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一折》蓝宝石别墅

30、爱抚你的孤独

　　她和他认识在马六甲海峡近旁的荷兰广场上。他穿着件五彩缤纷的热带图案衬衫，坐在一辆印度人拉的花里胡哨的小车里。小车颠颠地来回转了几圈后，停驻在夕晖映照的红色教堂前。当时，她也正站在教堂前，神情落暮地凝望着马六甲的黄昏。
　　她是一个大旅行团里唯一落单的客人。本是因失恋出来散心的，谁知一路孤单的她却又处处面对别人的成双作对，越玩越失落。
　　他招呼她，请她帮忙照张相。
　　从镜头里看出去，这个男孩并不英俊，但笑意盈盈兴致盎然，像一株生机勃勃的热带植物。
　　他是一个人，无拘无束地独自出来旅行。那种孤单没有寂寞的感觉，反而透露着些许青春和潇洒。
　　其实，他唯一的根深蒂固的爱好就是独自旅行，完完全全的一个人，去一个未知的地方，彻底的陌生，彻底的自由。
　　她无法掩饰自己对他的羡慕，他也看出了她的不快乐，于是他陪她游玩印度街和圣方济广场，陪她渡过了这个失落已致心理极限的黄昏。
　　仅此而已。并没有什么浪漫的延续，他并没有追随她的旅行团去吉隆坡，跟一大堆人一同旅行于他是无法忍受的。但仅此足够了。如果没有这个黄昏的意外安抚，她想她会崩溃而无法撑过这次愚蠢旅行的剩余部分。

　　与他的相识，在她的记忆里是温暖的，甚至，她是有点喜欢他的，但她并没有爱上他。年轻的时候，谁没有一点爱情的理想呢？
　　其实，她也有自己的根深蒂固的嗜好。孤单的时候，她喜欢一个人去看电影。在一些并非繁华地段的、有些老旧的电影院，坐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看一些过了热映档期的新电影或一些历久弥新的旧片子：《罗马假日》、《甜蜜蜜》、《梁山伯与祝英台》、《第十二夜》……她远远地坐在一片半明半昧的微光里，心里也是一片半明半昧的梦境。又薄又脆的心绪，在灯光亮起的一刻“啪”的一声轻轻碎去。而她尤其喜欢的是在这最后时刻蓦然袭来的一阵忧郁，竟有着黑丝绒般的快感。她总是独坐片刻，最后一个从影院出来，然后，找个僻静的咖啡馆或花园，再小坐一会儿，抽一支细长的女士烟。而平时，她是不抽烟的。

　　在他那方面，也许有过对她的热情和幻想。每每独自旅行归来，他总会去看她，给她看他拍的风景照和人物照，喋喋不休地诉说一番路上的遭遇和感想。起先也许是有接近她追求她的意思，但他很快发现她在恋爱方面对他的缺乏回应。有一次，她直接地拒绝了他同看电影的邀约，告诉他，自己只喜欢一个人看电影，就像某些人只喜欢一个人旅游一样。于是，渐渐地，他也打消了所有的非份之想。其实，在感情方面，他是个实际的人，而且，他对她的一点热情还没有执著到单相思的地步。

　　而真正值得本文写上一笔的是在后来，在双方泯灭了恋爱可能之后。
　　他依然在每次旅行回来后去看她，因为她实在是个很好的听众，安静的性格，适当的理解与欣赏，满足了他倾诉的需要。有一次他忽然领悟到这样的满足于他是多么可贵，有了她的倾听，每一次旅行的孤独才显出了它们的价值和美丽，而长久以来，他在内心深处是多么需要这样一位听众、一个欣赏者。那份孤独因了这点分享，终于成为圆满的享受。

　　他几乎习惯了在每次旅行归来后去看她，他们成了关系很好又有点特殊的朋友。他心里是感激她的。有时，他会买一张电影票送给她，不同的影院，总在周日午后――她最喜爱的时间段里。他觉得这是自己给她的一点回报。私心里，他觉得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去买一张电影票是会有点尴尬的。

　　而令她真正高兴并长久忆念的一次，是他送给她一张电影月卡，随卡附送的还有一张车票。那个电影院坐落在一个依山傍水风景如画的江南小城里，黑色的瓦、青白的墙，阶前檐上爬满潮湿的青苔，像一幅伤感而唯美的旧照片，充满了少年雨季般的浪漫轻愁。她在微雨过后的清新空气里踏进这家古老的电影院，门外迷离的绿叶间有淅沥的滴水声。在春水样微甜的空气里，她看了梅艳芳和张国荣的《胭脂扣》。这是她平生到过的最美的影院、看过的最美的电影。

　　这美好的友谊终于在她结婚后彻底终结了。他们渐渐失去了联系。思念逐渐微薄，在岁月的洪流里轻若尘埃。

　　他再次看到她，已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黄昏时他路过影城，远远地看见她就那么坐在一块白色的高台阶上抽烟。岁月在她的外貌上似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她整个人，头发身型显得更漂亮了。但她抽烟时那种沧桑的姿势和一片白雾迷离的情状是他陌生的。
　　他怔怔地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他心中涌动的强烈情绪，是一种有别于爱情的感动与怀念。所有的青春岁月，一次次独自在路上的回忆，流水般喧哗着回溯过他的心田。那些被爱抚与欣赏过的往日孤独的情怀，带着难言的温暖，再一次抚慰了他的身心。这些感觉在瞬间轮回，恍然间已过了不知多少时间，竟有隔世如梦之感。
　　最终，他没有走过去招呼她。
　　那时候，他也已经结婚了，并有了一个女儿，尚在呀呀学语。那个灯光明媚的家正带着晚炊的气息在前方召唤着他……
　　他懂得，真正的美丽与精彩，全是一生里不可重复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