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花人去花无主》柳衣冠

1、惜花人去花无主

　　锦华靠在阳光明媚的城门口，暖暖的沉迷的笑从唇角一直蔓延到发丝，指间，衣摆。淡青色的锦衫上流光雀跃，笼着他，像一棵金灿灿的盛到灼人的向日葵。

　　城门口来来去去的人很多很多，穿着草鞋牵着老黄牛的农夫，担着鲜嫩瓜果大声叫卖的小贩，提花溜马的公子哥儿，还一些欢快的跑到跑去的小孩子。他们踩着各自的步伐从锦华身边走过，习以为常的，当他是一块砖瓦，一棵枯木，一场看不透的镜花水月。

　　五年的时光，可以让人们接受或改变很多事情。平阳城的人们，终是接受了锦华公子变成了情痴这个事实，那个，曾经以剑术名动天下，被他们视为骄傲捧为辉煌的傅锦华。
　　。

　　“锦华，我们回去吧”低沉喑哑的声音在锦华耳畔响起，他微微侧过脸。任那双有力的手握住他的肩，把他从地上揽起来。
　　“他今天，还是没有回来”锦华转过身，抬头看西边大片大片浮动的霞彩，喃喃的念叨着，不知道是要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身后的男人听。

　　他数着脚下不知道沉寂了多少年的青石板，单薄孤傲的背影，悄悄的在夕阳里拉得老长老长…

　　摇桨看着锦华从街头慢慢的走到街尾，黑色的长发空落落的散在风里，随着下摆沾满了灰尘的锦衫一波一波的起浮着，黯光明明灭灭，如他带着冷漠疏离的悲伤一般。
　　西边，那些绚烂的霞彩终于连成了片，深深浅浅的红重叠交织着，浓烈得，仿佛随时可以落下火来。摇桨举起手张开五指，手背上那些扭曲狰拧的伤疤泛过一层层刺目的暖光，真的，很疼啊。

　　八年前的秋元节，傅锦华是在京城过的。那年他十七岁，刚在秋元节祈福剑会上赢了皇城里最优秀的剑师，正式成为平阳城的新一任守护者。

　　也就是在那天，在那高高在上的君王赐给了他代表守护者身份和权力的平安剑之后，君王问“卿如此良才，那卿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如果合理的话，孤会赏给卿的”

　　锦华只愣了一下便很快的回过神来“陛下，锦华想要一场爱情，锦华至今，都还没有爱上过什么人了”他以为君王是要给他赐婚，这是每一任守护者的殊荣，幸运的话，便能娶一个公主或者贵女为妻。

　　君王当时是笑了的吧，上位者特有的，带着尊贵和讽刺的嗤笑。随后君王便挥了挥手，让锦华退出了大殿，没有在说什么。

　　回到住所的锦华并没有多忐忑不安，这天下谁不知道呢，东临国的现任君王，最是惜才了。但锦华并没有安心多久，因为次日一早，在他准备起程回平阳城时，君王降了一份让他瞠目结舌的圣旨。

　　瞪着眼前抱着个白玉花盆的黑衣男人，锦华有些茫然，什么叫赐给他的爱情？他的爱情难道不应该是一个美丽的公主或温柔的贵女吗？为什么现在赐下来的是个大男人？难道是这个男人很懂爱情？君王想要自己跟他学？

　　比起绵华的不理解和不情愿，被赐下来的这个黑衣男人却淡然得有些古怪，他在锦华打量瞪视的目光下慢慢走近，缓缓的把那个玉花盆捧到锦华面前，说“送给你”

　　锦华当时，好像是一抬手就把那个花盆给掀地上了吧，看着花盆咕噜噜的顺着微倾的草地滚远，然后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打了几转儿，停下来。锦华心情仿佛在一瞬间好了起来。也许君王只是在玩一个游戏吧，想这么多干嘛呢。

　　于是他用力的拍了拍黑衣人的肩，“我叫傅锦华，你叫什么”

　　黑衣人皱了皱眉，像是被锦华拍的疼了“你的名字我知道，我是田瓷”

　　“填词啊？还真是文雅…”

　　田瓷转身去捡那个滚远的花盆，不在理会一边的锦华。有些东西，在无关紧要的人面前，没有解释的必要。

　　傅锦华抱着平安剑站在平阳城最高的城墙上。脚下，是欢呼呐喊的千百臣民，头顶，是一碧如洗的万里晴空。他用少年的轻狂孤傲的站着，衣袂临风，睥睨全城。

　　田瓷靠在他脚下的城门口，还是抱着那个花盆，一身黑衣。只要低下头，就可以看见阳光从他身上流过。整个人温润优雅，有一种静止到不可思议的美丽。

　　耳畔的喧嚣退却，锦华恍惚的觉得，他跟他怀里的花盆就是一体的，他能想象出新生的花朵从那莹白花盆里长出来的样子，零零落落的，一碾就会碎成浓绿的带着木叶清香的梦境。

　　田瓷抬起头，眼里雾气缭绕如烟波横塘里掬碎了一天的星子。被这样的一双眼仰望凝视，锦华悄悄握紧手心里的剑，克制住突如其来的眩晕…

　　他想、田瓷一定是个妖精，花妖

　　在以后的很多个日子里，锦华都不敢直视田瓷的眼睛，因为每一次看，里面都会清晰的倒影出一个双颊生晕的傅锦华，这代表着什么，让他由心的惶恐。

　　而田瓷却和初见时一样，淡漠，沉稳，安静得像一件死物。

　　不过田瓷听从了锦华的建议，开始往他那个宝贝花盆里种花了。水仙、兰草，牡丹，菊花，仙人掌…，一样一样的轮着来，不过遗憾的是，每一种花都活不过十天。

　　锦华在百般受挫之后，气急败坏的扬言要砸了这个破盆子。正在往花盆里填土的田瓷抬起头来瞟了他一眼。

　　“你就是用这种方式来喜欢人的么，这样的话，你一辈子也不知道爱情是什么”轻柔平缓的话语如惊雷一般，瞬间劈傻了正在跳脚的锦华。

　　“你你你说说什么…”锦华吱吱唔唔的垂着头碾着脚，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说什么？难道你不喜欢我么？还是说，你喜欢我但是你不敢承认？”田瓷凑近连耳朵都羞得通红的锦华，看着他卷翘的眼睫毛扑扇扑扇以令人惊叹的速度眨着，觉着很有趣儿。既然是有趣儿的，那么玩一玩的话，应该不会太无聊吧

