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月》youzipi

1、风来亭 风来亭是一

　　风来亭是一家坐落于赣州官道的酒店。经年盗匪猖獗，本来熙熙攘攘的官道，渐渐也落得车马寥落。昔日喧嚣热闹的酒家只得随之萧条。
　　午后暖阳下，亭里只有临窗的位置坐了一位兰衣束冠的客人，俊削的身姿在西斜的日头下，拉出了长长的影子，孤单地落在厅堂中。桐木八仙桌，面子上积了油亮的黑色光泽。桔色的阳光，撒在桌上粗陶碗中。便是最便宜的酒浆，也被镀上了金色的磷光。
　　客人小心的捧起那碗。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衬着黑色的陶碗，金色阳光下白的近乎于青色。蓝布袍的衣袖已经磨出了毛边，不过依然整洁。领间也缀了整齐的补丁，但丝毫无损颈项间那泛着玉泽的皮肤。碗在唇边轻轻一点，只抿了一口，又搁了回去。
　　日头渐斜，碗中酒也渐浅了。
　　此时，官道上响起了沉重杂沓的马蹄声。由西往东，路上扬起了长长飞沙。马队之首，是一位捕快，背上插着着江西巡抚署的大旗。身后劲骑，清一色的明晃马刀，在鞍上反射着夕阳的金光。
　　亭中客人饮尽碗中残酒，收拾起手边长条布包，缓步踏出风来亭。他立在大路中间，不高的身影，却正好挡在路中。隔了数十步，为首衙伏马背上大吼：“巡抚急递！闲人速速闪开！”
　　那人却眯起了细长的眸子。他一面望着夕阳中接近的马队，一面仔细地卷起自己的衣袖。待一双细致的双腕露出，腕间猛然一抖。一柄尺余短剑，苍啷一声清啸，飞旋上了半空中。夕照下，漆黑剑柄上新月穿云的图案，泛起乌金光泽。
　　马上人脸色霎时大变，待想要抽出马刀，已经太晚了。飞马逼到近前，短剑也已经落入客人手中。于是最后一丝夕阳余晖下，惊现出一道暴涨的银芒。为首的衙差瞪大眼睛。
　　他最后瞧见的，便是瞳孔中急速闪过的一道满月光芒和犹如暗夜的一双漆黑眸子。
　　“记着，杀你之人是宋月。”剑滑过他的喉头时，宋月轻轻在耳畔告诉他。
　　没有厮杀。
　　宋月收剑的时候，官道上只余了一片血红的人马尸块，散碎了一地。只有宋月和他的剑，依然纤尘不染。望着一地碎尸，宋月皱了眉头。
　　他不喜欢这种场面，虽然这是他唯一的技能。可他依然不爱。事实上，他也根本不喜欢自己。宋月撩起了袍角，开始在血泊中搜寻。片刻，拣起了血泊中的一封书信盒子，小心用布包了，纳入怀中。
　　重回风月亭时，店小二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蜷缩在了桌底。宋月也不进门，只立在门口轻道：“劳烦，若有人问起今日之事，就说是南昌宋月所为。”
　　店小二脸色煞白着，瑟瑟发抖，哪里敢答他的话。宋月从腰囊中掏出了一锭十两足金锭，搁在身边八仙桌上，“这是与你的买命钱，且收着。”他微微欠身施了一个礼，缓步踏出店去。
　　知道此人一定会被灭口，所以宋月礼敬有加。杀人者，总会被人杀。他这么做，也只是想自己死时，不必太狼狈。
　　官道远处，一袭布衣，渐渐消失在夕阳燃尽处的霞光里。

　　入夜三更，州府城头堞墙上依然灯火通明，吊桥大敞。
　　一骑快马在夜色中飞驰过城门，踏过空无一人的青石街道，直奔南赣巡抚署去了。人马刚到门口，骑手几乎是跌下马来，几个踉跄，被人掺住，一路扶上了大堂。
　　巡抚署厅堂中，巡抚赵牧正望着案上笺纸出神。那纸上端端正正，正是刚写下的“宋月”二字。赵牧两榜进士出身，年不过三十，就已被擢为二品封疆大吏。这倒不仅因他师承内阁首辅，更是因他本来就是一个处处有心，心思缜密之人。
　　赵牧正对着灯下笺纸凝神之际，耳边听见文书在厅外呼喊：“大人！赵延公子回来了。”
　　赵牧抬眼，就见被架上堂的人双股之间已经磨得血肉模糊。
　　“端凉茶来。”他吩咐一声。赵延挣扎，一把抓住赵牧双手：“大人，宁王那边事态不妙。今日下午，本该传来的江西急递，在官道风来亭被人给截杀了。”
　　“何人所为？”
　　“听亲见者言，是南昌宋月。”赵延顾不得端在唇边的茶水，迫不及待道，“大人，宋月是宁王府第一杀手。若真的是他下手，江西岂不是大不妙？”
　　赵牧抬头，思索一阵又问：“那人如何得知杀人者是宋月？他难道认得？”
　　“正是此处奇怪。那人说，是宋月亲口授他身份……这个……侄儿也是此处想不透，若真是宋月，为何他会自暴身份？莫不是……有人想嫁祸宁王？”
　　赵牧眼中却浮上笑意：“若如此，便真是宋月无疑了。”
　　“呃？”赵延不解。
　　赵牧抬首望着厅外，皎月如水的光泽洒落一地。他轻轻叹道：“中秋佳期，又该月圆时节了。”赵延犹未明白，赵牧已经回到案前，拿起一支签子掷了下去：“来人，立刻着臬台衙门往风来亭将人收押，已备查询！”
　　“是！”立刻有人拣了签子，转身去了。
　　赵延越发不解：“大人，为何收押无关百姓？”
　　赵牧一笑，移去了灯罩，将案上笺纸凑近烛火：“自然是为了宋月。”思即某处，唇边不知怎的，露出了一丝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