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静好》沾衣未觉

1、入京

　　正是阳春，和畅春风之时，燕云直通帝京官道的两旁一派绿意葱茏，一辆四驾华丽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引得车前铎声清脆，同时也让两旁村民惊得咋舌。马车外观普通，但是做为长途旅行的马车却并不见风尘，尽管是四驾四轮在山道崎岖间也依旧奔行无阻，可见驾车人技术之高。单是这样已经足以让人八卦这辆外表并不起眼却处处隐隐现出独庄严的马车主人身份。何况，拉车的是一色乌黑的四匹马，通身油亮光滑如同上等黑缎子，四足却是雪白，整齐得如同一胎所生。
　　竟是传说中的名驹——踏云乌骓。传说那陪伴着西楚霸王百战不败，最后义殉乌江而死的神驹，便是这个品种。光这样的一匹马，就已经价值万金，还有价无市。却真正的契合整部马车不动声色的流转奢华。
　　此时，车上正坐着几个女子，人人端坐颇有风仪。反倒是主位之上却歪着一名女子，破坏了整体的和谐与庄重。虽说那女子躺着颇为放诞，却不能否认，的确是有虎王卧榻之势，威严自现，优雅从容说不出的好看。纵是明知放诞，但并不觉突兀，反觉她天生就该如此，其他人反倒是陪衬了。联系到这辆奢华得不动声色的马车，又是往帝都方向，这女子只怕也是大有来头。
　　今年是熙和三十年，帝都城里到处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一派热闹景象。今年三月诸侯春朝之期，虽说每年都有，却都不如今年热闹。一来今年恰是皇帝执政三十年，二来皇帝万寿节也在三月，又是天命之年大寿，三来燕云新晋之主——云宁郡主前来朝觐。引动上至士族下至平民男男女女兴奋异常，摩拳擦掌，勾心斗角。今年的热门人物非云宁郡主莫属，也正是因为她，京城上下的士族男子开始争相卖弄，倒是比秋觐同时进行的恩科更兴奋。也是虽不知云宁郡主容貌如何，但是其母嘉孝公主曾经是天下闻名的第一美女，其父则来自历来美男子云集的萧氏家族，当年修翔公子可是众多女子的梦中情人，想来这样两人之女还能差到哪去？那是萧家啊，号称前朝皇后世家的萧家啊，燕云之主的萧家。虽然不再有皇后世家的荣耀，但萧家荣宠依旧，不差从前。所谓萧家女儿倾世绝啊，朝代变迁，然而历代萧家女儿们的传奇仍然为众人津津乐道。这个千盼万盼的萧家女儿，仍旧让所有人为之期待。
　　燕云十八州中云州城原是前朝皇室后族萧氏祖土，前朝十八位皇后有十四位是来自云州萧氏家族，因此被称为皇后世家。同时萧氏家族中子弟多是有经天纬地之才，故而多是身居高位。又因云州民风悍勇，萧氏累出大将，一度颇多将才皆是萧氏门生故徒。其时有人云：“天下将才出云州，云州帅师皆萧郎”，史书上更赞曰：“萧氏，当世兵家之祖”。虽然如此，但是萧家人从不理会政事，只管偏安云九州一隅。前朝末帝灵炀帝本应依祖制迎娶萧氏女，但他残暴无道，好色□□，执意将还在皇子位时便与之私通，有着小妲己之称的其父皇宠妃——苏阴艳立为皇后。后来又纳自己的外甥女为妃，更将叔父利王家的几个堂妹改姓为殷收入后宫，并在朝堂之上公然烝淫其叔祖父之妻闻名天下的连氏妃。更不提大兴土木，后宫中一度达到三万多名女子。而其后今朝皇室云氏起兵颠覆朝廷，出人意料的是首先起兵响应的竟是一直不问政事的萧氏家族。为大胤打下半边江山。高祖感念萧氏，又是家主多年的老友，便将云九州并萧氏家族抗击匈奴打下的燕九州一并赐予萧氏家主，并赐予九章亲王的最高王爵，封号燕王，世袭罔替，燕云之地的财权军权政治皆属燕王。可以说大胤有多少年历史，燕云就有多少年历史。当今老燕王萧修翔娶皇帝堂妹嘉孝公主并育有一子一女，长子萧祈安天纵奇才却不幸早逝，仅剩的女儿——云宁郡主萧祈宁按照当年的高祖诏书继承实爵，即除了燕王称号的一切待遇包括军政节制权与财权。
　　当这辆丝毫没有风尘之感的马车驶入帝京东华门后，歪在正中的云宁郡主萧祈宁，在一众侍女的催促下从坐垫上爬了起来，揉了揉仍有些惺忪的睡眼，懒懒的向后靠在垫子上，随手摸到一个手炉抱在怀里才懒懒的发问：“进帝京了？朝服找出了吗？母亲交代了些什么？”
　　车上六个贴身侍女具是从小便侍奉她的见她这副懒散的样子也都习惯了，平静的回答。女萝是这六侍女之首赶紧将老燕王妃——嘉孝长公主的嘱咐一字一句有条不紊的说给主子听。祈宁强迫自己睁大眼睛，自己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张着耳朵大概听了一会，倒也不说什么，只是脸上倦色更浓，她咋咋嘴唇，又问：“还有多久可进府？”一边很淡然的从手边的柜子中抽了一本书打着哈欠开始看了起来。
