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人间，祁云，失乐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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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天朝帝都。人声鼎沸，夜色繁华。站在十字路口，一阵诡异的熟悉感袭上我心头。不知为何，我竟然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地方，即便在黑夜里也绝不会认错。我知道这条大街的名字叫王府井，也知道脚下轻微的轰鸣声来自永远拥挤燥热的地铁1号线，这个地方的夜晚让人如此熟悉，熟悉得好像每个晚上都要从这里经过… 可是我很明确地知道，我从来就没有来过这里。一个想法立刻浮现在脑海里：…莫非我生前在这里生活过？不待我再多想，马路对面的交通灯绿了，斑马线两端的人群开始朝我们汇聚，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那些人大步流星往前走着，几乎就要撞到我们身上了，不会真的撞上吧，要不要避开一下…
“浅…”
“嘘。”
浅艸拦住我，但是一对情侣已经走到我面前了，他们有说有笑的，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即将要撞上什么，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刚好靠上了浅艸的背，那对情侣居然就毫无顾忌地从我身体中穿了过去，似乎什么都没有感觉到。眼见着大都会的川流毫无顾忌地从自己身体中穿过，就像穿过了一层空气，那种感觉真是难以言喻，好像周围所有人的时间都在自然地流动，只有我们两个被留在了静止的时间里，如此格格不入。我本来一直憧憬着隐身的感觉，今天才知道，这不是什么好感觉。
“我说，浅艸…”
“安静，”他打断我，“听到了吗？”
听到？听到什么？车水马龙此起彼伏。人们的谈笑，喇叭，引擎的轰鸣，LED电子屏戏剧性的广告声…所有一切交汇于此，纷繁而嘈杂。浅艸说的是什么声音？
“哭声。”
“哭声？”
我又仔细听了听，哪有什么哭声？吡－吡－吡－！突然响起的电子音吓了我一跳。黄灯开始闪烁，人流已经消散，只剩下我和浅艸还站在马路中间。
“浅艸，红灯了，我们得…”
“等等。”
“可是…”对面的车子已经开始缓缓前行，白亮的车灯很刺眼。我可不要被这么轧过去，就算是鬼好歹…
吡－——！六排道的汽车同时启动，我使劲儿拽住浅艸——“喂！”
“下面！” 浅艸这么嘀咕了一句，我突然觉得脚下一空，自由落体…怎么搞的，我们不是明明站在…地面上的么？
“嗯…”
好湿…好冷…
挣扎着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一片漆黑。这是哪儿？我想坐直身子，但稍微一动就磕到了头。手伸出去，也马上碰到阻碍。这地方真是狭窄，而且又冷又湿，还有一股浓重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烂掉了一样，难闻死了啊。我这是掉到了什么鬼地方啊？简直像是…
不会吧。
我心中哆嗦了一下，这种感觉我好像…曾经有过，没错，我一定曾经经历过，这种狭小的空间和沉重的空气，还有什么东西在暗无天日的黑暗里慢慢腐败的味道…这是…棺材。难道…我伸手摸向身子下方，有什么干巴巴的，凹凸不平的东西，我猛地抽回手。
我刚才摸到的是…脸。就在我的身子下面… 干瘪。冰冷。没有气息。
…尸体。头皮一麻，我开始拼命捶打头顶的木板，可除了单调的闷响外没有任何回应，我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了…
‘呜…呜…’
…什么声音？我的眼泪一下子憋了回去。
‘呜呜…呜呜…’
…哭声？可是我还没哭呢…
低低的啜泣在黑暗里回荡，越来越近，几乎要飘到我耳边了。
‘…呜…呜呜…’
突然有什么东西刮到了我的耳朵，我“啊”地一声大叫出来。那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强烈的耳鸣。我捂着耳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是拼命地抖。闭塞而黑暗的空间里，时间仿佛静止，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哆哆嗦嗦地伸手摸向棺材盖子契合的缝隙，如果在这里用力撬开的话就能出去了吧，对，一定要出去。我努力地把手指伸进那个狭小的缝隙，突然“啪”的一下有什么抓住了我的手——
