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砂之二·再相逢[剑三all花藏花]》天涯一愿

2、第 2 章

　　飞鬃黑驹如一团浓黑雷云，飞速奔驰，经过阔道旁的茶摊，山居停下马，掀开斗篷，见离经在斗篷里被闷得面泛薄红，犹豫片刻，道，休息一下吧。
　　二人下马，招呼来茶摊主人上茶。
　　一桌四边，山居和离经一人坐了一边，茶水没喝多久，一个苗疆打扮的人走进茶摊，左右张望之后，自来熟地坐到了他们一桌的座上。
　　好久没见了呢，苗疆人笑道。靛蓝蜡染的锦织衣，上衫开襟，袖口有藏青丝线绣的虬蛇纹，下装是裤脚阔盈尺许的筒裤，头戴双角型银冠，手腕上环着蛇纹银镯。举手投足间，银镯互击，铮铮有声。
　　山居警惕地盯着眼前人，没有作答，举着茶杯的手停了下来。
　　苗疆人见山居不答话，也不恼，笑盈盈地偏头看向离经，口中却是对山居说道，原来这是你娘子，眼光不错嘛，皮肤白皙细腻，摸起来的感觉一定很不错……
　　离经似乎毫不在意苗疆人说了什么，问道，你是谁，一直跟着来的吗？
　　苗疆人笑意更盛，我听说你们中原人有个习俗，叫礼尚往来，如果我告诉你，我是谁，你也应该告诉我你是谁，对不对？
　　是的。
　　呵呵……我叫补天，苗疆五仙教下弟子。苗疆人慢悠悠地说出自己来历。
　　在下离经，万花杏林弟子。离经认认真真地回答。
　　补天微微扬眉，看着离经那不知是懵懂还是平静的眼神。五仙教补天，向来心狠手辣，下毒无踪无迹，让中毒者死生难求的恶名一直被江湖人暗地里相传，寻常侠士听了多少都会露出惊恐的神色，可是眼前这十五六岁的少年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想来对方应该是刚出谷历练，没什么江湖阅历，所以才会不忌。
　　山居突然开口，一贯的冰冷声线，离经，休息好了？
　　嗯，离经点头。
　　那走吧。山居在桌上放下茶钱，起身，一手搭在万花弟子的肩膀，实为指下暗掐他的肩骨，挟着离经走出茶摊上马。
　　补天笑意不减，走得马旁，不疾不徐道，藏剑山居，我有几句告诫的话，你听不听？
　　什么话？山居没有正看补天一眼，冷然问道。
　　补天又笑了几声，道，呵呵，真是冷淡的人，那我就直说了……藏剑山居的一剑西来，凌厉非常，江湖上没几个人能抵挡，这我知道，但你一年前擅闯五仙教，弑杀蛊王阿摩迦，这仇也是一定要报的。
　　山居听得此言，终于瞥了一眼苗疆人，道，那你打算怎样？
　　我嘛，也没打算怎样，补天看了看马背上的二人，沉声道，五仙教众固然愤怒，不过也知道你厉害，不愿无辜成为你的剑下鬼，所以就由我来出手，呵……这一段路，如果你能安然无恙地回到恶人谷，那么五仙教从此不再追蛊王的仇，但如果你回不去，不管是中毒而亡，还是变成丧失心智的毒尸，都不要怪别人了……
　　离经有些担忧地回头看了看山居。补天的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
　　山居黑沉的眼瞳没有一丝波动，只是道了一个字，好。
　　苗疆人又笑着补充道，这么多年来，我补天想杀的人，还没有杀不了的，至于你的遗孀，我会好好待他的……
　　山居哼了一声，抖缰纵骑，眨眼间人马俱杳。

