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雨纷飞》黎依爱

44、秘密

　　窗外依旧是漆黑一片，偶尔掠过的白云，就像深渊里飘出的几缕轻烟，虚幻而缥缈。世界竟是如此地不现实啊......
　　这已经不知是我发呆的第几个小时了，只觉得心里空洞得难受，却很沉，很重，压得我的神经麻木不仁。
　　一个人坐飞机的感觉竟是那么无趣啊......或许，这不是无趣，是空虚，是无法填补的负罪感。
　　虽然周围都是陌生的脸孔，我甚至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压抑，但是，耳畔却久久回荡着某个人的声音......
　　他用带有磁性的低沉的嗓音轻轻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可是，这声音在我离开的时候分明带上了冲动与绝望......
　　不！清醒过来！飞鸟爱，不能再想他了！绝对不能！你没有这权利！完全没有！
　　我拿起面前的一罐可乐毫不犹豫地灌了下去......
　　一瞬间，鼻子一酸，竟然有热热的东西从眼睛里滚落下来......是泪......
　　尽管，悄然无声。
　　但我确信我是看到了什么景象的......某个人在我累了的时候，递给我一罐可乐......
　　我闭上眼睛，拼命克制住自己不去想他们......但是，心里却被他们的一举一动塞得满满的......
　　现在如果不想，以后还有这机会吗？
　　人的记忆终究是逃脱不了时间的控制的啊......
　　一年，两年，十年......那么久过了，我还会想他们吗？他们也还会记得我吗？
　　夜，依旧那么沉沉地睡着，仿佛对世间的事情淡漠无闻，特别是像我这样疲惫的人，它更是不予理睬。
　　看来谁都是自私的，爱也如此，我也如此......
　　“小姐，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一个好听的声音在耳边想起，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身边的乘客早已寥寥无几。
　　我歉意地笑笑。已经到美国了吗......居然失神到这地步，看来我真的有必要在以后的日子里好好调整心情了。
　　下了飞机，才发现其实纽约的空气还是像以前一样糟糕，没有温泉的味道，也没有樱花的味道。
　　这就叫做“异国他乡”？但我小时候不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小爱小姐！这里！”
　　我扭头一看，是妈妈的司机Jim，几年没见，他似乎变得更有精神，也更成熟了。我在美国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因为被警察骂了一次便连车都不敢开的孩子味十足的“小青年”。
　　我朝他笑笑，却看到了他身后的人——他的弟弟Jimmy，小时候因为小惠姐而去和一些不良少年打架被开除的家伙。我知道他喜欢小惠姐，只可惜小惠姐的态度很明确：“我不会嫁给美国人。”
　　“小爱小姐，小惠小姐没和你一起来吗？”他果然问了我预料之中的问题。
　　“她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来吧……”我不敢告诉他，说不定小惠姐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那……小爱小姐什么时候回日本呢？”
　　“……我不知道……”我还会回去吗……这就叫做遥遥无期吧……
　　“Jimmy，注意你的态度。”Jim瞪了他一眼。
　　他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低下了头。“没关系。”我还是笑笑。
　　却笑得那么虚假、牵强和吃力。
　　我上了妈妈平时上班坐的这辆豪华轿车。随着眼前的路越来越熟悉，妈妈的别墅已经不远了……