潮湿。冰冷。僵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在鬼叫什么！”
哎？这个声音…
“浅艸？浅艸…是你吗？”
“是我。”
我使劲儿挣脱了一下，可那只手还是僵硬地抓着我。
“拜托，你放开我好不好，都快被你给吓死了…”
“放开你？你在哪里？”
噔。噔。噔。
头顶传来浑浊的敲击声。
“你在里面吗？”
怎么回事？浅艸…在棺材外面？那么抓着我的…
抓着我的是…
“啊啊啊啊！”
我拼命想把手腕挣脱出来，可身体抖得太厉害，完全使不出力气…
“浅艸！！！”
“安静点儿！这就放你出来了…”
“呜…”我停止了挣扎，闭紧眼睛，任凭那冰冷而僵硬的东西抓着我。头顶传来砰砰的敲击声，我瑟缩着身子希望浅艸能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儿…吱咯一声，似乎有光泻了进来，我微微张开眼睛，接着脑袋嗡的一声。
尸体…在瞪着我。
棺材里，仅有的一线光照在他的眼睛上，干瘪的眼眶凹下去，浑浊的眼球暴突出来，直勾勾地瞪着我，然后他朝我张了张嘴。我只觉得浑身一震，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缓过神儿时，瞪着我的是浅艸琥珀色的眼睛。中间发生了什么，一片空白。我愣愣地看着浅艸，喉咙干渴，好像所有的话都堵塞在里面了。他坐在棺材盖子上，安静地望着我。打火机的火苗一闪一闪的，映照出他惨白的脸和四周摇动的影子，无比诡谲。我想转头四处看看，却发现自己除了抖，什么都做不了。
“…”浅艸有些疑惑地望着我，然后伸手过来…
“别——！！！！” 我抽搐着闪开，但是浅艸的手几乎是马上追了过来，使劲儿地拽住了我。他的手冷而又力，一瞬间把我带回了真实。一直紧绷的精神突然瘫软下来，泪水夺眶而出，我颓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嘘！”浅艸马上捂住我的嘴，“别出声,有人来了！”
“呜…”可是…我没办法，我控制不住…
“忍一下。”浅艸拽着我，使劲儿把我往棺材里拉，我拼命挣扎。
噔。噔。噔。
真的有人来了！我身子一僵，顺着浅艸的力道，再次跌入那片冰冷的黑暗。
“主教…主教是你回来了吗？”
“你不是说有声音么，可是一个人都没有。”
我紧紧靠着浅艸，微微发抖。
“我还以为主教回来了。”
“会不会是紫林，没准躲到棺材里了…”
不要！我紧紧闭上眼睛。
“不会吧，主教不是说紫林不在这儿了吗…”
“…咳咳…”
“你看你，又犯老毛病了。”
“咳咳…咳…没关系，很快就会好的。可是，我有点担心紫林，到底去了哪儿…”
“他很快会回来的，他又没有别处可以去。我们先上去吧…”
我紧绷的心终于稍稍缓和了一秒。当然，也仅仅是一秒而已。因为下一秒，我意识到这具棺材里的尸体不见了，壮着胆子伸手往旁边摸了摸，却什么都没摸到。棺材里面，只有我和浅艸。那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我拽了拽浅艸的衣角。
“浅艸，这里的尸体，怎么没了？”
“什么尸体？”
“棺材里的尸体。”
“…”
“浅艸？”
“这里面是空的。”
“什么？我明明看见尸体了，他还抓着我…”
“这里面是空的。”
“你别开玩笑了，一点都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
怎么回事？这里面明明就有…我忍不住抬头去看他，却看到黑暗中漂浮着一对金色的眼珠。
“啊！”
“又怎么了？”
那两颗圆圆的金色微微眯了起来。
什么啊，原来是浅艸的眼睛啊。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浅艸，你的眼睛在发光呢。”好像野狼一样…
他动了动，啪的一声火苗窜起，四周亮了起来。火光触及浅艸双眼的那一刻，金色的眸子变回了有些黯淡的琥珀，映着火苗，依旧灼灼地亮。他英俊而面无表情的脸近在咫尺，在打火机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总算有了光源，心中一下踏实了不少，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满是冷汗的手直接扯住他的风衣，然后像鸵鸟一样把头埋了进去。
“出去了，”他说。
“不要，万一有尸体在外面怎么办？”
“我出去了。”
