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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时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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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里握了许久的酒杯轻轻放下,铺满繁星的夜空美的让他屏住了呼吸。
风,轻轻的吹散了随意挽起的头发,俊俏的脸上却被一丝莫名的哀怨覆盖。他依稀记得那夜,也如今晚这般美的一丝不苟,只是曾经在月下约定的沧海桑田的誓言,却成为永远都实现不了的承诺。
“子房,我是个有罪的人。”
张良执着一盏莲花灯从廊桥走过时,无意看见了萧何独自一人在园中对月饮酒。他内心此刻也是极其的迷茫,竟不知觉得脚步迈向那盛开兰草的园子方向。
萧何在张良提着灯从桥上经过时就已经注意到了,只是看他走进自己却迟迟不敢开口,似乎犹豫要不要打破这祥和却孤寂的宁静。
“丞相是在郁结韩将军的事么?”看到并萧何没有在意他的不请自来,也就索性坐到他旁边斟酌一杯桂花酒。
萧何淡淡的笑了笑,那双明亮的双眼此时单纯无比,没有在汉王面前的忠义也没有在众将士面前威严。不知道为什么,在同为军师的张良面前,自己可以像一个普通人般的倾诉内心小小的快乐和悲伤。
他又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张良温柔的看着他,因为他知道萧何要的不是言语而是陪伴。
回忆此刻如滔滔汉江的水,一发不可收拾。
犹记得,那天本来看书看得乏了想小憩片刻,哪知滕公突然拜访。若是平时自己早就叫侍从转告改日再来,可是偏偏那日自己并无此意。当滕公携他进来时,仿佛一颗闪耀的紫薇星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太炫目了,阳光的气息让他无法移开眼。
自己知道,眼前这个相貌不凡的人将是他一生永远纠结不清的羁绊。
“在下韩信,淮阴人士。”
萧何不得不承认,他虽然衣衫褴褛,但抬首投足间无不有帝王之气。
福兮祸兮?
以后的暗中与他相互指教,剖析如今天下大局,不知不觉,竟然拜倒在他敏捷的智谋和高超的武艺之间。这样一个文武双全的男人,为何会在这样的乱世隐藏。
“信以为,今天下论实力、武力最盛者,项王也。
然信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恶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於威彊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
萧何惊悸于韩信的言论,他料不到这位一直埋没的暗星竟然有如此的远见。仿佛天下局势早已了然于心。
萧何上前握住韩信的双手,双眼烁烁。
“先生所言极是,听先生一席感慨,犹如醍醐灌顶般的畅快。萧何甘愿拜先生为师,严听教诲。”萧何激动地拥住了韩信,这样的人,一旦捉到了再也放不开手。
韩信想不到位居高位的丞相大人竟然如此看重自己,只是这温暖的拥抱,让他不自觉的红红脸。
他毕竟是个单纯的人。
这让萧何在之后的接触中慢慢的感受到。
萧何明白,这样的人不可以放走,因为他必然能使天下风起云涌。如此的才能被埋没岂不可惜,更何况信本为不甘沉默的人。如今他能在汉王这里被自己遇到,那么他就逃不掉了。让他生生世世为汉王效力。
萧何因内心突然汹涌起的想法吓得手抖了一下,不小心将墨汁滴落到竹简上。
是啊,自己有如此强烈的欲望想留他在此,究竟是为了汉王还是他自己呢?
萧何苦笑的摇摇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情一过即逝的从心底划过。
等待几日的答复竟然是大王不屑的几个字。萧何黯然,汉王只被项王赶至汉中,内心郁闷烦躁,哪里还听得进别的。
他放下手中的送上来的书简,眼光落到窗外正在晒太阳的韩信。萧何看着看着竟然痴了,他现在只是一介管理粮饷的小官,满腹理想虽囚于此但韩信知道他肯定有一天会受到重用。
萧何在窗内看着阳光下的韩信,韩信叼着稻草看着蓝天白云。要是时间能永远静止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幸福,不言而喻。
韩信翻了一个身,看到萧何正站在窗内看他,他快乐的跳起来,伸开双臂喊道:“丞相,这么好的天气不要总是躲在屋子里啊!”
