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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恶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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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依不舍,医医不舍。这个恶俗的故事,应该从一个对见习医生的演讲会开始说起。
一排见习医生都坐在下面认真地听,讲台上现在站着的是苏良辰医生,神经外科,也就是这个故事的男主角之一,受。
“你们是这一批的二十四小时住院医生,会和医院里的正式医生相处一年的时间,当然,我们也欢迎你们一年之后成功考取正式医生执照之后继续回这个医院任职。”
苏良辰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演说了,自然也是有点经验的,台面上的话总是要说足,“现在回忆起当时我实习的时候,第一次上手术台,很紧张。我的导师就安慰我,说这是一个小手术,只要在肋骨和胸骨之间切一个小口子,把內视镜放进去,看到交感神经节,用电刀把它烧断就可以了。”
苏良辰叹了口气,轻到所有人都没注意到,除了吕崇泽。
“是,那确实是一个小手术,最多二十分钟就能搞定,可是我的导师却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他切到了心脏主动脉,顿时血就喷起来了,整个手术室有着血染的风采。我只想告诉大家,每一个手术都关乎着病人的生命安全,每一个手术都不是小手术。”
台下掌声响起,大家都沉浸在这故事中。
“好了,接下来就请我们吕医生为大家说几句。”孙毅把吕崇泽哄上场,苏良辰笑翻,要知道,吕崇泽讲话是以尖酸刻薄出名的。
“前面苏医生和孙医生都说的很清楚了,要我说呢,做医生,你最先要学会的,就是说实话。大部分病人呢,都是自食其果,爱抽烟爱喝酒爱吃高油高脂肪的东西,又不爱做运动,有不爱睡觉,总之就是生活习惯紊乱了。这基本就是他们跑医院的原因。”吕崇泽说着,看向孙毅,“普通人呢,不懂,我也不会怪他们。可是你,孙毅医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最近有头晕头痛的现象,眼花,应该还会呕吐吧。你之前也有胃溃疡的毛病吧?作为一个我们医院的全科专家,是不是有点太过难堪了。”
“孙毅医生,你觉得我现在讲够了没?”
孙毅不说话,对吕崇泽比了ok 的手势,“哦对,孙医生有空可以找我看一下脑出血的毛病。”吕崇泽说着便离开了演讲厅。
“孙毅,你知道你的病很严重么?”吕崇泽狠狠地用拳头砸在厕所的门上,“这是在厕所我在,所以把你救下来了。下一次,你躺的就是太平间!”
“吕崇泽,通知护士准备急诊室吧。”
吕崇泽朋友很少,在这医院里就只有苏良辰一个,咳,男朋友。二十四小时住院医生,本来就忙的很,一天里见面的时间也只有在宿舍,但基本吕崇泽是到头就睡的,所以如果不是安排的休息时间一样的话苏良辰永远找不到这个大忙人。
急诊室里,吕崇泽和他的导师孙主任还有几个医生一起在讨论孙毅的病情。
“刘医生,你怎么认为?”孙主任在询问意见,从脑CT图上根本看不出问题所在,情况可大可小。
“因为我不是神经外科的医生,不是特别专业,这情况是不是有隐性的脑肿瘤?”
“苏良辰,孙医生的临床反应说给刘医生听。”吕崇泽给出质疑的反应。
“病人现在主要是有失明,抽搐,偏瘫的现象。”
“那,这如果是脑肿瘤的话,一定会快过平常五十倍的新陈代谢才会有这种现象的。”刘医生尴尬的摸摸头发,这大概就是吕崇泽讨人厌的原因,讲什么话都直来直去,一点隐晦都学不会。
“我不管是什么病因,总之给你们时间,以后我要看到孙毅医生在手术室里做手术而不是看到他的墓碑!”
一阵寂静之后吕崇泽第一个离开急诊室,他认为不必在这个地方浪费时间。
“孙太太,孙医生之前有什么遗传性脑疾病或者之前脑里有问题么?”吕崇泽决定先从病史下手。
“没有的,孙毅除了胖一点贪吃一点,其他都是很健康的。”孙太太早就哭成了个泪人。
“好的,我们会尽快查明病史。”
“吕医生,您说,这,治得好么?”
吕崇泽转身进入病房,“尽力。”
“怎么样,知道病因了吗?”孙毅躺在并床上,眼睛因为失明所以闭着,“脑溢血,脑肿瘤,还是……”
“我要是知道还待在这里干什么?”吕崇泽打趣。
“吕崇泽啊,我虽然现在看不见,但是我还听得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变相着损我啊。”
吕崇泽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我觉得还有其他可能性。想到再告诉你。”
“最坏的打算呢?”