　　车驾进入隆福坊，一溜全是高官显贵的深宅大院，高耸的石阶、巍峨的院门代表着士族高门高高在上的轻视与所谓的大家气象。过了隆福坊便是祈宁所谓的“王府井”，小时候随父母省亲或是朝觐暂住的九章燕王府便在其中，之所以叫它“王府井”，是因为这里几乎全是王府，正巧有口井，因此得了这么个外号。王府与王府间并不相连，相距远近不定。没多久，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住，大门上镏金的匾额上七个大字：“敕造九章燕王府”。尽管天色未明，借着微光依稀可辨。站在门口的一众仆从中为首的一位老人家见马车停住，向前迎出，神情恭敬跪拜：“管家萧秦率仆从向郡主请安。”
　　车门开了，一穿着绯红罩衫略露出月白的绫裙，脚蹬拜月履，鞋尖上两颗明珠随莲步轻移闪闪烁烁，梳着八宝双鬟戴着镶嵌红珊瑚珠钿子，周身气质竟比寻常人家小姐更出挑些的女子先出来，正是女萝。她臂弯挂了件莲青的大氅，肃立在一侧。扫了一眼众人，半侧过身撩起帘子，接着一个身披绣襟折枝花样秋香色斗篷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中。萧祈宁将斗篷上的帽子捋了下来，一头乌发松松绾了个少女髻。女萝上前替主子将斗篷除了下来，就要给她换上莲青的大氅。萧大小姐抄着手由着女萝忙活，一面后面下车的侍女将管家扶起。祈宁打量了一眼正围着她忙活的女萝一身衣饰，显然是为觐见做好了准备。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莲青大氅内的衣衫——绣襟墨梅白绫裙，服色素淡更无半点佩饰，通身的点缀不过是髻间发带一颗明珠。再看看其他侍女，尽是深深浅浅的红色。祈宁摸摸鼻子也没说什么，走到老管家面前伸出右手，略一抬，仪态万千的示意跪在门前的仆众起来。祈宁估摸着他们估计寅时左右就被折腾起来，安排自己回府之事。心里一面想着，面上到也不露半分，径直往前走。
　　管家萧秦迎了上来，又揖身一礼：“少主一路劳顿，先随老奴进府吧。”祈宁点点头，示意他前面带路。老管家萧秦不是第一次见祈宁，但是祈宁抬头那一刹那朝他微笑了一下还是呆了一下，才收起心思前头带路。这个小主子神色平淡、姿态悠闲，一身素淡省却奢华，感觉竟是说不出的高贵，似乎衣服就只是衣服，锦缎与普通的衣料没什么区别。几乎没说什么，就是淡然的几个手势，态度也不见有多亲切，但是阅人多矣的他怎么看不出自这位主子自出车门开始，跟前的那些仆从是立刻从心底奉她为主，从心底里尊崇她，无一例外的心思围着她打转。她身边的侍女似乎也不是一般人。他是留守帝京燕王府的总管，平常官场上的往来接触的也都是贵人，皇子公主也是见过的，自己家先王爷先王妃、王爷王妃并早逝的大公子哪一个不是万里挑一的人材？可是这小主子就是不同的，自有一种不同众人的风流，可惜说不上是哪里，就觉得看着就安心舒服，又不由自主的想尊敬她、信服她。一举手一投足之间优雅从容仿佛画里走出的，难得的好看。
　　祈宁看看高楼广厦、庭院深深、古木森森，林黛玉进贾府的故事浮现在心头。
　　祈宁心中暗笑，要不要学学那林妹妹，从现在开始，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别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以免让人耻笑了去？可惜，她是萧祈宁，不是无父无母的林黛玉，尽管没在这座府邸住多久到底还是她，在她的地盘上，就算是要学林黛玉还得找个宝哥哥啊。
　　“少主昔年的夕烟居是一直洒扫着的，但是少主已然继承爵位，是否是搬入正寝鸣鹤苑呢？还请少主示下。”萧秦带着祈宁她们转过了正厅，问道。
　　祈宁摆了摆手，：“依旧在夕烟居吧，我的潇湘苑和宁心小筑可收拾妥了？”
　　萧秦忙点头，唯唯道：“自然，自然”忙侧身让出路来，跟在祈宁身后。
　　祈宁点点头自顾自推开夕烟居的门。旁边的女萝回身面对门边侍立的管家秦叔神情冷淡的说道：“劳烦管家，备好车驾，主上的恩典让其他人等安置吧。”女萝身后幽篁也开口：“主上，进京之时便有言道是为了迎主子回府，仆妇们是早早就被管家折腾起了，心有不忍。”萧秦笑道：“少主自幼心慈，体恤下人，原是该做的。天色尚早，姑娘们还是劝少主稍事休息，随后再入宫觐见不迟。老奴这就叫人给少主备水，沐浴消乏。”幽篁朝萧秦略一礼，转身进园。

作者有话说

　　嗯，暂时先不要看吧，前十章需大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