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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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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液池。
他们行走在黑暗中,只要一个转角,他们就可以沐浴在阳光下,尽管来到掖庭的阳光从来没有真正灿烂光明过。长长的黑暗通道里,只有缓慢而坚定的脚步声和急促而慌张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在幽暗空间里奏起令人感觉时间永无止境的乐曲。刚阳而修长的手包裹着洁白而纤细的手,紧紧的。黑暗里格外的温暖,连微微的冰冷都被替代成热。细密的体温,两个从容的身影交织在忽然穿过廊柱冒失闯进的光芒里。黑暗里永远不会消失的曲声,仿佛时间也永远不会再漫长起来。
穿过黑暗的两人,终于在一个转角处停下,天边徘徊不定的阳光陡然而至,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光芒万丈。
似乎适应不了光明,雪痕下意识的抬起手遮挡在眼前,指间外的白云在蓝天下自在的飘动着,惬意非常。这样的光明,洒落在冰凉的心上,细微的疼痛。雪痕松了松被胤晔紧握的手,胤晔没有放开,反而又紧了一些,似乎要把它嵌进自己的血肉里。胤晔抬起眼,紧皱着的剑眉如飞扬的翼翅般向上挑起,透露着一种难言的深沉;凤眼里缀着雨露般的轻柔,却又含蓄着无尽的强大力量。他紧紧一握雪痕的手,凤尾伸展,一个春色无边的笑靥黯淡了艳阳下的百花。
缓缓走下玉石阶,走在光明无限的殿庭。掖庭宫的白天,从未有过这样的光明。一片阴凉荒芜的土地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的苍凉,地表上的阴冷,就算再多的阳光也都无法将其驱散。柳叶剑发着冷芒,流苏慵懒摇荡,高高的红墙上映着它细长的剑身,透着隐隐的戾气。来至宫墙外遥远的风吹落殿庭内唯一的花,锦兰盛开的火红花朵,在这个幽暗的空间里格外的烂漫,迎风而舞,就像火凤凰跳着未央的舞。雪痕看着胤晔严峻的侧脸,映着火凤凰花影的脸上,总是让她的心,万般的动容。
时间尽管流逝无痕,就像黑暗中拼命跳动的火苗,她的心始终没有停止过想要在这个男人身上获取幸福的欲望。
太液池里静静细细流淌的水,玉润珠华的清澈,源远流长的不止。南北两岸的垂柳,窈窕身姿,风中漫舞,交缠池底的水草,水中展现无限的缠绵柔情。
胤晔看着眼前的柳叶剑,眉宇间有不舍:“我找了整整八年,现在在我手上了,却要亲手把它毁掉。”
雪痕看着柳叶剑清冷的剑身,她记得曾经在它身上感受到的触感,那种带着死亡的感觉,让她不寒而栗。它不见血的可怕,就是它的魅力所在。
“胤晔,其实……,你可以把它留着。”雪痕看着池水中飘摇的柳条。
胤晔看了一眼雪痕,他垂下眼睑:“算了,我见过它也无憾了。注定不能拥有它,失去的结果是我能真正得到。”
雪痕看向他,眼神迷离。胤晔深深的看着她,展现笑容,水光无限。雪痕躲开他的注视,神情冷然如昔,心里汹涌澎湃。
胤晔把手放在半空中,伸出桥栏外,桥底下的水光粼粼,柳叶剑发着清冷的青芒,周围迷雾般的曚昽光线里流光溢彩。轻轻放开手,池水溅起亮白的水花,白洁的水浪隐没了柳叶剑的身影,柳叶剑轻盈的沉入池底,投入了水草的怀抱。只听,强而有力的声音在水中响动,水草瞬间连根溅出太液池,飞在空中又迅速落水。一圈圈发着青色光芒的浪花围成圈,温泉般的水汽升腾起来,铁器淬火的声音‘兹兹’响在周围。
两人静静地注视着水中发生的一切。过了很久,水雾在太液池上方摇绕,浅青浅青的浪渐渐消失,池水依旧澄澈晶莹,水底残生的水草又迎着飘来的风扭动身躯,池底不见柳叶剑,紫色的流苏顺水漂流在池底,柔软地抚摸着过往的光滑如玉的鹅卵。雪痕看着流苏漂流过自己视线,沅雪国的柳叶剑遇水化无,似乎一切的牵系,也随它远去。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雪痕开口,音节微微颤抖。
胤晔看着水面慢慢回复平静,波纹中荡着细碎细碎的阳光。他眯着眼注视桥栏上的雕花,缓缓道:“从你的开始开始的。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抬头看向雪痕。
雪痕看着远方,目光沉重:“我的开始是因为你,我所承受的一切杀人命令的最终目的是把你杀死。我被命令要杀死你。……以为百步亭的相遇只是偶然,可是我们却在一切开始的时候又相遇了。那个时候,我杀了很多的人。你却要我等你。……那一别,我从没有想过自己未来的路,是铺着别人的血的。……我以为我自己也会那样死去,可是他一次一次的救我,一次一次的命令我。”
胤晔神情冷冷,思绪似乎飘回从前。他声音低沉道:“你可以从一开始就坦白。”
剔透的泪滑落在桥栏上,开出花。他什么都知道,她就在他的掌中。可笑得很,她就在两个同样尊贵的男人手里存活着。似乎只要她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决定,就可以决定他们是否可以继续高贵下去,或者走近墓陵坠入黑暗。但是,他们不也决定了她的命运?
