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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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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起,他不再瞎,不再聋。
他看得见了!他听得见了!
也许,是长久以来的安静,让他在出生以来最高兴的时候仍能以奇特的冷静来面对一切,可是,当他能感受到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哭了。
泪眼朦胧中,他不自觉地那个人走去——那个将他从地狱中带出来的人类,那个给他力量,让他变得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的人类,那个带着魔性美的人类。
“我叫焰丞。”在他的手碰到他略显粗糙的脸颊的那一刻,他突然出声,声音宽厚,似乎带着无限的包容。
那个时候,还不会说话,不懂语言,不曾与人交谈过的他,笑了。
笑得有如能融化世上一切冰雪的温暖阳光。
那时他认定,眼前这个人,便是他的主人了。即使日后,也许会有背叛,也许会有抛弃,起码那人在那时,便是他唯一的支柱——活下去的支柱。
“你叫了漓……”他把他拉到怀里,轻轻摸着他银白的头发,他的呼吸轻轻喷洒在他白皙的脸上,弄得他有些痒。他咯咯地笑着,然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蜷在他怀里。
“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就是了漓……”笼罩着他的声音带着些放任的温柔,“你是我的,永远是,我的猫。”
刚出生的时候,他一度很悲哀,因为看不见听不见,他很容易就被挤出母亲喂奶的范围,哥哥姐姐们并不会顾及到他,所以他那时觉得自己也许很快就会被饿死了。
他自怨自艾,他曾怨恨上天为什么独独薄待他。
所幸那时,他碰到了他的第一个主人。
他其实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子,也不曾听到过她的声音,只是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都清楚地记得,她喜欢把他放到自己的膝盖上,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脑袋、脖子,很温暖,很舒服,每次都弄得他昏昏欲睡。
她给他的食物都是绝对可口的,照料也很仔细认真。
所以,他那时觉得他真得很幸运。
养一只又聋又瞎的小猫多麻烦,可是他的主人却没有放弃他,仍然给他最细心最温暖的照料。
可是那个女孩子没过多久就死了。
死得很突然。
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有一天,她指尖舒适的触感突然不再,双手以及身体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变得冰冰凉凉的。
他那时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是一味地在他的主人身上磨蹭,希望她可以温暖起来,就像以前一样,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她最终离他而去。
于是,他很不幸的,再一次回到了寒冷的旷野中,终日与饥饿为伴。
没有人可以帮他,野猫也都只顾着尽力填饱自己的肚子,没有人会理他。
他只能吃些也许根本不是食物的东西来填满他的胃。
那一年的冬天很难熬。
他跌跌撞撞找到一个小小的洞穴,也许是半掩盖于地下的缘故,温度竟不像外面那么寒冷。
他几乎躲在洞里不出去,他不想消耗本来就不充足的体力。直到实在饿到不行,才就近找些食物胡乱地吃下去。
那段日子,他迷迷糊糊地想,为什么母亲要生下他,而上天却又如此对他不公。
他想到了死。
没有人告诉过他死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永远地睡过去,没有知觉了,不会动了?是不是永远也不会觉得饿了,不会觉得冷了?