　　沿着阔道直行，不大工夫，飞鬃黑驹已载着两人来到平封县县城门前。
　　山居思量了一阵，若是绕城外山路，人烟稀少，可能会与补天有一场恶斗，自己挟着一个人实是不便，若是走经县城，城中人多，补天出手时会有所顾忌，但也难保人群中混了浩气盟的人。
　　山居抬头看看天色，估算黑风也累了，日暮之前应该到不了曼陵渡口，遂决定入城寻一间客栈休憩，明天一早再出发。
　　平封县城为中原与苗疆往来通商的必经之地，城内自是茶坊酒肆林立，华服珠履的行商与粗衣布鞋的平头百姓混杂在一起，人流喧嚣，熙熙攘攘。
　　平封县最大的客栈，顺着红漆木梯一阶一阶走上，每一层至少有四十间厢房。山居和离经在店伙计的带领下，上了三楼东房。离经一副安分老实的样子，进了房就乖乖坐在窗边往外看，不喊不叫，一点逃跑的意思也没，大概是知道逃也逃不出这武艺高强的挟持者的掌心。
　　窗外望去，临街的酒旗自风中索索抖动，檐角上落着几只青羽鸽，绒羽被风吹乱，于是不时地垂下小脑袋到翅根下用喙梳理。离经抬头，苍白的手指捋开飘到嘴角的一丝黑发，遥遥地见到天空中飞舞盘旋着深灰色的一点——是一只隼。离经的嘴唇微动，无声地道了两个字，师父。

　　天日尽，暮云垂。山居拎着万花弟子下了一楼用晚膳。
　　清淡的菜式端上桌，还未动箸，传来一阵女子的格格娇笑，声音脆甜，极是诱人。
　　离经顺着声音转头看去，见是旁桌的一美貌女子，乌发雪肤，螓首蛾眉，一身七秀打扮，首顶绾发的扇形金屏嵌着紫翠的孔雀羽，一双明亮亮的眸子正望着万花和藏剑二人。
　　女子对上离经的视线，娇媚道，二位，相逢不如偶遇，不如一起喝一杯，可好？
　　离经皱眉，道，姑娘，你……
　　女子又是一阵娇笑，起身扭动纤细的曼腰，自顾自地倚在离经身边，扫了一眼桌上小菜，笑道，不错，都是精致的菜式，可惜呢，豪客侠士出门在外，怎能少了酒水……
　　女子顺势坐在离经怀里，娇躯上一股香风飘来，甜腻如蜜。山居依旧冷面冷眼，离经尴尬回了一句，我不喝酒……
　　女子眼波流媚，蔻丹玉指轻叩桌面，续道，呀，我明白了，你们是怕那五毒教的人来下毒，是么……可是那毒不单单会下在酒水里，也有可能会下在菜里。
　　离经怀里坐着一个娇艳女子，两只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诚恳地看着对方，问道，姑娘，你和先前那苗疆人是一路来的么。咽下半句没说出来：而且都是不请自来地就坐在了别人桌上，或者怀里。
　　女子哧地笑了，白玉葱般的指尖绕起耳旁的一缕发丝，轻声笑道，天下间没有甚么事情，是我们隐元会不知道的。
　　声音虽轻，但分分明明传入山居与离经耳中。
　　山居抬眼，冷电一般的目光直视对方，道，隐元会的冰心，也是来找我的？
　　冰心柳眉一扬，指尖往离经一指，道，我是来找他的。
　　为什么找我啊？离经问道。
　　冰心淡淡笑道，因为我要带你上少林寺，向洗髓大师要一样东西。
　　你自己去要不就好了么……为何还要专门找我。
　　因为那样东西，洗髓大师可是宝贝得紧，只有我一个人去，他肯定不愿给。
　　……你指的那样东西，究竟是什么？
　　冰心的藕白双臂环上万花弟子的颈脖，道，那东西，是用七百八十七种稀世药物炼制而成，治百病，化百痛，解百毒，可令人死而复生。
　　离经恍然醒悟，问道，你想要碧露丹？那是洗髓大师的宝物，三十年方能炼成一颗，从不轻易给人的。
　　我知道，冰心娇声道，但是如果你跟我一起去，洗髓大师肯定愿意给的。
　　离经无奈地看她一眼，道，别说是我跟你去了，就算是一整个万花谷的弟子跟你去，他也不一定会给你的。
　　冰心饶有意味地笑了，你是叫离经，对么……原本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弃儿，六岁时被洗髓大师收为弟子，十岁时送去万花谷入杏林门下。洗髓大师数十年来，只收过你这么一个弟子，喜欢得很，即使是你去了万花谷，他还是每年到谷中探望你一回……如果他见到自己心爱的弟子遭人胁迫，一定会愿意以药丹相换的。
　　离经皱紧了眉头，心说原来你和那五毒不是一路的，而是和山居一路的：都是来要挟人的。
　　冰心的视线移在山居脸上，笑问道，藏剑山居，若你答应把这万花弟子交给我，我可以保证隐元会不泄露你在宛州城里的事，还会将以前的事也一并好好保密……这个交易如何？
　　山居沉声问道，若我不答应呢？
　　冰心低头娇媚笑了，道，那我就只好抢了。
　　山居目中闪过一丝冷光，答道，那就直接来抢吧。
　　冰心对山居的回答似乎毫不意外，笑盈盈地转向离经道，万花小兄弟，这酒水看来是喝不成了，呵，你们两位好好吃吧……
　　离经看着冰心扭动着曼妙腰肢离去，转头对山居小小声道，我们还是吃饭吧……顿了顿，似乎是想起冰心的话，又补充了一句，这饭菜里没有毒。
　　山居看了离经一眼，问道，你怎知没毒？
　　离经认认真真地回答，我刚才看了一下，确实没毒……说罢直接端起碗来扒饭。