雪痕伸手狠狠地抹掉眼泪,露出怆然的笑容:“我想要告诉你一切,终究是命运弄人。我一开始就害怕失去你的爱,我怕自己坦白后就那么冰冷的死去。……他告诉我那是我注定的命运,我别无选择。……四国的公卿大夫,边疆将领,甚至是士族,我从没有失手过。那是在你攻打之前的事情。他要我比你早一步解决那些妨碍你的人。他这么做的目的,你比我更加的清楚。他的可怕在黑暗中不断的膨胀,不断的扩张……血口张开,却不急于啃噬。他等待着,等待你的死亡。”
他看着雪痕哀伤的神情,心里似乎有什么能令心疼痛的东西划过。坐拥江山,他从不怀疑那是自己存在的意义。那么,拥有他所爱的女人,究竟是不是天命呢?
雪痕觉得很冷,紧紧的抱着自己的双臂,身子也颤抖起来。她已经好久不觉得周围的寒冷可以冰冷她冷血的心。可是,她这次,又像最初般真切感受到了。那么,她解脱了么?
胤晔将雪痕拥抱入怀,轻柔地抚摸着她的银发,温声道:“雪痕……,你永远是你,不会变的。即便我不再是我了,也不会变的。”
“你怎么可以这么的相信我。拥有天下的你,怎么可以相信一个心是冰冷的,想要杀你的女人。……那样的可怕,你从未体味过。我想死,可是你还活着。……我努力杀人,满足他的欲望,也满足我的。那些人,扭曲着沾满鲜血的面孔,倒地时绝望,带着诅咒看着我,我竟然毫无感觉。……这样的我,你还想要么?”雪痕哽咽着声音道。
胤晔亲吻她的发,柔声道:“要。我会要的。雪痕,没有命令了。你自由了,相信我。雪痕,”胤晔放开雪痕,手掌贴着她满是泪水的脸颊,“我从来不怀疑自己,完全的信任自己,甚至不曾害怕,尽管我的双手也沾满了别人的鲜血。遇见你,我会相信宿命,拥有天下我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一切如果都因我开始,那么,我也可以让这一切都结束。我们让它就此结束……,雪痕。”
雪痕悲伤的摇头,看着胤晔,神情悲戚:“胤晔……,我从没有这么害怕过。……不会结束,你知道我的真正身份。”
他不会知道的。站在黑暗里的那个人,是不会放手的。
胤晔挑眉微笑,神情从容:“管它的呢。”
雪痕隔着水雾看他。胤晔拥抱住雪痕,亲吻她的面颊,悠悠道:“雪痕,我们才刚刚开始拥抱幸福。……幸福,会弥补我们过去所失去的时光。”
时光。杀戮,阴谋,惨冷……过往的时光里,各自真正拥有的,只是这些。光与影之间,残忍和良善之间,他与她的时光,就像被迫带上虚无的面具,不是因为虚无而无法真正看见,而是被自己的心隔绝着。隔绝自己,世界给予他们的最黑暗的灿华。一切,埋伏在所有的表面之下,在黑夜袭来之后,开始风一般的涌动,黏稠的夜风,吹落心间的感觉异常诡异和黑暗。帝王家,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幸福。死者的时间是恩赐般的永无止境,生者的时间却是无法乞求的短暂。隐藏在黑暗深处的那双眼睛,窥视到的,也是幸福的轮廓么?
死亡的背面是永生。
朗乾坤,径逶迤,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