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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野蜂飞舞的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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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蜂飞舞的流言
这份挂靠在妇联的杂志看名称是关注妇女生活的,内容却五花八门,连彩票经都有。老主编说了:“谁说我们内容太杂了?当代妇女的生活本来就是这样丰富多彩的。”
杂志社的人员也像内容一样庞杂,流动性也很大。虽然每月只出那么薄薄的一本,但采编的推销的领导的挂名的加上打杂的,五十号人也不止。如果有人对此表示意外,老编辑也会说了:“编一本杂志,容易么?!”
他和她是一起进入杂志社的,大学应届毕业生。男孩子是上海人,女孩子是北方来的。
这真是两个漂亮的孩子,都高高瘦瘦的,眉目如画,看外表去参加选秀节目都绰绰有余。
他们一来就无可避免地成为杂志社里最新鲜的谈资和最大的话题。
有人说,看见了吧?现在大学生就业有多难,这种电影明星一样的人也只好跑到我们这种地方来了。
又有人说,看着吧,他们呆不长的,不过暂时在这里落个脚罢了,权宜之计。现在的小青年都现实,心眼又活。
招他们进来的主编认真地对他们说:“你们自己心里有数,不许把这里当跳板。我是看杂志社人员结构太老化,需要新鲜血液,才顶着压力让你们进来的。”
几个月下来,两个人表现都还不错,工作勤快,笔头又好,对人也有礼貌。原先杂志社里的人与其说接纳了他们,不如说喜欢他们。--尽管说喜欢也并不确切,因为谁也谈不上对他们真有什么感情,低头不见抬头见,出了社门都不过是陌生人。只是喜欢他们在这里,好像看新鲜的风景,多少是有趣的。大家在背后关注和议论他们渐渐成了习惯一样,他们的趣味、打扮、举止,好像成了某种时尚话题,让人说来颇感乐趣。男孩子哪天香喷喷,是用了什么男士香水呀,女孩子哪天穿得比较出格呀……都只是些窃窃私语,也谈不上有什么好感或恶意。
而他们似乎还嫌自己不够焦点似的,没多久,两个人竟然谈起恋爱来,而且丝毫没有避讳。不知是太单纯还是感觉好,平常总是公开地亲亲热热,有机会一起进出时就手拉手,甚至互相搂着腰。男孩子有一次还把一大束红玫瑰径直送到女孩的办公室里去。
他们其实是无意识的。别人眼中的炫耀和张扬,对他们而言,却是最纯真的热烈表达和快乐流露。他们只是一味沉浸在自己的青春世界里。爱情不期而至,却又像天意的赐予,让他们那样又惊又喜地接在手中,拥在怀里。好像日子过到了春天,花朵自然而然地蓬勃盛开。
他们兀自沉醉,全不知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有人说,这两个人肯定长不了。你们没看见世上多少美女最后嫁给了丑男,帅哥找的老婆大多相貌平平而本份贤惠。王子配公主只不过是童话而已。这样如花似玉的一对只堪谈情说爱,哪里做得成柴米夫妻?
又有人说替他们操什么闲心?人家也不过就是谈恋爱,逢场作戏也说不定,只在乎曾经拥有嘛。他们在这里寂寞又屈才,不谈恋爱又能做什么?不谈恋爱才怪!
……
有多少种别人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有多少个嘈嘈杂杂的声音在他们身影背后泛起,恰如繁花招来野蜂飞舞。
他们却有点木知木觉。他们一度在天空下只看得见彼此的眼睛,走在一起只感觉得到对方的体温。偶尔看看周围,也好像全世界都在向他们微笑,那微笑里全都是祝福。
上帝也不知道怎样去怜惜这样的天真。
那一天的遭遇对她来说就像一根可恶的钉子,插在心里的痛是那么意外,强烈得简直使她吃惊。她恨自己所有挥之不去的恶劣情绪,却一时无措,不知道如何才能把这些从自己心里拔出去。
其实有什么呢?不过是几个同事的背后议论,偶尔让她在门外听到罢了。嗡嗡的声音在她推门的那一刻就戛然而止了。可是,却阴魂不散地在她心里继续缭绕,扰乱了她所有澄静的快乐。
他们说,还是男孩子条件更好,说来说去,那个女孩子到底有点高攀。
他们说,一个外地的女孩子,碰到条件这样好的上海男孩,不紧紧抓住才是傻瓜呢!
他们说,听说男孩子家里其实很有钱,他祖父以前是开厂的资本家,很有些家底的。
他们说,从来没看见她对他使过小性子,她对他其实是很小心奉承的。……
她不知道这种谈论是中性的,不过是世俗的家常,和所有那些从来就有的窃窃私语一样,谈不上有什么恶意。
然而,听在她耳里,却全像对她那份感情的侮辱。她忍不住就想哭。
她无法独自忍受,也无法在他面前掩饰自己因此而来的阴郁情绪。她只能在他面前发泄了一通,倾诉自己的不解、不平和不快乐。
他倒是比她看得开。那些话虽然同样使他不悦,但他觉得没必要和不懂自己的人计较。他只是不忍她的受伤,只想安慰她。
虽然她最终也不再说什么,又像原先一样伴着谈笑,情绪像是平复了。但他总是有点多心似的,觉得此后的几天她不如原先那么活泼。那份小小的阴郁似乎侵害了什么,让他心中不爽。他很想把这一点不圆满的感觉抹去。他希望她心中所有与自己有关的感受都是清澈美好的。
于是他策划了一次出游,不是什么节假日,天气也并不太好,但他似乎很着急地想给她一次惊喜和放松,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享受一次完完全全的不受打扰的两个人的旅程。这好像是创造出一个记忆,可以作为给她也给自己的额外礼物。他精心选了一条一向游人不多的路线,暗自查了不少资料,确信这一路风景清幽,山明水秀。出发的时候,他们真的完全快乐起来,像两个偷着乐的小孩子。
事故的具体情形没人知道,因为出事的地点当时只有他们两个人。人们猜测他们可能是想站到离那条瀑布近点的地方拍照,因为前些时下过雨,山涧里的石块特别滑,所以不慎失足。可能一个先掉下去,另一个去拉,结果两个人全被雨后丰沛的水流冲走了。
但水流并没有把他们冲得分开,在涧底发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是拥抱在一起的。那两具僵硬的躯体在寒冷的水中彼此拥得那么紧,几乎难以把他们拆开。
在他们原先鲜活地存在过的地方,所有的人都曾对他们无比熟悉,热烈议论。对这悲惨事故的反应也格外强烈,那种震惊和由此感到的遗憾、惋惜,甚至悲痛都是最真实的。此后很久,他们都不能从那个杂志社真正消失,依然是那里人们感慨万千的最大话题。
但遗忘终究覆盖了漫长的时间。终于只是偶尔的提及,然后是几声叹息,静默。终究是个远去的故事,故事里的人,永远是两个陌生人。留下的,是不明就里的隔膜。
没有人会寻根究源,然后发现某一天某个办公室里的叽叽喳喳是这个悲惨结局的最初缘由,然后要那些高谈阔论的人意识到自己造了孽。世界和世人,哪里经得起这样的追究,除非大家都别活了。所有的叽叽喳喳也终于湮灭,就像不曾有过一样。
没有春天的花开,哪有野蜂飞舞。如果都没有,世界该多么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