　　用完晚膳，天色全黑，应是上楼回房休息。
　　山居拎着万花弟子，往房里一扔，自己转身出房，顺手还把门关了。
　　离经在房里转了几圈，左看右看，寻了房中的一鼎香炉，从怀里掏出一截焚香点燃，然后坐在梨木床上发呆。一张床，两个人怎么睡；分开两间房睡，肯定又会担心自己逃跑。
　　过了一会工夫，山居回来，还带回了一卷被铺，摊在地上，而后直接躺下，道了一句，睡觉，便转身背对着离经不再说话。
　　离经愣了愣，才摸摸索索地脱靴躺上床，裹着被褥睡了。

　　夜入三更，半阖的窗外，悄无声息地钻入一条小蛇，浑身被覆金鳞，蛇目赤如焰，幽幽地吐着猩红的蛇信子。
　　金蛇爬入窗中半分，纤细的蛇身突然停滞，三角蛇头昂起，蛇目中赤光闪动，蛇信子吐吐吸吸，似乎正在感知空气中飘荡的异常气息。
　　一缕焚香淡淡飘过，金蛇打了个激灵，掉转身子爬出窗外。

　　离经一觉睡到大早上，醒来时，藏剑已经在打坐调息。
　　山居略抬眼帘，问道，醒了？
　　离经点头，嗯，醒了。
　　那就继续赶路，山居起身道，我去牵马，你洗漱完了下来。
　　噢……离经还没应完，山居已经出了房门。
　　万花弟子刚在床旁木架上的半盘凉水洗了脸，就听见窗口传来嗒的一声。
　　补天神情悠然地倚在窗旁，打了个招呼，离经兄弟，起得真早啊。
　　离经看看房里，山居不在，于是对补天道，你……又是来找我的？接着心忖，奇怪，我怎么加了一个又字。
　　补天淡淡颔首，视线环扫室内，然后停驻在香炉上燃尽的焚香灰，问道，这焚香，是你燃的？
　　离经点头，用极寻常的口吻道，嗯，燃了之后能睡得好些。
　　补天看着离经平静的眼神，笑了笑，道，也是。转身一跃，不知去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