如果真的那样,该多好啊,就永远不会觉得悲伤和难过了。
于是那一天,他真的爬出他温暖的小窝,立于凛冽寒风中,想要干脆一死了之。
渐渐地,他真的不会感觉到饿了,因为寒冷的天气让他的感觉慢慢地麻木了。
他是什么时候倒在地上的,连自己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远远地走来一个身着灰蓝色布袍的人,望着雪地里一如雪色一样纯白的他,深深地皱了皱眉。
当他再度醒来的时候,一切都有些不一样了。
他可以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原来的爪子,变成了大大的手掌,五个指头长长的,并且可以弯曲;原本长满了浑身的软软的毛不见了,皮肤变得光光的……他甚至有种感觉——自己可以仅凭着双腿就站立起来……
“你的感觉没有出问题,”隐隐地,他感觉到一个声音直冲脑际,“你变成了人类的样子。”
他吃了一惊,他不知道为什么跟他说话的人会懂得他的语言,也不清楚说话的人是怎样让天生就耳聋的他听到了声音,更重要的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就变成了人类。
“如果不是碰到我,你已经死了。”他听到那个声音轻轻叹了一口气,“本来生死各有命,我不该管你,只不过你是白子,而且天生眼瞎耳聋,就这样冻死,未免太可怜了。所以我喂你吃了一粒仙丹,希望救你的命……可是没有想到,你居然是成妖的命,吃下仙丹灵力突进,就变成了人类的样子,倒是省了你千年修炼成人形的时间。”
他默默地听着,有些不敢相信,原来自己竟可以炼成猫妖。
“不知道……我是不是多事了呢……”那个声音突然变得轻轻地,他没有听清这一句,所以茫然地抬头,那人却没有为他重复,只是接着说,“不过你要炼成有灵力的猫妖,至少还需五百年修炼,但是这段时间里面,你连生活自理……都困难吧……”
他微微地笑了,朝着那个他睁着大大的眼睛也看不见的人,意思好像是在说,不要紧。
那人愣了一愣,随即开口,“我把你交给这里的土地公公吧。”
他依然看不见听不见,可是他却有了人形。
那个救了他的人走了,土地公公说,那人是天上下来的,不喜欢呆在一成不变的地方,而且喜欢一个人云游四海,所以不便带上他。他笑笑,表示明白,随即跟着土地公公学习生存技能,并且修炼法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不用靠任何人,只凭着自己的灵力,便能存活下去。
就在不断的苦修中,两百年一晃而过。
他那时大概已经可以用一种很憋足的法术与人类交流,只是,仍然看不见听不见而已。
法力仍然有限,可是他坚持离开要土地公公的庇护,自己求生存。
土地公公笑着摇了摇头,可是在教了他幻化发色和瞳色以及面容的法术之后,最终还是允许他离开了。
也许一切都应该重新开始,可是他的生活总摆脱不了艰难。
因为他几乎无法劳作,所以不论是到哪个村落,总是受人们嫌弃。
他在忍耐着,即使食不果腹,也一直坚持忍耐着。
后来他开始在山中砍些柴来卖,砍柴是当初与土地公公一起生活的时候每天必须的功课,因为不砍柴他就没有热东西吃,没有热水洗澡……所以,那是他当时难得能做的一件可以养活自己的事情。
可是即便他有了生存下去的本领,人们似乎也还是没有放过他。
他砍下来辛辛苦苦挑到集市上面的柴总是会无意中少一些,或者有人买柴的时候故意少给几个铜板。
他知道他们在欺负他又聋又瞎,可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忍气吞声。
所幸的是,村子里也有好人。
有一个孤老收留了他。
老太太没有子嗣,丈夫也在几年前就去世了,日子一直过得十分孤单。所以即使他也许会是生活上更需要得到照顾的人,她也义无反顾的收留了他。
他叫她姥姥。
虽然心里很清楚,她绝对不可能听见,但是他也还是固执地在心里那么叫着。
那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有家人陪伴的感觉。
姥姥什么都不能做,但是却能代替他的眼睛和耳朵,给了他生活上的照料;他虽然又聋又瞎,但起码年轻力壮。两人互相扶持,相互依赖,至少,都不用活得太辛酸。
他那时最喜欢姥姥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最喜欢姥姥为他做的饼,最喜欢在外面辛苦工作的时候,想起家里有人等候的感觉,是温暖的,幸福的。
可是好景不长,一如他的第一个主人很快便离他而去一样,村子里,突然爆发了瘟疫。
一个又一个的人相继倒下。
那是一个并不富裕的村庄,没有人付得起昂贵的医药费,地方政府将他们隔离开来,所有的人,只能慢慢等死。
那时他和姥姥都没有得病,姥姥死活想把他送出隔离区,可是唯一的出口处守着的人却说,以防万一。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那个破败的家里,姥姥颤抖地摸着他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口里喃喃的念着,“儿啊,对不起,对不起……”
他只觉得胸口好痛,为什么,村里明明还有很多人根本没有染上疾病,为什么不放他们出去,为什么要他们一起等死?为什么?