“我可以告诉你,根据之前的诊断,虽然找不到病因,但是按目前的状况来看,你的健康会持续下降。现在只是失明,接着你会听不见,然后丧失你的语言能力,行动能力,再后来丧失你的呼吸能力,也就是说你可以进太平间了。”
“吕崇泽你知不知道我老婆有个拿手好菜,鲜汤鸡翅。以前我吃不到的时候还会装作头疼,现在,真的没想到会发生那么大的事。我知道我这次的问题肯定是不小了,就靠你了,虽然我们不是朋友,但是作为一个病人,我无条件信任你。”
“等等,你说的那个什么鸡翅,是怎么煮的?我看你这次真的是自食其果了!”
“找大家来呢,主要是玩一个游戏。”吕崇泽自说自话的把CT片子贴在x光上,“游戏名字叫找虫虫。”
“吕医生,别跟我们开玩笑了。”苏良辰说,他算是个急性子,总是受不了吕崇泽的慢速度,吕崇泽颇有玩味地看他一眼。
“噢,那跟你们说个故事好了。从前有个医生,又胖又懒又贪吃,最爱吃他老婆烧的鸡翅,这鲜汤鸡翅呢,是把鸡翅放在一煲很浓的汤里蒸出来的,啧啧,说的我都要流口水了。这样一来,鸡翅里的寄生虫没有经过高温处理,你们都知道,寄生虫的生命力是很强的。当时还是个虫卵,现在呢就长成寄生虫,从我们孙医生的肠子里钻到血管里,然后再通过脊椎到达脑子。现在这虫子就在孙毅的脑子里游啊游啊游,我们就得负责把他找出来!”这话完全有要为孙毅收拾烂摊子的意思,说着,便在x光灯旁边的墙上狠狠砸了一下。
“是不是这个?”苏良辰很快进入状态,找起虫来。
“不是,这是他以前的伤疤。”
“我找到了。”吕崇泽指着一个白色的小点说。
“虫不是这个形状的吧。”苏良辰不确定。
“是的,就是这个。你别忘了脑ct 是怎么拍的!是垂直于脊椎往下拍的,这虫子又是顺着脊髓爬上去的,当然也是跟脊椎一条直线了,所以CT 照上才会是一个点。”吕崇泽接着说,“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的脑子打开,把虫取出来。”
“就是说,手术之前孙医生随时有危险?”
“大哥!虫还在脑子里游来游去,当然有事啦。”吕崇泽白了苏良辰一眼,接着说“不过它所在的位置在语言区附近,一不小心它破坏语言区的话那孙毅的语言功能……”
“手术成功率?”一直在旁边的主任突然发话,孙毅也是他曾经的学生啊。
“不能保证。”
孙毅被一群他带的实习生推进手术室,手术室外的红灯亮起,宣告手术开始。
麻醉师进行了低温麻醉之后准备开颅。
『呲』手术室里只有开颅打开颅骨的声音和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手术室外,一片哗然。
“赵院长,医院的天然气严重泄露,在地下道内堆积,很可能引起爆炸,要尽快疏散人员!”消防队员都已经赶到了。
“好,主任,你快去通知各科室,各手术室,赶紧把人都弄出来!”
这时候手术室内还是极其安静,不知户外事。
一个电话的时间之后,有医生换上了无菌服推开了手术室的门。“天然气泄漏,医院可能随时会爆炸,所有人员必须马上撤离。”吕崇泽都没有抬头看一眼,只专注于手术中的器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负责来通知的其实是苏良辰,“所有见习医生马上撤离,快!赵枚你负责。”
“好,大家都跟我来。”赵枚带着几个实习医生马上从急救通道出去了。是啊,天燃气爆炸这是何等的危险,大家都怕死,是不是。
“吕崇泽,我们要马上转移孙医生,时间紧急啊!”
“我刚刚打开颅骨,现在把他搬来搬去,更危险,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把它缝完,岂不是更好?”吕崇泽低低地出声,声音听上去还是很淡定,很低沉,听不出喜怒。“所有医护人员,可以自己选择,愿意协助我的,留下来。其他人可以先走。”
“所有人员马上离开,跟我走。”苏良辰带着护士相继离开,只留下了一个护士,小心翼翼的留在吕崇泽身边。苏良辰心想,这事故是一秒都耽搁不得的,晚一点点就多几条人命,吕崇泽,你怎么那么固执。这我必须要带着人走开,关于别人性命的事我不能迟疑,只是,我,岂能从你的身边离开。
手术室里的无影灯突然灭了,黑暗席卷了整个夜晚。
“有后备电源,等一下。”说这话时,吕崇泽还在小心地不伤到孙毅大脑里的语言区。
灯没几秒就亮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一场手术,最少需要几个人?”
“两个,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
“错,是一名医生,和一个病人就够了。”言下之意就是吕崇泽要这个护士离开手术室,然后呢,然后那护士就跑了啊,这不是必然的么,你还有什么期待?难道小护士还要投入吕崇泽的怀抱说死也不走么?