萧何笑而不语,只是摇摇头。他怕自己一时冲动会想把那闪烁着快乐的眸子占为己有。韩信奇怪的望着他,以为萧何身体不适,便跑进了屋内。
“丞相?”一进门,韩信看到萧何手里握着的书简,那上面的印章分明是汉王的。“汉王来信了?怎么说?”
萧何把书简往身后藏起来,脸色突然变得怪异。
韩信盯着萧何,从他那躲闪的目光中便已知道答案。韩信苦笑的摇摇头,“看来汉王就是不愿意见我啊。”
“信……”萧何张张嘴,欲言又止。
韩信温柔的拍拍萧何的肩,故作轻松的说:“丞相不用担心,在下自知。”说罢,便静静的走出去。
萧何看着那落寞的背影一股情绪涌上心头。
是夜,点点繁星布满蓝紫色的苍穹。萧何抬头,心思飘向他住的地方,是否信也同自己一样失眠?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得入睡,捻起一件常服,随即前往韩信的住所。
他刚想敲门,却又怕惊醒睡梦中的人。喉结由上自下的一阵滚动。他轻轻的推开了大门。
“信……”声音轻如云烟,内心为一窥韩信的睡容狂跳不止。
当他提着小灯走进木床时,上面却整洁的如从未趟过人。
“信?”掩藏不住内心的惊慌,他看到放在桌上的曾经曾与韩信的玉佩,猛的发现了一个不愿回想的事实。
近段时候,将士逃亡,汉王心情处于低谷,对任何事情不理不睬。难道信也……
萧何想到这里,颓然的坐到凳上,心里突然一空,紧揣着玉佩坠了下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萧何看着断成两半的玉佩,停止了思考。
“只是如此吗?你能真实的面对自己的内心吗?”
萧何缓缓的抬起头,月下那张仿若女性般阴柔的脸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去吧……他是你命中注定的羁绊……”张良手指向西北的方向,最后给予萧何行动的勇气。
萧何猛的站起身,俯身一拜,什么也没有说的向外冲去。
张良弯着两只桃花眼赧然一笑,右手轻轻的掐指一算:
他们的宿命,从彼此开始也会从彼此结束。
韩信背着一个小包裹,随着逃亡的士兵一起向西北方去。
知道自己又一次的不被重用,心里不免的难过。但这次和以往不同,似乎遗留了一些其他的东西在汉军军营。
他看看头顶淡淡的白月,就像是那个人轻轻的呼唤。
不可能,韩信摇摇头。自己不辞而别他现在一定认为自己是个小人。
奇怪,怎么有热乎乎的东西在脸上。他抬起食指轻抹,那是泪……
他吓得赶紧擦干,怕被别人瞧见一个大男人竟然哭了。当年的胯下之辱也不能动摇他早就练成的一颗顽心,为什么就是这次那铜墙铁壁有了脆裂的痕迹。
他转过头,把脸埋在深深的阴影里。
“你想从我身边逃走吗?”
那个声音,那个让他变柔弱的声音此刻居然出现在他的身后!韩信不确定的缓缓回过头,只见一个只着一件常服的人从马上跳下来大喘着气。
“丞相……”韩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已经决定让自己忘掉这个人,忘掉汉营的一切,现在他却突然出现在眼前,这让自己可能再也无法……
萧何一边喘着一边握住了韩信的手,果然,那双清澈的眼睛从他第一次见都后就永远也放不下了。
“回去吧,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高筑的城墙轰然瓦解,只是因为出现的是他,只是因为他那自私的一句话。
韩信沉沦了,也许他心里早就是希望如此的吧……
从此那断成两半的玉佩便成为彼此间沧海桑田的信物,只有死亡才会让他们分开。