他想要冲出去,就算自己出不去,至少也要把姥姥送出去,可是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的法力根本不够。
他扑到姥姥的怀里大哭了一场,即便无声无息,姥姥也看得出来他的撕心裂肺。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突然有了动静,好像有哭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他当然什么也听不见,只是直觉地发现,四周渐渐地笼罩在了一片恐惧当中。
他感觉得到抱着自己的姥姥在颤抖着,他很想开口问,姥姥,发生什么事了,可是不论他怎么用力,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突然有人闯进他们小屋,将他们两个拖出了屋子。
他想伸手去抓姥姥,可是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挣脱束缚。他觉得自己的肩膀手腕都被人抓得好痛好痛,他根本不明白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
屋外,是一片无比凄凉的景象,官兵们都带着厚厚的面罩,一手举火把,一手拿着武器,将村民们围到一个狭小的区域里。到处都是尖锐的哭声、叫骂音,一片嘈杂。
空气中弥漫的是恐慌的气味。
死神的脚步,加快了进程。
今夜,所有的村民都将被活埋在这片他们休养生息的土地上面,政府要以绝后患。
不可以!不可以!
明明还有很多人没有染病,为什么大家都要一起被活埋?!
他被扔到地上,他的四周都是陷入极度恐惧中的人们。
他从没有一次如此地清晰地感受到人类的情绪过……
他突然站起来,朝着官兵的方向,他在心里大声呼吁不能这样。可是,没有人能听见,永远没有。
他们只当他准备造次,又重重地将他压了下去。
有人在他们身后挖着坑,一个很大很大的坑,足以结束所有人的生命。
他不要这样子,他难得的得到了亲人,他不要就这样又失去。
他需要力量赶走那些官兵,他当时在心里那样大喊着。
他没有想到,他真地得到了力量,那股从来不知道存在于自己体内的灵力,其实很早以前就已经修炼成功了。
那一瞬间,一股刺眼的光线自他周身爆发出来。
他终于有了作为猫妖的力量。
可是同时,他也显出了妖的原形——白发灰眼,绝美的容颜。
那场战斗很惨烈。
虽然他是妖,但却无法以一抵百。
他被惊恐的官兵拿着武器痛击,而同样惊恐的民众中,没有一个人敢走出来帮助他。
最后官兵被击退了,可是同样的,他也奄奄一息了。
月亮下山,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可是整个村子里,死气沉沉。
每家每户都紧闭门窗,连因病痛发出的呻吟都被极力压抑着。
因为村里有个妖怪。
那个看不见听不见的年轻人原来是个妖怪。
多可怕啊。
也许就是他把不幸带到这里来的……
他就那样躺在泥地上,一整夜。
露水打湿了他的眉眼、头发。
因为灵力耗尽,他又变回了之前幻化的普通人类的样子,只是再也没有人敢靠近他。
他听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
整个白天,原本热闹的村子变得像一座死坟,没有半点生气。
他就那么躺在那里,想动,却动不了。
直到突然觉得有些冷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睁着眼睛睡了一天,毫无察觉的,夜晚又降临了。
黑夜,只会带来更多的恐惧。
他忽然坐起身来,这时,发现有一只手抚到了自己的脸上。
那只手是粗糙的,带着些颤抖的,却也是温暖备至的。
姥姥……他在心里叫着,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下来。你是怕被村里人看见,所以才晚上来看我的吗?
老人并不知道他心里面的想法,只是给他披上了件衣服,然后往他手上塞了一个小包袱。
姥姥?你是要我走?
在明白老人意图的时候,他呆在了那里。
是,村子里面的人都怕他,唯有姥姥还肯来见自己,他也应该满足了。他不走,只会加重人们的恐慌,可是,如果他一走,政府还是会派人来将这个村子肃清,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够保护他们。
他摇摇头,认真地想了两秒,再重重地摇了摇头。
可是姥姥并没有接受哪怕半点他的意见,她用力拽着他的手腕,往村口的方向拖,她怕姥姥年纪大了用力过猛会受伤,也挣脱不得,只得一点一点地被拖了出去。
突然姥姥停下了动作,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你要放这个妖怪走?”