　　下了车，这里还是一如既往地给人冷冷清清的感觉。偌大的别墅，住的人比东京那里的“家”还要少很多。
　　或许，这里真的比那里更像地狱。
　　女主人很少回来，男主人的影子更是十年半载也不见。佣人们都保持沉默，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根本不用指望能听到他们笑得很爽朗的声音。
　　所以，我不喜欢这里。
　　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没有樱花，更因为这里没有生气。
　　一年到头似乎都被很沉重的阴霾所笼罩。
　　有人说，这里之所以变得如此令人不自在，完全是因为——某个人的遗言。
　　准确地说，是因为某个人的诅咒。
　　樱子姐姐......
　　“小爱小姐，欢迎你回来。”
　　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站在原地已经不是一秒两秒的问题了。
　　这是惯例的“招呼”——对于这些佣人的这句话，我已经听得熟到了不需要抬头看就知道是谁的地步。
　　“小爱小姐，夫人今天没回来，不过她交代我们照顾好你。”
　　“谢谢。”我的回答也和从前在这里的时候一成不变。
　　是啊......都没变......
　　可是，我变了。心一旦变了，世界也就变了。
　　浑浑噩噩过了几天——其实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我在美国的第几天了，这几天看上去很短却觉得经历了很久。
　　连我自己也没想到的是，我居然能那么多天面对着房间里的电脑而不去打开它，这实在太不像我自己。
　　最没想到的是，在这里居然还有我的访客。
　　今天早上，佣人告诉我有人找我。起初我还以为是某些老同学听说我来了，想继续像从前那样欺负我，好平息他们心中对小惠姐的不满，但是，看到大厅里坐着的“访客”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在心里打好的让他们难堪的草稿全是徒劳。
　　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黑发，黄皮肤，虽然戴着一副很大的墨镜，但一看就知道不是美国人。
　　而且，直觉告诉我，我们很可能是老乡。
　　“您好。请问是您找我吗？”
　　中年男人站起身：“请问是飞鸟爱小姐吗？”
　　“是的。”我还是继续打量着他，想要找到一些我想要的答案，最起码，我想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认识一个人，叫做飞鸟樱子。”
　　什么！他刚刚说了谁的名字！
　　是“飞鸟樱子”没错......我全身上下顿时感到一阵阴寒......
　　“你是......我姐姐认识的人......”我的语气不像在问他，倒更像在只有我一个人的空间里自言自语。
　　“是的。今天来找你，是受樱子小姐生前的一份嘱托。”
　　生前？天啊，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这个人......给我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就那么一刹那的时间，我的脑海里居然闪过了“幽灵”这个词语......或者，是“鬼”也说不定......
　　“什么委托？”我极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这个箱子，樱子小姐交代要交给你。”他把身边一只黑色的皮箱递给我。
　　这个皮箱并不重，我的手却早已抖个不停，冰冷得没有知觉。
　　“那......任务我完成了，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他递给我一张很小的纸，“这是我的号码。再见。”
　　还没等我清醒过来，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多像一场令人心虚的梦......但是，手中确实存在的黑色皮箱却告诉了我，这不是梦......
　　里面的东西居然是樱子姐姐生前就托付给别人的......是遗嘱吗......还是......一件令人畏惧的东西呢......

　　我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抱着皮箱匆忙上了楼，回到房间里，把房门的所有锁都锁好了，才把箱子放到桌上。
　　箱子的锁很精致，而且……似乎是一个密码锁……
　　密码……啊！他没告诉我啊！
　　我急忙掏出他留给我的小纸条，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他的号码下面，还有几个很小的字——
　　樱子的生日。
　　她的生日……
　　也就是她的祭日。
　　当我调好最后一个数字，“啪”的一声，箱子的锁开了，我也着实被吓了一跳。
　　接着，我差点呕吐出来……
　　从打开的缝隙里……我分明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里面……该不会是……尸体之类的东西吧……
　　怎么办……要打开吗……
　　我咽了一口唾沫，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手伸向箱子时，抖得跟筛糠似的。
　　窗外，阳光明媚，却似乎照不进我的房间里。我全身发凉，就像被一股阴邪的气息所笼罩。
　　终究，箱子还是被我打开了。
　　里面，是一幅画——深浅不一的红色妖艳地在纸张上蔓延，像一个妖精，一个能让人死在幻境里的妖精。
　　整幅画除了红色以外没有任何杂色，看似单调，却让人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我明白了……是血……樱子姐姐用血画出了世间最美的一景——
　　樱雨纷飞。
　　飞舞的血红色樱花瓣铺满了整个世界，同时，也掩盖了所有秘密。
　　我的头开始眩晕……直觉告诉我不能再盯着这东西了……我站起身，倒了一杯水，猛灌了下去。
　　突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灌下去的水一下子全吐了出来。
　　这一吐，手里的半杯水就这样洒在了画上，一滴不剩。
　　我慌了……这可是樱子姐姐的宝贝啊……但是，等我拿来清理水的纸，眼前，却又变成了另一番景象……
　　红色的印记渐渐淡了，一些线条的颜色却越来越深，随着水流的动向，逐渐变形，变形，缓缓拼凑成了两个人的脸……
　　“啊！！！”我失声大叫出来，跌坐到地上。
　　门外突然来了很多人：“小爱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快开门啊！”
　　疯狂的敲门声越来越嘈杂……
　　“都给我走！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朝门口大吼道。
　　敲门声停了，脚步声也渐行渐远了。
　　我的眼泪毫无节制地奔涌而出……不是悲伤，是因为恐惧……
　　樱子姐姐……好可怕……
　　那两个人的脸，我绝对不会看错……
　　是我……和小惠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