江寨,必定十分热闹。”
阿朝没有说话,跟随上他的脚步。
他的背影挺拔坚定,刚才在树下仿佛被什么东西击溃的一幕,仿佛只是阿朝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