“就是他给我们带来不幸的,我们一定要把他送到官府!”
村子的出口突然冒出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白天都不敢出门的村民们似乎从哪里借来了胆子,此时,正手举着火把,一副严正以待的样子守在村子口,誓死不让这妖怪逃了。
人们七嘴八舌,好像在声张正义,越讲越大声。
他们强行把姥姥和他牵着的手分开来,然后拿着绳子就往他身上绑,他拼命的挣扎着,却也无济于事。
正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阵阵马蹄声以及人们整齐的跑步声,从声音上判断,人数还不少。
不到一会儿,数声马嘶,来人已到了村子口。
“大家听好了,这村子里,乃是与妖怪勾结的一干妖人,县令爷有令,全部杀死,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带头的人突然一声大喊,村子里的人开始乱作一团。
“官大爷,我们跟那妖怪不是一路的!求您放过我们吧!”
“官大爷,我们把那妖怪抓住了,您看!您把他带走,怎么样都好,放过我们吧!”
马背上的带头人没有理会混乱的村民的哀求,只是做了一个手势,马上有一整队的射手从队伍中走出,于最接近村子的地方列成一排,动作整齐有序:拿箭,满弓,射出……
顿时哀号遍野,中箭的人们还来不及发出呻吟就相继倒下。
普通的农民怎么抵得上正规的军队?很快,人群再也了无生息。
“很好,放火烧了。”领头的人看着满地东倒西歪的尸体,被血染红的土地,竟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发出命令便调转马头离开了。
最终燃尽一切的大火并没有烧起来。
他再一次地爆发了妖的力量,斩断了大火毁灭的獠牙。
因为当他从混乱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什么人压在身下。
那个人温暖的血液留了他满身。
那个人也许不会死,如果不是护着他,如果不是帮他挡箭。
如果自己早一点清醒,早一点爆发力量,也许可以救的下那些村民,至少,可以救他的姥姥。
姥姥!
他抱着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无声地哭泣。
那一刻,他又变成了妖的形态,天空中泼下异样的雨,于是大火便那么熄灭了。
可是死去的人,却再也会不来了。
他哭得昏天黑地,直到泪哭干了,再也无力坐起,才又趴倒在带着重重血腥味的土地上。
他不再抓着姥姥的尸体,只是那样无力地趴在地上。
有根线断了。
从姥姥逝去的那一刹那。
他与人类的羁绊从此就灰飞烟灭了。
他再也不愿信任人类,再也不愿与人类相处,宁可做一只野猫。
他在尸堆里躺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只能闻到刺鼻的血腥,感到刺骨的寒冷,他以为自己也快要变成一具尸体了。
因为他甚至找不到哪怕一点点活下去的理由。
直到那一刻遇到那个人。
他把他从尸海中抱了出来,强势,却也温柔。
他甚至毫不吝啬地将自己修为甚高的灵力分与他整整一半,让他从此以后都不用再艰苦地生活。
他是人,却又不像是人。
他明明是人类,却像他一样痛恨人类。
他明明是人类,却愿意把他那样一只猫妖捡回家。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类。
他亦不明白自己,明明打算不再与人类相处,却愿意跟他走。
他那时任性地偏要让自己认为,他不是人类,不是那些愚蠢的无情的人类的同类,他只是他,这世上绝无仅有的他。
“当初为什么,要捡我回来?”很多很多年以后,了漓这么问焰丞。
那时他们已经在了无人烟的地方共同生活了很长时间。
“因为……我们彼此需要对方吧。”焰丞轻轻抚弄着了漓一撮银白的发丝,然后望着他灰色的眼睛,笑了。
了漓一直以为焰丞是无所不能的,所以他那时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焰丞这样的人所需要。
只是,被人需要的感觉真好。
所以他那时只是贪婪地躲在焰丞的臂膀下,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去想。
没有人会介意他曾经又聋又哑,没有人会介意他是猫妖。
他不再是那只可怜的小白子,他有了一个名字,叫了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