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的味道》童乐雪

8、草莓蛋糕

　　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二十四岁，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我的父亲是一个企业家，他整天都在外面忙他的事业不回家。他是父亲的下属，大学毕业后就进了父亲的公司，很受父亲的器重。

　　那是在我十六岁生日的那天。门铃响了，刚开始我以为是父亲回来了，很高兴的跑去开门，结果，我看到了他。他一手抱着一只泰迪熊一手拎着一盒蛋糕，微微对我笑着，一副中规中矩、公事公办的样子对我说：“小姐，先生今天有事不能回来了，所以他特地叫我把生日礼物给你送过来。”

　　父亲不能回来我很失望，但还是把礼物接了过来。我奇怪的看着这两样东西，又看了看他，他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说：“那我先回去了。”

　　我看着他离开并没有说什么，回到客厅，我放下那只泰迪熊，接着打开那盒蛋糕。那是一个草莓蛋糕，非常漂亮。雪白的奶油上缀着鲜红的草莓，鲜艳欲滴，红得发亮。

　　第二次见到他，是我发高烧去医院打针。他来医院看我，说的还是同样的话，“先生在开会，所以他先让我赶过来看你。”他又给我带了草莓蛋糕。不同的是，这次是冰淇淋蛋糕。他说：“感冒时一定想吃一点凉的东西。但是记着，不能多吃啊。”

　　我当时正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输液，没人理我，也没人管我。他来看我，又这么细心。我真的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但是，我还是忍住了。

　　其实父亲很疼我，只是没有时间照顾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所以，我也就被他宠得无法无天。

　　他刚一坐下来，我就问他：“那天，父亲是不是把我的生日忘记了？”

　　他怔了一下，接着对我说：“先生一直都记得你的生日，我在他的备忘录上看到过……”他似乎觉得说漏了口，所以停了下来。

　　“所以，你就自己决定以父亲的名义买礼物送给我？”我替他把话说完。

　　“你怎么会知道？”他好奇的问。

　　我对他说：“如果是父亲，他一定会买非常名贵的衣服，或者是首饰。绝对不会买一只玩具熊送给我，更不会送我草莓蛋糕，因为我不爱吃草莓！”

　　我看到他的脸微微有些红了，可是我却觉得他此刻很可爱。停了一下，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说：“没想到，原来草莓蛋糕这么好吃！”

　　他抬起头来有些意外的看着我。接着，他笑了，我也跟着他笑了。从那之后，我们成了朋友，我问他为什么会送我草莓蛋糕？他说，我以为女孩子都会喜欢，因为它漂亮。没人知道，从那以后，草莓蛋糕就成了我的最爱。以后，我一有事情就找他。他也从来都不拒绝，不管多远多忙都会赶过来，就像一个好脾气的大哥哥。随我任性，随我无理取闹。

　　四年过去了，我已经二十岁了，他也已经二十八岁了。他总是叫我小女孩儿。我不要他再拿我当小女孩儿。在我二十岁生日的时候，我要告诉他，我已经是一个女人了。

　　我精心的把自己装扮了一番，特意把自己打扮得很成熟。在他见到我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的眼光一亮。但是紧接着，他就沉默下来。我们一起出去吃晚饭，他依然为我订了草莓蛋糕。我望着烛光中对面的他。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不再是当年那个会脸红的大男孩儿。

　　一顿饭的时间，他都不怎么说话。我觉得有些生气，故意多喝了些香槟。

　　“怎么了？”他问。

　　我问他：“我今天漂亮吗？”

　　他淡淡一笑：“小女孩儿干嘛要打扮成这个样子。”

　　“我不是小女孩儿了，”我抗议：“我已经是一个女人了！”

　　“在我眼中，你永远都是小女孩儿。”他平静又温和的说道。

　　不知为何我有些生气，酒劲也跟着上来了。但我要让自己平静。我问他：“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问这干嘛？”他不明白。

　　“我好奇嘛，我好奇什么样的女人会让你心动？”我不依不饶。

　　“小女孩儿懂什么。”他依旧很平静的说。

　　“我都说过了，不要再叫我小女孩！”我生气的站了起来，他不解的看着我，接着我转身离开了餐厅。我一边走一边哭，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反正就是想哭。

　　很快，他从后边追了上来。“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他上前拉住我。我泪眼婆娑的看着他。“怎么哭了？”他小心的为我擦着眼泪。我突然扑进了他的怀里。他停了一下，接着他轻轻的拥着我，任我的眼泪和鼻涕弄脏他的西装。

　　我哭了好久，哭得有些累了，我才抬起头。他正在看着我，他明亮的黑眸在黑夜中闪啊闪的。距离如此之近，我轻轻的闭上了眼睛，我感觉得到他的鼻吸。这个男人，这个我深爱的男人，我爱了四年的男人。我不要再做他的小妹妹，我要做他的女朋友。