“浅——艸！”我终于忍不住把头从风衣里拔了出来，“你稍微体谅我一下...”会死吗？我硬生生把最后三个字憋了回去，换了个比较柔和的语气说“…你先出去看看，没有奇怪的东西我再出去。” 微弱的火光里，浅艸的嘴角撇了撇，我以为他又要鄙视我了，然而出乎意料的，他的嘴角向上勾出了一个弧——好像是…笑。他笑了？他会笑？我一下子呆住，等好不容易回过神儿来，想再仔细看看他的笑容时，那张脸已经恢复了那惯常的平静冷漠。我不禁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看走眼了，面瘫应该根本不会笑吧…
“你叫什么？”他突然问我。
“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叫…祁云？”
我微微一愣，“…祁…云？你怎么想出来的？”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静静地望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答复，我只得点点头，“…好吧。不过，为什么突然给我起名字啊？” 认识一年了，怎么现在突然要给我名字？还是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下，在棺材里面。
“这样方便。”他自然地说。
“… …”果然。算了，无所谓，难道我还要期待这名字后面有什么深意么。面瘫才不会有那个闲情逸致呢。浅艸抬手去推棺材盖，我紧张地看着他，手里纂紧了他的风衣下摆，生怕他一出去就消失了似的。可能是我妨碍到他的行动，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我马上松了手。但浅艸只是看着我，然后又朝我笑了一下。这回我终于看清了，他真的在笑，那笑容昙花一现，却果然无比美好，我忽然觉得脸上发烧。
“你可以拽着我，”他说，“我出去了，祁云。”
没有扶手的木制阶梯螺旋着向上攀升，陈朽的木板，每踩一步都吱嘎作响，在中空的走廊里撞出一串回声。这条隧道像是从地底掏出的一个大洞，到处弥漫着泥土浑浊的臭味，让人有种不好的联想。闪烁的火光在打散在浑浊的灰尘里，忽明忽暗，影影绰绰，黑暗紧紧尾随，吞噬着微弱的光源。我拽着浅艸的胳膊，一步一回头地往前走，每次回头都只看见黑暗，但回过头来时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脖子后面盯着自己，让人汗毛竖立。我忍不住再次回头，目之所及只有浑浊的漆黑。明明不久前还在王府井大街上的，我们现在到底是掉到了什么鬼地方？我在心底暗暗抱怨。这种气氛实在太恐怖，我不得不轻声和浅艸说话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浅艸,我们不是鬼么？为什么踩在楼梯上会有响声…”
“原来你知道自己是鬼。”
“你…”混蛋，就知道讽刺我！我不打算搭理他了，宁可恐怖点儿吧。
“鬼能碰到自己期望碰到的东西。看手册。”
哈哈，手册… 我汗颜。浅艸给我的那本破破烂烂的什么死神见习手册，名字都那么搞笑，我连一页都没翻开过。
“可是，我一点儿都不想踩出声音…”
“那么你想掉下去？”
“不…不不。”我赶忙拽紧他。
意思是不是说，我之所以能够碰到楼梯，是因为我需要顺着楼梯向上走？那么说，之前我们从马路上突然栽下去，是因为浅艸期望从马路上直接穿到地下么？不过他为什么要让我们掉到这个鬼地方？再说这究竟是哪里啊？前面的浅艸突然停住了。“有东西，”他说。
哎？我向上望去——盘旋而上的楼梯没入黑暗之中，混混沌沌的，什么都看不清楚。浅艸向上伸了伸胳膊，打火机的光蔓延出去，却在某一处停下了。一道奇怪的影子从黑暗中偏斜出来，像是一个被拉长的人。
我的心咯噔一下。几乎就是同一时刻，火光忽闪了一下，那道影子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楼梯吱嘎吱嘎的呻吟声，缓缓地向着我们的所在地逼近。我马上缩到了浅艸身后，他缓缓放下胳膊，光亮一点点地退了回来，直到离我们最近的楼梯转角。
嘎吱…嘎吱…
那东西的动作似乎慢了下来，但还是向着我们的所在地前进着。我瑟缩在浅艸背后，紧张地盯着转角处模糊的黑暗，要来了，就要来了，只相差几步就到转角了，我纂紧了浅艸的衣服… 忽然那吱嘎作响声停止了，停得非常突兀，凭空消失在了最近的转角，然后几乎同时，毫无预警地，打火机灭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人间，祁云，失乐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