你太天真了,你太把人命当儿戏了。
『砰』手术室的门被用力的推开。
“看什么看,快过来帮忙啊。”吕崇泽好像在什么情况下都能料到之后能发生什么事,其实不是,他是处变不惊,简单来说就是反应快。
你知道来的是谁吧,是苏良辰。
“钳子拿稳一点啊,要教你怎么拿钳子么?”两个人都戴着口罩,看不出表情,看不出喜怒,“苏良辰,你回来干嘛啊你,不怕死么,那怕不怕痛,信不信我手术结束之后再打你一顿?”苏良辰的声音很轻,但是足够能听到,他站在吕崇泽的身后,呼吸都落在吕崇泽的耳畔颈窝,“怕,怕死,也怕痛。”
“可是更怕没有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好像如释重负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又继续道,“世界再美也好,逃出去了也罢,你让我一个人,要怎么继续。”
话没说完,却硬生生地停止,两句话的功夫,苏良辰却说得有些颤抖,脸上有汗,或许也有眼泪。
有也罢,没有也罢,吕崇泽看不见。
开颅手术,本来就耗时不短,再加上经历了一场天然气可能爆炸的考验。苏良辰没有吕崇泽的淡定,没有他的自然,亦没有他那么不怕死,苏良辰从头到尾都很慌,不过没有丝毫畏惧。『我和我最爱的男人在一起,出事又何妨,死又何妨。』
他们都不知道,外面可是闹翻了天,孙毅的太太哭着闹着要进医院找孙毅。
院长怒着批判两个医生竟然不听指令留在手术室里,还有主任的担心,实习生叽叽喳喳讨论的声音。
到了后半夜,医院内外渐渐都平静了下来,天然气泄漏这个乌龙也总算是在消防员叔叔的努力下接触了,大家都被放回了宿舍休息,留了几个医生护士在急诊大楼值班。手术也快要接触了。
关于医生这个职业,光辉背后更多的是无奈,看着亲人担心的眼泪,病人无力的死亡,甚至还有一些等着争家产的误人子弟。特别是外科医生,整天会站在手术台上无影灯下作案,神经外科的手术一个就是几个小时,大手术更是要超过十个小时,一站就是一天,很多医生自己有颈椎病不说,胃病也是不可避免的。一开始做医生的时候,也会有紧张,到后来年份久了就只剩下看淡了,却还是小心翼翼马虎不得,一下手就是一条人命啊,谁担当得起,谁承受得起。
『呼』手术室里是苏良辰重重呼气的声音,手术结束。
“吕崇泽。”苏良辰轻轻唤他,压在心里已久的眼泪也快速的落了下来,像是有千斤重,不偏不倚地划过一个弧线,掉到吕崇泽手上。本来戴着手套是不会有什么感觉的,偏偏这泪水的温热透过了手套,吕崇泽的心紧紧一缠,感到不舍。这场手术本来是他一个人的,病人是孙毅,大家的压力都很大,苏良辰更别说是多担心手术会失败了,现在可倒好,没有护士,没有实习医生,只有病人和两个医生。
苏良辰硬是闯进来的时候吕崇泽别提有多火大,只是想揍他,或者说是想把他赶出去。不过按着苏良辰别扭的性子也不会乖乖听话,便是把他留了下来。承受了自己一半的压力,这场手术他肯定是不好受,心下很是对不起,又不能说出口。他们的关系早就是情侣,也不知道吕崇泽是怎么追到苏良辰的,不过就是这么在一起了,也不温不火过了那么多年。
正这样想着,吕崇泽突然发现忘记了一件事。
走上前去,拿起输血袋旁边干净的输液管对折几下,往手术室里一个杂物架上一指,示意苏良辰趴上去。良辰知道,这时候越是不愿意,等会儿的责罚估计越重,只好是认命了,这软管往身上抽的滋味可不好受,完了,明天还排了个手术呢。
无菌服很薄,几乎挡不住什么力道,吕崇泽打人很用力,很快,而且他也知道往哪里打最疼,往哪里打伤不了。找准了细皮嫩肉的地方就往下抽,必然是红肿,有时候还会变青紫。
恩,这确实不是吕崇泽第一次打苏良辰,之前多多少少也有,良辰也没有抱怨,吕崇泽不会错怪人,不会不分黑白,也不会不听解释,苏良辰每次都心服口服,该打就是该打。
输液管有点像数据线吧,都是软工具,看着单薄,力道上身了却是一下下尖锐的疼,然后是一阵发白,接着变红,皮肤上横起一条条肿印。无菌服确实挡不了气力,却把良辰所有的伤痕都挡住了。吕崇泽打人的时候不爱说话,只管自己一下下的抽,这点上面良辰和他还是很有默契的,良辰挨打的时候也不爱哼唧,趴着一声都不吭,疼了也不会说出来。
谁也不说,谁也不问。等到吕崇泽觉得打够了气消了扶苏良辰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是满脸的眼泪了,却又找不到倾诉的那个点,憋着默默地哭,泪流下来也一声不发。
“眼泪擦擦,把孙毅送到病房里去之后我们回宿舍。”苏良辰知道,吕崇泽的关心就是对他最大的温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