　　但是，想像中的一刻并没有到来，他放开了我。我睁开眼睛，错谔的看着他。他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我。接着他轻轻的对我说出了几个字：“我要结婚了！”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震得我头晕眼花。我极力的保持着镇定，然后勉强的挤出了一个笑容：“你在跟我开玩笑吧？你逗我的是不是？”

　　他望着我，嘴唇紧抿着，眉头微微的皱着。我知道，他没有跟我开玩笑，这都是真的。

　　“是真的。”像是证实我的想法一样，他说：“是另一家大公司董事长的女儿，她一直对我有好感。”

　　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你爱她吗？”我的声音在颤抖。

　　他把头转向另一边，似乎很艰难的说：“这是先生的意思。我们公司现在的状况很不好，只有和另一间公司结盟，才能度过这个难关。”

　　“不要说啦，不要再说啦！”我捂住耳朵喊道。接着，我发疯一样的跑回家。时间已经很晚了，父亲正在书房里，他还没有睡，我冲进了书房。不等父亲说话，我就大声的冲他喊道：“你怎么那么自私！你的心里除了公司还有什么？从小你就不管我，有什么事只用钱来打发我，你心里只有钱！钱！除了钱你还知道什么！为了利益你可以叫别人政治联姻。将来呢？将来你是不是也要把我送掉？去跟哪个老头子结婚！”

　　父亲一个耳光打过来，我被打得眼前一黑。“你……你气死我了。”我听到父亲的声音。我睁开眼睛，我看见父亲浑身都在发抖。他指着我：“你以为我这样做是为了谁？我拼死拼活还不都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我从小吃了那么多的苦，所以，我不想让你也吃苦。现在这个社会，要生存有多难？我这是在为你打基础！如果公司真的倒闭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这么多年的辛苦就全都白费了！”

　　我不停的抽泣着，父亲的话怎能让我不感动？怎能让我不心痛？他这样辛苦我还有什么权利来指责他。“可是……我爱他。”我像个孩子一样委屈的哭着。

　　“孩子，”父亲走过来轻轻的拥住我：“这世上，我们都会经历困难。我们也都希望事情会朝好的方向发展。但是，现实并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在遇到困难时去克服。他也许很好，但是我了解他。他和我一样，一样重视事业，一样把事业放在第一位。我不想你将来的丈夫和我一样。你爱上的，只是一个理想。你还年轻，将来你会懂的。”

　　父亲的话让我渐渐平静。他的婚期将近，我申请了出国。我走的那天，他来机场送我。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他。“你爱我吗？”

　　过了很久他都没有回答。我觉得很遗憾，但还是转身离开了。

　　当我再次回到这座熟悉的城市时已经是四年以后。父亲的公司保住了，但是我没有进父亲的公司，而是选择了自己喜欢的职业。我得知他的婚姻并没有持续很久。听到这个消息后，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当我再见到他时，我发现我已经可以很平静的面对他。“你长大了。”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他现在在事业上已经很有成就，而且他看起来更加成熟了。他点燃了一支烟，从前他从不抽烟的。他对我笑了笑：“工作很累，有时，需要它来提提神。”

　　我只是微笑着看着他。这时，侍者推过来一个手推车，上面放着一个很大的草莓蛋糕。“生日快乐！”他对我说。

　　原来他还记得，他一直都没有忘记我的生日。我觉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蛋糕上插着很多小蜡烛。烛光徭役，模糊了他的脸庞。我似乎看到他眼中闪烁着泪光。往事，一件件的涌现。时光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我依然是那个小女孩儿，他依然是我那个无微不至的大哥哥。

　　“我真后悔当年，没有足够的勇气来反抗命运。”他突然对我说：“我错过了我一生当中最重要的东西。”他看着我，认真而又专注。“现在，我只想说，你能给一个机会吗？”

　　我看着他：“太晚了。”

　　“我爱你！”他毫不犹豫的说出口。

　　我不能不震撼，此刻说爱我的，是我曾经深爱着那多年的男人。但是，我很快的冷静下来。我对他笑笑，接着很平静的说：“我当初爱上了一个理想。它是那么美丽，让人心醉。可是理想终究只是理想，理起一旦变成现实，那么，它就再也不是理想了。”我从容的起身离开。接着，我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于是我回转身对他说：“还有，我很久以前，就不再喜欢吃草莓蛋糕了。”

　　我朝前走着，我知道他失望的目光一直望着我的背影。我也相信他的话是真的。但是，我义无反顾。草莓蛋糕虽然漂亮又好吃，但是放久了，它的味道就变了，再也不能吃了。就像有些东西，当时没有珍惜，一旦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从前的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