　　“…”锦华呆滞的僵在那里，头脑空白遍体生寒，连转身逃都忘了。

　　“其实啊，我也有些喜欢你了”玉色的手指不着痕迹的爬上锦华红得剔透的耳垂，慢拨轻捻着让它在指间发热发烫。

　　锦华“唰”的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玫色的唇开开合合了好几次，却是连一个有用的字也吐不出来。

　　田瓷挑眉笑了笑，不顾锦华惊艳的轻叹，单手捏起他尖巧下巴往上一带，另外的一只手顺势揽上他的腰，对准那微张的唇便狠狠的吻了下去…

　　田瓷眯着眼，欣赏着锦华的眸光由震惊转为水雾迷蒙，轻抚那纤瘦腰肢任他在手心轻颤着瘫软，质地良好的锦衫被一层层剥开，唇舌也紧跟着贴了过来，轻咬着那圆润白晰的肩，蝶翼般精巧的锁骨，光洁胸膛上两朵淡淡的樱红…

　　锦华闭着眼，放任衣衫一件件脱落，任些羞耻的磨人的酥麻把自己一点点吞没，他只要知道，要自己的人，是田瓷呢。

　　平阳城的春天，总是来得特别特别的早，人们还没有觉察到冬的寒意，春天就来了。锦华绻在温暖的被子里，静静的听窗外鸟儿扑扇翅膀的声音，空气里还有淡淡的花香在飘浮，清冷的带着微微的涩，就像田瓷这个人一样。

　　田瓷走了，锦华知道他迟早有一天会走，只是没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这怪谁呢，怪自己不该粗心大意把他那个宝贝似的花盆子碰到地上摔出裂纹来？还是怪自己原来还不如一个花盆重要？

　　锦华沮丧的从床上爬起来，还是去城门口看看吧，也许田瓷很快就会回来了，还是穿一身黑衣，还是抱着个玉花盆，还是愿意喜欢自己。

　　锦华靠在城门口，细细的数他们在一起的这些时光，三年了呢，说过的一些关于喜欢的话，怎么种也活不过十天的花，慢慢走过的热闹的平阳街，最喜欢吃的桃李园的桂花糕，那些，像两个迟暮的老夫老妻，平平淡淡的习以为常的小日子。

　　只要一直等下去的话，田瓷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吧。毕竟，他还是，君王赐给自己的爱情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平阳城里开始流传关于锦华公子的爱情。也许，是从望江楼说书人响木声中开始的。也许，又能从悦来客栈小二的送客声中结束。绮丽的，忧伤的，流传得千回百转，旖旎得荡气回肠。

　　这些，傅锦华都听不见，他只想每日每夜的靠在城门口，等一身黑衣的抱着玉花盆的田瓷回来
　　至于什么时候认识摇桨的，锦华已经忘了，他总是下意识的想要忽略摇桨，因为他不清醒的时候总是将摇桨当成田瓷。声音，容貌，眼神，明明相差得那么远，那么远，为什么总是喜欢认错呢？大概，是太想念的缘故吧。

　　摇桨揭开脸上的黑色面具，面具下的脸布满了诡异的裂纹，由额头开始，蛛网盘结般慢慢向四周伸廷…

　　惨白的手指摸上去，硬硬的，没有一丝温度。

　　跳动的的灯火从虚掩的门缝里溜到了外面，风声细细的呜咽着，墙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悄然破土。

　　“田瓷，是你么…”原来，那细细的呜咽不是风声呢。

　　摇桨把手指从额角移下来，按在黑色的面具上，不去看门口抖成一团的锦华“你为什么总是认不出我呢，不管是花盆，田瓷，还是摇桨…”

　　他低下头，按在面具上的手动了动，像被什么灼到一般“锦华啊，我真的是妖精了，修炼了千年的花盆精”

　　“我不在乎的…你是人是妖都好，我只想要你回来…回来跟我在一起…”难过的，快要死掉一般，为什么，会那么难过呢…

　　“可是…我不想回来也不想跟你在一起了，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你都不知道那个花盆是我的原形，也不知道伴了你五年的摇桨就是我，八年了，我给你的时间够多了”

　　“人和妖，终归是殊途的，爱呀什么的，又有什么用呢”

　　“我被赐给你，只是一个游戏呢，只是，君王想要看戏了。你当时，不是说要一场爱情，想要爱上一个什么人吗”

　　“我啊，马上就要飞升成仙了，锦华啊，你拿什么，来配一个仙呢”

　　所以说，爱情啊什么的，分得清谁对谁错呢。人生啊那么那么长，总是要爱上个什么人的，为他哭为他死。但是啊，谁准你爱上我的呢。

　　如果我们没有一见钟情，那么在以后的以后，你为什么要对我日久生情呢。我已经给过你爱情了，只是你不要而矣。

　　你说你爱我，那你用什么来爱我呢。用你干净的身.子，换一场鱼.水.之.欢的爱好不好

　　你只是在等我回来，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是否愿意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